可惜tj了,原作有些得吃的太快,不过还算优秀的作品,自己补了一段结尾:
高考最后一科收卷铃响的时候,窗外正在下雨。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笔帽扣好,看着窗玻璃上慢慢滑落的水痕。考场外面已经有人开始尖叫,有人把准考证抛起来,雨淋在上面,像一群灰白的蝴蝶。
我没有跑。
最后一个走出教学楼,站在门廊底下,看着雨。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晚上——曼哈顿魅影的后巷,我缩在雨搭上,浑身湿透,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母亲的照片。那时候我以为那是自己人生里最冷的一夜。
其实不是。
最冷的一夜是我在网吧里看完那两段视频,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抖,胃里翻江倒海,冲到厕所里,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扶着墙壁大口喘气。那时候空调吹在湿透的后背上,我觉得自己像一条被剥了皮的鱼。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冷是淋雨淋不出来的。
它从里面往外冻。
我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小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厨房里有葱花爆锅的香气。母亲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在腰上,头发随意地拢在脑后,露出一小截脖颈。她在往锅里下面条。
听见动静,她没回头。
"洗手吃饭。"
我说:"嗯。"
把书包放在门边,换了鞋。鞋柜上摆着一个透明玻璃瓶,里面插着两枝栀子花,开了三朵,白的。
我盯着那瓶花看了两秒——以前家里从不在家里养花。母亲说养不活。但她支教回来那年暑假,有天傍晚忽然带回来一把栀子,插在厨房窗台上,说:"楼下老太太卖的,三块钱一把,香。"
那年我十四岁,她三十八岁。
很多事情都在那年发生了。
也有很多事情在那年之后,再也没人提过。
面条端上桌的时候我刚好洗完手。
两碗炝锅面,卧了蛋,撒了葱花和虾米。母亲坐在我对面,把筷子摆好,自己先低头喝了一口汤。
"咸淡还行?"
我也喝了一口。
"刚好。"
两个人吃面的时候没什么话。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暮色从厨房窗户漏进来,照在母亲的手背上。她的手指还是细长的,但骨节比以前明显了些,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黄——大概是染发剂的痕迹。她去年开始自己在家染头发了,说去店里贵,反正就那几根白的,涂一涂就行。
我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薄开衫,领口松松的,里面是件旧T恤。没有收腰,没有修饰,很普通的穿法。和我小时候记忆里那些紧身的、修身的、勾勒出腰线和胸型的衣服,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她再也没穿过那些衣服。
我也再没问过。
"志愿想好了?"母亲夹了一筷子拌菜,头也没抬。
"嗯,省师大,中文系。"
她顿了一下。
"……你分数报省师大,浪费了。"
"我想当老师。"
我说完这句话,低头喝汤。
她没有接话。过了几秒,我听见她轻轻笑了一下,很短促,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点我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情绪。
"行,当老师挺好。"她说,"桃李满天下。"
我没有抬头,但我听出那个"桃李满天下"的尾音,有一点抖。
她大概也听出来了。
于是又补了一句:"妈养得起你。"
我猛地咬住下唇,把汤碗端起来,假装烫嘴似的吹了两下。
阳台方向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母亲起身去接,脚步声很轻——她走路一直很轻,我以前觉得那是温柔,后来知道那是一种生怕打扰到别人的、经年累月训练出来的"轻"。
电话是赵光明打来的,隔着半道墙我也听得见他的大嗓门:
"颖颖!明天送小昊去学校?我开车!"
"不用,我坐高铁就行。"
"高铁站多麻烦!我送你们到站,又不用我开进站台——"
母亲笑着骂了一句:"你明天不是要去县里开会?"
"……我晚上赶回来!"
"别折腾了。晚上过来吃饭吧,炖排骨。"
那边立刻安静了一秒,然后赵光明的声音明显雀跃起来:"排骨!好!我买两瓶好酒!"
"不用买酒,家里有——"
"我的酒不算酒!那是给未来——"
"行了行了,来就行。"
母亲笑着挂了电话。她转身走回厨房,拉开冰箱门,弯腰翻着什么。毛衣下摆微微上提,露出一小截后腰——皮肤很白,腰线已经不如从前紧了。她站直身子,手里拎着一袋冻排骨,放进水盆里化冻。
"你赵叔明天来吃饭。"
"嗯。"
"他说要给你包个大红包。"
"嗯。"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赵光明第一次塞给我两张五十块钱,我捏着那两张薄薄的油纸,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谢谢赵叔"。那时候我十三岁,以为五十块钱是天大的事。
后来我知道,比五十块钱大的事还有很多。
但比五十块钱小的事,也有很多。
晚饭后我洗碗。
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上剥橘子,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她没在看,只是低着头,一瓣一瓣地把橘络撕干净,放在碟子里。
我洗完碗擦干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她把碟子推过来:"吃。"
我拿起一瓣放进嘴里,很甜。
"妈。"
"嗯?"
"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怎么了?"她回头看着我,眼睛很亮,"你赵叔说了,他每周都来给我做饭。你别担心我,你好好上学。"
她说着,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妈总算把你送出去了。"
我看见她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微微发亮,说不准是泪还是橘汁。
我说:"妈。"
"嗯?"
"那一年……"
我停住了。
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我见过她在月光下被一个陌生男人从身后顶入;我见过她被老孙压在沙发上操到失声;我见过一段视频里她的背上纹着一个"荡"字;我见过她在凌晨三点回家,笑着对我说"妈馋你做的面了"。
我想问她:那一年,你疼吗?
但我没有问。
因为她会笑着说"不疼"。
她只会这么说。
母亲看着我,等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像小时候一样。
"那一年怎么了?"她笑着问。
我说:"那一年我长高了。"
她说:"嗯,长高了。"
她伸手比了比自己肩膀,"那时候你才这么高,现在……"她抬头看了看我,"现在你得低头看妈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着,梨涡浅浅的,像很多年前一样。
我低头看她,忽然发现她的头发里真的有了白丝,夹在黑发中间,细得像初冬的霜。
"妈,你头发白了。"
"早白了。"她摸了一下鬓角,"你爸走那年就白了,只是我一直染。"
她顿了顿。
"今年不想染了。"
"白就白吧。"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雨不大,打在厨房窗户上,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声说话。
我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条老巷子。路灯把雨丝照成橘黄色的线,一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翻着。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妈。"
"嗯?"
"咱家楼下那个卖花的老太太,还有吗?"
母亲想了想:"去年冬天就没见了,听说搬到南边闺女家去了。"
我转身,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母亲。
她说:"怎么?你想买花?"
我说:"嗯。"
"明天我路过菜市场,给你买两把。"
"不用。"我说,"我自己去买。"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你自己去买。"
她站起来,把碟子端进厨房,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伸手在我后背上拍了拍,很轻,像拍灰一样。
"去洗澡吧。明天还要早起。"
我说好。
浴室的水声哗哗响起来的时候,我还站在窗前。
雨还在下。
我低下头,看着窗台边沿。
那里有一个旧旧的烟灰缸,里面空空荡荡的,干净得反光。
我不抽烟。
但我记得很多年前,我蹲在曼哈顿的后巷雨搭上,缩成一团,用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自己的手,看雨滴落在掌心里。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场雨里。
我没有死。
我还活着。
母亲也还活着。
我们还能坐在一起吃一碗炝锅面。
窗外雨停了。
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半圆的,不亮,但足够照着窗台上那两枝栀子花。
白的。
三朵。
我关上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谁也没听见的话。
"妈,我回来了。"
第二天清晨。林昊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系鞋带。母亲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锅铲。
她说:"路上慢点。"
他说:"嗯。"
他走出去,带上门。
楼道里很静。
他站在门口,隔着一道门,听见里面传来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刺啦"一声。
那是炝锅面的声音。
是早上煮的新面。
他知道,无论他走多远,这声音都会在他身后响着。
就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学会做这碗面的时候,母亲吃了第一口,抬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她说:"我儿子真厉害。"
那时候他不明白,那句话里藏着多少东西。
现在他明白了。
所以他没有回头。
但他走得很慢。
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