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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 【人文】南宋花鸟类与山水类题画词的研讨[11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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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南宋花鸟类与山水类题画词的研讨[11P]

在南宋题画词的创作谱系中,花鸟类题画词共计58首,这一数量本身就足以说明其在词坛中的独特地位与审美偏好。南宋题画词之所以格外钟情花鸟,其背后并非偶然,而是宫廷制度与社会心理共同作用的结果。 其一,是宫廷因素的深刻影响。南宋画坛长期由宫廷画家主导,他们不仅承担皇室应制之作,同时也以写实能力见长,而最能体现绘画技巧与细腻功力的,正是花鸟题材。因此,花鸟画自然成为宫廷画院的重要创作方向。而在宫廷所尚,下必兴焉的逻辑推动下,这种审美取向迅速扩散至士大夫与文人群体之中,形成风气。



其二,则来自社会思潮的潜在驱动。彼时的南宋,无论朝廷还是民间,都在现实压力之下渴望一种相对安宁、祥和的精神寄托。正如汉学家高居翰所指出的那样:和两个世纪以前南唐李煜的画院一样,南宋画院奉职在一个永远忧惧着北方入侵的不安定朝廷下,在这种时期创作的画家们,也许感到有肯定和平与安定的必要。这种时代情绪,使得艺术天然倾向于描绘静谧与美好。 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花鸟绘画成为最契合时代心理的表达方式。画面中的鸥鹭、雪雁、梅兰竹菊,或被绘于屏风,或点缀于扇面,既是审美对象,又是日常器物的一部分,使艺术与生活彼此交融,呈现出一种闲适而安稳的气息。由此观之,南宋花鸟类题画词的特征也便逐渐清晰起来。而随着社会结构与词体文学自身的发展,南宋山水类题画词亦呈现出三个显著特征。

一、花鸟类题画词

1.浓郁的生活气息 花鸟画本身就具有极强的观赏性,而其所依附的载体又多为屏风、扇面等日常器物,使其既具艺术性,又具生活实用功能。到了南宋,词的创作方式也发生了明显变化,结社与唱和之风日盛,词体由北宋以来偏重应歌,逐渐转向更具社交属性的应社。从花鸟题画词的词序来看,大量作品正是在宴集、聚会等场景中应景而作,当然,应歌传统并未完全消失,仍有延续。



如辛弃疾《菩萨蛮·冰花的皪冰瞻下》词序所云:十月十三日,宝应宰招饮,弟子常盼酒所指屏间画梅乞词。寥寥数语,便将文人雅集、酒席间即兴题词的生活场景呈现得生动鲜活。花鸟画本就是文人清玩之物,相较人物与山水,更显自然天真之趣。北宋时期花鸟画多出自宫廷画院,题材以鸥鹭、雪雁、鹡鸰、梅、竹等为主,强调工笔与写实。 到了南宋,题画词中的对象逐渐呈现出明显变化,鸟渐趋稀少,而花独占主流。这一转变,一方面源于南宋小幅绘画的流行,另一方面也与文人审美趋于内敛、喜静厌动密切相关。因此,花成为更受青睐的题写对象,其中梅花居首,菊花、兰花、水仙、荼蘼等次之。词人或题屏风,或题挂轴,皆能折射出南宋文人细腻而讲究的生活情趣。



2.以画传情,以画留春 花鸟类题画词与一般咏画词最显著的区别,在于其强烈的留春意识。这种特质本质上源于绘画对象本身的属性:花木易凋,禽鸟易逝,而一旦被定格于画面之中,便形成一种超越时间流逝的静止之美,仿佛实现了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的理想境界。



在这一过程中,绘画作为空间艺术,诗词作为时间艺术,在题画词中实现了奇妙的交汇与拼接,使诗与画这对姊妹艺术达成了深度融合。画面将观者的情感停驻在恒定的美之中,使词人暂时摆脱现实中的惜春与悲春之感,形成一种情绪上的补偿机制,使其得以在似真非真的意象世界中沉浸徜徉。 无论是象征高洁的梅花,还是寓意清雅的水仙,一旦进入词人的笔端,都被赋予永恒的生命力,不再受现实中花开花落的限制,从而获得一种精神层面的延续与超越。



3.缠绵悱恻,比拟佳人 历来论画者,见梅竹则称高逸,见芙蓉、水仙则论富贵。然而花鸟画之精要,实则在于形似与写生之间的微妙平衡。即便是水墨之作,也不应完全脱离物象本身,而应处于似与不似之间的审美张力之中。 关于形似问题,历代画论早已多有争论。从欧阳修古人画艺不画形,到苏轼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逐渐形成一种重意轻形的审美倾向。自苏轼之后,凡过分强调形似者,往往被视为未入门径之论。 范达明在《中国画:学问与研究》中指出:‘古人画意不画形’的说法,不过是强调了绘画在主题审美心理定势中最终要求出现的状态或达到的境界——意。他进一步强调,这种意必须建立在形的基础之上,可以理解为古画画意先画形,即由形入意,而非舍形取意。



在花鸟题画词中,这种形似与拟人化结合得尤为紧密,加之传统文化中以花喻人的表达习惯,使得花鸟常被赋予女性化的审美想象。花的易凋零,与人的容颜易老交织在一起,再叠加离别、等待等情绪,便形成了缠绵悱恻的情感结构。吴文英与周密等词人,在这一类型创作中表现尤为突出。 再如张炎《华胥引·温泉洗罢》中,词序提到钱舜举幅纸画牡丹、梨花。牡丹名洗红妆,为赋一曲,并题二花。词中又化用李白《清平调》诗意,使画中之花与诗中之人相互映照,形成以人喻花、花人交融的审美效果,极具层次感与想象空间。



二、山水类题画词

1.国家衰废,山河之变 南宋山水类题画词的兴起,与其国势背景密切相关。南宋偏安一隅,仅存半壁江山,虽有士大夫中兴之志,却多停留于言说层面,真正付诸实践者寥寥。中兴逐渐成为理想幻影,而议和却成为现实选择。绍兴十一年(1141)十一月至十二月,高宗主导的主和派占据上风,南宋自建炎以来与金长期对峙的局面,最终以割地议和告一段落。



南宋割让京西唐、邓二州及陕西南、秦二州部分地区予金,以大散关为界。陕西半壁山河沦入敌手,正所谓中原当日三川震,华山亦蒙尘于异域统治之下。国家理想的破碎,直接投射在文人笔端,化作沉痛与悲愤。 代表人物陆游在词中写道:中原当日三川震。关辅回头煨烬。泪尽两河征镇。日望中兴运。秋风霜满青青鬓。老却新丰英俊。云外华山千仞。依旧无人问。此词正是以绍兴议和为背景的情绪写照。



议和之后,三川沦为焦土,煨烬二字触目惊心。回望建炎四年两河沦陷之痛,再对照当下妥协现实,更令人心绪难平。收复失地已成遥不可及的梦想,而面对华山图时,眼前所见皆为旧日山河残影,一句依旧无人问,道尽词人深深的无力与愤懑。

2.大厦将倾,避世消忧



现实山河既不可复得,文人精神便转向山水画中的寄托与逃离。汪莘与张炎便是这一心态的典型代表。汪莘(1155—1227),字叔耕,号柳塘,又号方壶居士,休宁人,终身布衣。宁宗嘉定年间,他曾三次上书言政,针砭时弊,并提出治世之策与兵略构想,却始终未获回应。即便有人欲举荐其隐逸之名,也终未成行。 他的人生经历,深刻影响了其题画词创作,其中向画里嬉游卧里看一句,便透露出以画中山水自遣心绪的姿态。类似情绪在张炎词中亦有体现,但张炎笔下的山水世界更添一层现实无路的悲凉感:观画似入桃源,而现实却无处可归。



南宋绘画的一个重要特征,是生活化与通俗化的增强,这一趋势并非单纯源于民间画家,而是在宫廷画院引导下逐渐形成的审美风向。表面上看,这似乎构建出一幅太平盛世的虚拟图景,但在张炎眼中,却只剩下休去。休去。见说桃源无路。的深沉无奈。

3.感性观画,理性入画 在花鸟类题画词中,留春之感本质上是一种画面与现实之间的隔离感。而这种隔,恰恰体现了词人在感性沉浸之外所保留的理性距离。在山水类题画词中,这种张力同样明显存在。 词人在观画时,并未将画中世界等同于现实世界,而是始终保持一种清醒的审视态度。例如雪晴云意,丹青手,应难写之类的表达,既是赞叹,也是对艺术边界的认知。 这种感性与理性的交织,使得山水题画词既能提供精神上的暂时慰藉,又无法彻底替代现实困境。山水带来的短暂自由,与现实世界的沉重压力不断碰撞,从而形成一种复杂的心理张力,这正是南宋社会心态在文学中的真实折射。

三、总结 山水与花鸟在南宋词人的创作中大致平分秋色,山水入词本身即构成南宋词的重要特色之一,也显示出词体在功能上逐渐承载诗歌抒写现实的部分传统。然而在题画领域,花鸟尤其是花的入词却延续了花间词以来的审美传统。 为何题画中花鸟多于山水?其原因大致有二。

其一,词体文学本身的审美属性所决定。词讲求婉约细腻、要眇宜修,天然更适合表现花鸟之柔美意象。面对山水题材,文人更倾向于使用诗来表达情志,因此在题画实践中也更常以诗题山水画,而非以词。

其二,则与南宋花鸟画的发展密切相关。南宋时期花鸟画在技法与风格上较北宋有显著变化,由写生趋向没骨、双钩填彩与设色并重,同时民间绘画兴起,使花鸟题材更加贴近日常生活。牡丹、海棠、兰花、菊花之外,木樨、栀子、葡萄、牵牛、樱桃等更贴近日常的植物纷纷进入画面,也进入词人的审美世界。 与此同时,花鸟画由北宋长轴逐渐转向南宋册页与扇面形式,更加便于日常把玩与观赏,也更容易与词的抒情属性结合。花鸟画的清雅与细腻,使其自然成为词人情感寄托的重要媒介。

由此可见,绘画形态的演变与审美趣味的转向,共同推动了南宋花鸟类题画词的繁盛,也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其数量多于山水类题画词的深层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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