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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淋浴堂] 【罪案小说】:承受不住的光(全)

本主题由 System 于 2026-3-24 05:00 解除限时置顶 本主题被作者加入到个人文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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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案小说】:承受不住的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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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淋浴堂

               【版权说明】

  根据A. Goswami的小说《Undeniable》、《Unbroken》改编。原作为英文百
合题材浪漫小说,使用AI辅助痕迹严重,后半本情节逻辑稀碎。

  在这个人人惧怕AI或是依赖AI的时代,淋浴堂试图持第三种态度,把虚拟的
AI视作反映真实世界的「镜子」。

  或许大家都已经习惯让AI参与创作,最后阶段人工加以修改,把产物当作是
自己的作品。抛开这是否是剥削或间接剽窃的话题,至少大家的共识是:人的创
作才是最宝贵的。淋浴堂却不这样认为。任何人的创作都是主观片面的,人类的
审美习惯来自对现实的粉饰妆点。进化让人类习惯了自我欺骗,因此人,才是最
不可信的。淋浴堂选用这篇原作,恰恰是看中了其中AI的痕迹严重,他要反其道
行之,用尖锐的手术刀,剥掉那张覆盖的人性光滑表皮,割掉装作人形姿态的假
体,从一堆虚拟的0和1中,读出AI折射的真实——并将这个真实的故事,小心地剖
腹取出。

  这便是它了,——一篇爱泼斯坦案背景的伪纪实文学(Non-fiction Novel),
这便是淋浴堂以AI为利器,敲开这个世界坚利的外壳,露出的一缕真相。只是,
这道光,你我是否能承受得起?

                ◆◆◆

               【作品介绍】

  这世界从未如此明亮,却又如此漆黑。

  一位被权力缝上嘴巴的证人,一个被体制放逐的过气硬汉女警。

  她们在加州公路迷雾中狂奔,寻找正义的出口,却一头撞进了权力最深处的
盛宴。

  在那「消失的一小时」后,没有了英雄,没有了奇迹,只有一镜到底的屈辱
与共生。

  当真相变成一道「人世间承受不住的光」,

  你是选择在致盲的瞬间闭上眼,

  还是像那株盐碱地上的小草,在焦灼中顽强地向阳而生?

  ——「祝福你们会记住我们的名字。」

           ***  ***  ***

               【目 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书评篇

                解读篇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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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后由 淋浴堂 于 2026-3-20 01:45(GMT+8)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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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qwer___12 金币 +30 原创光荣,造福淫民! 2026-3-3 0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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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子)

  「不想当元帅的警察不是好特工。」

  心里念着这句冷笑话,蹲在集装箱后面,寒气透过牛仔裤渗了进来,潮湿的
膝盖隐隐作痛。

  此「元帅」,非彼元帅,都写作marshal 「马歇尔」,其实是我的职位,联
邦执法官,俗称法警。

  我从没妄想成为统领千军的陆军元帅,我只是个习惯破坏规矩,只身犯险的
小警察。

  调查与犯险本不该是我的职责,毕竟历史上的「马歇尔」们是靠破门逮捕、
引渡押送和送传票挣薪水的,是要靠关系才能当上的肥差——说得我好像多想当
法警一样。

  我挪了一下膝盖,遮挡一下旧伤。码头弥漫着铁锈和柴油的味道,将我包围。
腰间硬邦邦的格洛克手枪里有八轮子弹,八次机会。

  我下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手枪的皮套,这是个性癖,我叫它「灰姑娘」 .它
通体漆黑,边缘有些划痕,就像个默默无闻的又称职的老姑娘。每次子弹呼啸着
射出枪膛,都会命中最佳目标。与我契合完美,时机精准无误。

  像灰姑娘的脚,总会穿着粗笨的打杂皮靴,却一直期待着舞会到来。

  脱下靴子,冰冷的脚送到我手心,由我紧紧握住,随我翩翩起舞!

  而今晚呢?我祈祷——别让她出场!

  风从集装箱巷里横吹而过,夹杂着男低音,——是他们用西班牙语快速交谈
着。一道音色深深地刺进了我的记忆。胸口一阵紧缩——就是那把声音的主人把
阿雅拖进了集装箱,险些送上了那座岛。

  我放慢呼吸,挪动身子,沿着冰冷的钢墙滑行。两个男人突然从拐角处走了
出来,意大利语。我缩回阴影里,好险,擦肩,都能闻到他们外套上的烟草气息。

  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语,夹杂着俄文,这帮家伙比美国政府还多元化,川普应
该蒙羞。

  好吧,震惊国会的听证会我无权插手,我只能做能做的事。夹在黑框眼镜上
的微型摄像头悄悄运转。此刻我只需要一张清晰的照片,我需要文森·卡赛诺出
现在画面里,我需要拍到他和黑帮混蛋肩并肩。地方检察官都无法拒绝的绝对证
据。

  脚步声越来越近,文森·卡赛诺本人,银发老人,一身笔挺的外套;他旁边,
就是那个绑架阿雅的混蛋。仇人,我咬紧了牙关。

  但是这里只能看到他们的轮廓。没有清晰的面部特征。笼罩在黑暗中,这样
的照片按讼棍律师的话说——「可能是任何人」。操,我得提高照片的画质。

  我抬头看了看,锈迹斑斑的梯子被螺栓固定在集装箱堆上,足足有三层高。
以我的身手,半分钟就能爬上去,月光从这个角度射下来,一定可以如摄影棚一
般戏剧感十足。

  半分钟就够了,希望这帮说外国话的联军磨蹭得久一点。

  金属梯级在我皮靴下发出嘎吱声,每一级都像马上要触发的警报器。我只能
缓慢移动,呼吸浅短,靴子小心翼翼地踩在梯级边缘,没有刮蹭到。爬到了顶上,
风势更加猛烈,形势也更加残酷,——我放弃了所有的掩护,换得了绝佳的视角。

  如果他们发现了我,那就认命吧。反正录像会立即自动上传到云端。之后,
就算他们杀了我都没用了。

  真希望还能再见一次阿雅漂亮的脸蛋……

  一股热流涌上我的腹部。不,现在不行,这里不是心潮澎湃的场所。

  而我,也不再是三十几的小姑娘了。

  波纹状的屋顶在我身下微微弯曲,金属冷却时发出滴答声。我俯卧在地,双
臂伸展,脸颊贴着钢板,从屋顶边缘探出头来。集装箱像棋盘一样层层叠叠,三
四层高,通道如同小巷,起重机停在半空中,仿佛凝固了一般。越过堆场,巨大
的黑色船只轮廓静静地停泊在圣佩德罗湾畔,月亮与一团薄云玩着捉迷藏。

  我屏住呼吸。

  一头银发的文森·卡赛诺。一丝月光仿佛爱上了他,亲吻到了他的侧脸,又
害羞地不愿意承认,退闪开了,照到他身旁,——旁边是那个脸上有道斜疤的男
人,阿雅曾哽咽着描述过他脸上那道疤痕,从右眉延伸到左唇,一刀切,令她难
忘。他们正用手势比划着,头靠得很近,身体微微倾斜,像两只没有信任感的动
物。

  我放松手腕,稳住镜头。我只希望月亮大方一点,睁大眼。让我得到这张面
孔清晰的照片。

  灰姑娘在我腰间晃,蠢蠢欲动!小娘皮!你敢自作主张脱掉皮靴子!

  风刮得厉害,刺得我眼睛生疼。云朵掠过月晕,渐渐稀疏起来。历史性的那
一刻马上就要到了。我轻敲黑框眼镜上夹着的小圆筒——从中情局借的礼物,有
借就别想要回去。红色的LED 灯在我脸颊上闪了一下。

  夜的面纱散开,银色月光倾泻而出。整个画面显露出来,一张张面孔如银币
上擦亮的人脸浮现。文森的发型,冰冷的银发丝。他身旁的恶棍,从右眉延伸到
左唇的斜疤,此刻他头向后仰得有些过头露出残忍,仿佛掌控一切的外强中干雄
性,笑得漫不经心。

  笑一个~拍到了!传票的信封贴上,一切结束了。继续笑吧,你的余生可以
一直对着监狱的水泥墙傻笑了。

  我稳住镜头,十秒。十五秒。确保聚焦,确保像素清晰得可以地检逐帧截图
处理。

  心满意足的我开始往后滑,慢慢退场。

  我的隐蔽没能坚持到最后。久疏战阵,老猫烧须,背心下摆竟然被一片破锈
的钢片勾住了,撕裂开来,刺耳难听的声响让我怀疑是不是皮肤被切开。好了,
场内的八卦联军齐刷刷抬起头,顺着月光——那小贱人就这么出卖了我,把我最
尴尬的身形介绍给了他们。

  我在心里数着三个数:草……尼……马。

  院子里瞬间热闹起来:多种语言交织,各种靴根的靴子一起敲击着金属地板,
老式对讲机静电声刺耳,如同扑灯的飞虫。而我只能放弃了假装爬墙的树懒,飞
快地抓住梯子往下降,两阶并作一阶,阶阶都硌得手心疼。然后我意识到自己来
不及完成标准动作,松开手,咬紧牙纵身一跃。

  我重重地跪在地上,双手撑地,笨拙地如同漫画英雄,喘着粗气,噶吱嘎吱
的声音在脊椎中荡漾,就像是竹节声,嗯我相信骨头还是完好无损,疼痛袭来,
肌肉就说不好了……我勉强坚持动了起来,冷气从牙缝里进进出出。集装箱通道
里叉车留下的痕迹在眼前晃,哪个不要脸的把箱子包裹膜撕在地上,差点绊倒我
的靴子,我用肩膀顶开松动的扭锁,发出沉闷的叮当声,传到另一条走廊。有人
用意大利语喊了一声「destra」——右边;你们这些只会捕风捉影的家伙追着声
音朝右去吧,老娘是民主党,我往左转!

  下一个缝隙一道手电筒光束衫来,我急忙转身,却发现那根本不是墙,而是
一个男人宽阔的胸膛,黑暗中夹克衫散发着刺鼻的古龙水气味。他伸手想抓住我
的腰……大个子你太慢了。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狠狠地扭成一个圈,自己的拇
指下肌腱发出抗议,于是我换了打法,就地一滚,一脚朝上飞踹,靴子尖刺入他
柔软的喉咙。疼得他弯腰,咳嗽哽在胸口,手忙脚乱地抓着刀,但刀刃还没来得
及亮出来,就被我的另一只靴子踢飞了。我翻身,胳膊绕到他脖子后面,然后狠
狠地给了他一记重击,宝贝,真乖,好好睡。

  又是靴子声。还有两双,也许三双,正朝着我诱导的路口奔去。

  我咬紧牙,压住身子努力飞奔,横穿开阔地带,起重机的阴影遮蔽了敌人视
线。枪响,不知道什么方向,也可能是误击。我穿梭在货垛之间,数着行列数字:
十二号道外是围栏,九号道外是维护的走道。我选了九号道;箱子更高,也更窄。
有一条铁链垂在路上;我放弃了跳跃过它的冲动,像狗一样趴下,钻了过去,擦
擦手,继续前进。

  通往天台的梯子冰冷刺骨。我一次爬两级,脚底格栅发出嗡嗡声,我只好再
次压低,狗一样爬——这不丢脸!然后我沿着栏杆滑蹭过去,院子里的场景在灯
光下清晰可见。我顺着侧梯下到一层,然后又一次有意地跌倒到沥青地面上,这
叫软着陆。呼吸渐渐平稳,屁股却紧紧的,屁股沟内侧升起一阵一阵有节奏的灼
烧感。如果此刻谁提议我检查卫生巾,我是要杀人的!然后,我躲到一堆东西后
面,喘口气,临走前再次轻敲黑色眼镜框,镜头闪烁着,有条不紊,像个忠实老
伙计。

  微型相机拍摄的证据已经上传到云端了;我这个邮差的任务已完成,他们抓
到我,杀了我也没用。

  他们才抓不到我呢。

  李小龙硬刚的打法在如今只会被灭,而模仿成龙大哥的这套猥琐逃生技能,
混到六十岁都有用。

  绰号灰姑娘的手枪依偎在我脊背上,她很乖,整晚都耐心地穿着皮靴,我长
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朝着栅栏和夜色的方向走去,此刻,明天仍然
属于我。

                ◆◆◆

                第一章

  碎石在两双鞋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轻一点的是运动鞋,沉闷一点是胶皮
靴。

  湖面平静,倒影可以滴出水滴。湖对岸的小别墅清晰可见,门廊的秋千依旧
摇曳,T 字形码头像个暗淡的舞台,小小的栈桥通向虚无。两艘船轻轻撞着系缆
柱,船身油漆磨损得恰到好处,仿佛在说:普通呢,别瞅。阿雅深吸一口气,闻
到了从对岸熏肉房飘来的淡淡山核桃木香。

  「你觉得他们会看到我们吗?」卡米抿着嘴压低声音问道,唯恐嘴巴张开这
个问题就会长出脚跑出去。

  阿雅转过身,眯着眼,她喜欢看女孩努力装出一副勇敢的样子。卡米是面包
师的女儿,浑身散发着糖霜般的光泽,宽松的白色连衣裙随风飘,蜜色秀发披散
在肩头,榛子小眼睛在阿雅脸上和路面之间小心翼翼地来回扫视。她的手握在女
伴的手中,每走几步就确认一下,仿佛人生就是一部小说,每个字都要经过严格
的筛选。

  「在这个州,女孩子接吻是合法的,」阿雅一本正经地说。

  卡米笑了笑,然后又捂住嘴,为自己感到羞愧。「可是柳溪镇。大家都爱八
卦。」

  「到处的人们都爱八卦,即使在洛杉矶也一样,」阿雅耸耸肩。「你这样的
美人要是在洛杉矶,一定也被八卦。」

  水面上传来一声犬吠,是别墅的警犬在宣告夜幕降临,声音穿过松林,代替
监护者的视线,小镇太安全,安全得令阿雅压抑。

  「那你姨妈知道了吗?」卡米问道,脸颊泛红。

  「关于什么?关于女同?关于我?」阿雅踢了一脚松果到灌木丛里。「我姨
妈命不好,她越不喜欢什么就越知道什么。」

  她们又走了一会儿。卡米的胶皮靴嘎吱做声,她捏了捏阿雅的手指;女伴回
头,看着女孩的目光游移不定。

  「我……以前没做过这种事,」她说。「你在洛杉矶的时候,或许对你……
很容易。但在这里,我感觉树木都会出卖我们。」

  「树木确实爱八卦,」阿雅说。「但它们可记不准人的名字。」

  她们又笑了起来,这次变得轻松了。卡米凑近阿雅,肩膀轻轻擦过她的肩膀。
就像是一个问题悬在二人之间,仿佛一只秋千等待被推动。

  「你喜欢我吗?」阿雅轻轻问道,「或者我们可以聊聊这种话题,甜言蜜语,
夹心的羊角面包,暂时避开动手的事情。」

  「只需要动嘴啊?」卡米低声问道。

  「同意了?那我们就从动嘴开始吧。」阿雅用两根手指抬起女伴的下巴,让
她仰起脸,在卡米的背后,码头不再微晃、栈桥和两只船也屏住呼吸,就像等待
开场的观众。

  阿雅轻轻地落下一个吻,然后分开两瓣唇,坚定地加深,卡米倒吸一口凉气,
猛地向后缩回,但阿雅伸手从后面勾住她,舌头伸进去,尝到对方牙齿缝里湿热
的滋味。「好渴望啊……」她忍不住想。

  卡米的两只脚乱蹬,胶皮靴歪歪扭扭,竟然硬是挣脱了,她压低声音,却满
是责备——仿佛是被消去声音的那种尖叫,「光天化日,你疯了!」

  「怕个屁啊,我们隔着整个湖,而且我姨妈家没有望远镜,」阿雅轻描淡写
地撒谎道,心里很清楚,对面湖边别墅里的人可以准确监控到一只浣熊密谋午夜
偷袭熏肉房。但何必用热成像仪和监控录像之类的细节吓唬娇弱颤抖的卡米呢?
她现在需要的只是一点鼓励,而阿雅自己需要的只是她的唇再次贴上来,堵住柳
溪镇上每个寂静夜晚都悄袭的孤独滋味。

  卡米做了个嗔怪的表情,闪身要离开,阿雅伸手敏捷,手指勾住了她的腰带,
拉扯着,张开腿,夹住了女伴的大腿,二人像是跳圆舞曲,转着滑滚到一棵粗壮
的松树后面,粗糙的树皮硌着阿雅的背,她发出嘶嘶的声音,卡米笑得咯咯,被
遮掩让她大胆起来,女孩用手垫在阿雅两肩头后,把脸压在她鼻子上,粗粗地呼
吸,阿雅舔了舔舌头,明明身子在下面,却顶着腰从下往上拱,她用胯部压住卡
米的下身,勃起的鼠蹊在她大腿上摩擦,恰到好处地让卡米发出呜咽声。二人迅
速交换位置,运动鞋夹住胶皮靴,把女孩原地旋转,然后重重压在树上,疼痛感
变成了火热的刺激,卡米抬起头迷糊地看着阿雅,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像被惊吓
的鹿一般麻木,又仿佛发现对方是狮子,带着一丝绝望,但这份隐藏在紧张之下
的渴望随着她的嘴角流淌出来,阿雅压下头,用舌尖舔了舔对方的口水。

  「这样就湿了吗?」阿雅低声问道,手臂环住女伴纤细的腰肢,胸膛紧贴上
去,明明自己只是一对儿娇小的双乳,却毫不退缩,仿佛要钻进对方让丰满乳房
中,被包裹住,上下左右摩擦,然后……射出来!「啊~」卡米忽然明白对方动
作的性暗示,她呼吸急促,明明,明明只是小小的乳房,为什么那么坚挺,坚挺
起来了,在拨弄,她在沦陷,这一次不是被男人的勃起所刺激,这一次甚至不是
被女人那模仿男人阴茎的小豆豆挑弄,这一次,是她大大的乳房被小小的乳房欺
负了,输得心服口服。卡米张大嘴,舌苔下面忽然喷出来很多口水,被贪婪的阿
雅张口采摘,她太喜欢这种反差了,射出来,射出来,她在心里欢呼着。

  「小恶魔,小冤家」,卡米的嘴一张一合,或许在这么动情地骂着,她还没
来得及品尝,却先被上桌的菜肴吞了下去。她再想主动为时已晚,明明刚刚有用
手抚摸的机会。

  阿雅的手直接抬起了卡米的一条腿,让她的胶皮靴抬在空中,踩在粗糙的树
皮上。女孩直接扑进她的怀里,呜呜地发出享受的声音。

  「讷,你之前和那个调酒师发展到什么程度?」阿雅逗弄着她,嘴唇轻柔地
掠过她的脸颊,轻轻拨开头发,咬了咬她的耳垂。

  哈?两个女孩子做爱的期间,谈论一个出局的男人,真的好吗?

  阿雅却是坚持的,她轻轻摇晃卡米临空举着的腿,让她的屁股像两个乳房一
样拨弄着。

  卡米败下阵来,咽了口唾沫,摇了摇头。「我们只是接了吻。」

  「哦,跟男人,接吻就够了?撒谎!」阿雅大力一抱,把女伴几乎是扛了起
来。

  啊啊啊,晕眩感,卡米脸颊泛红,声音低了下来。「我说,我说……」

  被放下来,两只靴子扭在一起,女孩的裆下显然已经湿了,她扭捏着,坦白
道:「不够的,但是我……我想我早就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我只能和男人
接吻,但是看到了女人,我……」她咽着喉咙,喉管上下动,惹得阿雅也咽了咽。

  「就像那年那个掉进湖里的渔妇一样。她浑身湿透地浮上来,衣服黏糊糊的,
乳头挺立着,仿佛在乞求……我也……」卡米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神迷离。

  「你也喜欢湿漉漉?你也想要尖尖的乳头?」阿雅咧嘴一笑,手滑进卡米的
衬衫下,沿着她脊背上湿漉漉的汗痕描摹着。

  阿雅点点头,发出了一声颤抖的轻笑。「你连背都湿了,」

  「湿了~」卡米坦白道,声音变得更加粗哑,想到阿雅的手指正要深深地插
入她的体内,她的阴道不自觉地开始紧缩。

  「下面也是湿的吗?」

  卡米没有回答,而是抓住阿雅的手,引导她拉开自己的拉链,让她的手指滑
入那湿透的内裤里,少女的手指拂过另一少女肿胀的阴蒂,拨开湿漉漉的阴唇,
二人不禁一起倒吸一口凉气。

  「哎呀哎呀~」

  卡米呻吟一声,声音尖锐而动听。就像是热水壶喷着警笛,沸腾的咖啡马上
要宣泄,冰山垮了,即将崩溃,阿雅怎么忍得住?她饥渴的嘴唇紧紧咬住卡米的
嘴唇,将这呻吟紧紧含在嘴里,就像是吹着一只熟透的红气球,吹鼓了起来,然
后舌头伸了进去,堵住了气球的口。卡米的手指顺着阿雅的腿两侧上下移动,抠
着她裤子侧面的楞,仿佛把这纤维也当做了女孩肉体的一部分。「太慢热了~」
阿雅在心里埋怨道,「为什么不加快吻我?」她的手指在对方体内蜷曲着,轻抚
着那湿润的内壁,摸到了一池春水——湖泊、褶皱迭起的房子屋檐、坑坑洼洼,
树林环绕的整个该死的小镇,她不喜欢的一切,拘束了她人生的小小世界,都在
卡米的阴道内。她粗鲁起来,阴道并没有让她快乐起来,欲望在嘴上,酸涩却在
手指间——这一切都是假的,都会消失吧,该死。她不在乎它们消不消失了。唯
一在乎的,是嘴唇的滋味,带着面包房的香,一个飘着的梦,随着温度膨胀的柔
软,她贪婪地吻着,放弃了手上的动作,直到再次感受到生命的悸动,——卡米
终于动了起来。

  该死的,卡米的手指终于解开了拉索,却在阿雅裤子里笨拙地摸索着,又笨
又扯——扯到了她的毛毛,让她疼得慌。就像在婴儿在解一个迷宫,不是靠脑,
是靠手脚,跌跌撞撞,犹豫不决。时而温柔,时而生硬,时而仿佛自己都疑惑是
不是已经到过了这个地方。但该死,女孩愿意主动动起来,就足够了。阿雅的身
体已经整整四年没有被另一个人的手指触碰过……四年!血管在欢歌,尿液在冲
洗着阴道的腐臭。如此强烈的热度,期待着占有,被占有。

  阿雅仰着头,睁大了眼,就像是一具被勒死了的女尸。她的嘴微微张着,只
有一点点气在往外嘶嘶地排放着。然后她的眼珠微微转了两转,提醒这个世界她
还活着,然后,她闭上了眼。

  另一个阿雅,手托着下巴,扭着头看着她。

  「天啊,我费了多少周折才把卡米弄到手,你居然不趁机彻彻底底地享用?」
这个邪恶的灵魂不屑地说到。

  「我让她承认自己喜欢女人就花了多少个月,然后哄她出来约会,现在,终
于,她那颤抖的手终于伸进了咱们湿透的内裤,感受到你我滚烫的体液了,可是
你在干什么啊。你应该射精了,让我也体验一下,那股快感席卷全身的释放。如
果你不射精,我以后再也不会帮你勾引小姑娘了。」

  很烦呢。阿雅想。

  恶魔阿雅却不愿意放过她:「你到底在搞什么?」

  另一个阿雅,对,不是天使阿雅,她也是恶魔阿雅,两个阿雅都是恶魔,区
别仅仅是一个在脑内,一个控制着身体——阿雅紧紧抓住女孩的手腕,引导着她
笨拙的手指探入更深的地方,教她如何用手指轻柔地按压那个让自己大腿颤抖的
敏感点。「我在搞这里,」她在脑内低吼着,同时臀部迎合着女孩的手,往前拱,
向前追逐着渴望已久的压迫感。她的眼睛紧紧闭着,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紧张,或
许除了脑内的另一个自己,谁都猜不出来她在想什么。

  「你喜欢我什么?」卡米粗声粗气地问,随着手指更加用力地磨蹭,阿雅的
阴道紧紧地夹着了她的手指。

  「闭嘴!」粗鲁地呵斥,却令卡米心花怒放。所以,女伴的意思是动嘴的阶
段已经结束,现在是纯动手了吗?

  她被呵斥地愣住,手上却没停,渐渐双颊泛起红晕。

  阿雅烦躁地呻吟了一声,臀部扭动得更快了,迫使卡米的手指跟上节奏。

  她要射精了吗?卡米犹豫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她从不知道女孩子射精会
是什么样子,空着的那只手在空中颤抖着,是害怕也是激动。「你的眼睛……」

  「闭嘴!!」

  阿雅又低吼一声,焦躁的情绪像烈火般燃烧,两个人的手抓在一起,卡米空
着的手被用力按压在阿雅的胸部上,乳房好小,但是好硬。貌美、身娇、肉贵。
她的身上没有一丝俗媚,胸部不大,屁股不圆,阴毛也不骚,这样的绝对美人,
在她的掌心翻滚,她,何德何能?

  卡米想要问:可不可以吻你的乳房?但是已经被两次呵斥,她不敢再开口打
断阿雅的兴致。她只是急促地呼吸着,鼻孔满是灼热。她甩开阿雅的那只手,猛
地朝上拉开上衣,让两只半圆的乳房倾泻而出,凉爽的空气拂过跳动的乳头——
她们仿佛在宣布:我们还是有一点点的!阿雅的手帮着推开衣服,挺起胸膛,把
两个小小半圆迎向对方。卡米的眼睛睁大,紧紧盯着乳房,越小越美,越小才越
珍贵。阿雅没给她任何思考的时间。手一把按住卡米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进自
己的胸口,柔美的脸蛋就这么在那一点点的山峰上丝滑地揉着,黍黍声就像冬奥
会滑雪冠军滑过最后一个毫无难度的庆祝性雪坡。

  生命值得庆贺,卡米的嘴唇就轻触着宝藏女孩小小双乳间柔软敏感的肌肤。
她的舌头试探性地伸出来,品尝着奶油的味道,却惊喜地发现了薄荷香。

  「用力点,」闭着眼的阿雅命令道,引导着卡米的手更快更深地抽动,湿滑
的内壁紧紧地包裹着手指,二人一起追逐着极致的快感。笨女孩的嘴唇动了起来,
渴望又怕唐突,舔舐着肌肤,轻轻吮吸着汗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乳头上。阿雅
忍不住睁了一下眼,但没有看胸前女孩,而是白眼翻了翻天空,又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她身体里再也感觉不到卡米笨拙的触碰了,她享受着被占有,被熟练地
占有,被一个成熟女人以霸道的姿势占有,胶皮靴的气味令她贪婪地深呼吸,想
象着靴子里塞满强壮的双腿,浑身肌肉,被那种脚臭的味道围绕,被大力锁住身
体,被蹂躏,被牙齿恰到好处地咬——再被手指挑逗直到尖叫。想到这画面就让
她更用力地缩紧了阴道。

  画面中,十八岁少女骑在大力士的手上,任由对方插在初开的花心。

  「不够!再用力!」少女低吼着,自己向那条手臂坠落,仿佛要让十字架插
进身体里。十字架……忏悔的十字架,而她只能用它来追逐快感。快感……凌乱
……是明知事后后悔的渴望,是急切,是绝望,是黑暗……是疯狂。

  「够了……」阿雅慢慢睁开了眼,她的身体还在随着刚才的节奏自己在卡米
的手上一下一下移动着。

  「够了……」她的愤怒变成了动作,她用手抓着自己的胸,把不大的乳房扯
出了红色。阿雅的脸就贴在那里,她在轻柔地吻着她——吻着那一道一道可怕的
疤痕,还有那处烙伤。

  「真的,够了。」阿雅慢慢失去了力气,就像是走完了发条的木偶人,那份
强烈的渴望就像是奔跑在前面的人,终于越来越远,她没了力气,甚至连感觉绝
望的力气都没有了,现在她的肉体泡在了空虚的空气里,渐渐冷却,渐渐平息。

  卡米很努力,她亲吻着女孩的伤痕,嘴里虽然没有出声,但口型无疑在说:
「你很美,每一处都很美。」——可是,这种赞美并非阿雅想要的,真的不是。

  尽管如此,她还是利用了她……她是个人渣。

  卡米很好,很柔美。笨拙的她,越来越认真。

  然而这不够。阿雅的身体,她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渴望着的却是一场残酷。
她渴望一场决斗,要不然就是把她的一切全部夺走,要不然就是她狠狠地回击。
卡米的嘴唇轻柔地贴在阿雅的肌肤上,她的呻吟越来越粗重,然而每一次呻吟都
夹杂着挫败感。

  在阿雅的脑海里,刚刚她操的女人……是她自己。

  那个自己,有着令人垂涎的腹肌,有一张从不乞求的嘴,还有两条可以把男
人女人腰都夹断的大肥腿。

  她是另一个阿雅,但当然,她也不是阿雅。她是谁?她是一个强者,绝对的
强者。

  阿雅渴望看到强者崩溃。看着大龄成熟女人,霸道的女王最终被自己击败。
危险的、自律的、难以掌控的,为她屈服的,乞求她的,求她操她的,直到霸道
面具破碎,露出赤裸裸的、喘息的、绝望的狗一般的渴望。让女王臣服吧,一个
双手沾满鲜血的女王,在少女脚下臣服,她不得不跪下,亲她的脚,为她学狗叫,
为她去杀人,然后忍受痛苦,恶魔少女一拿起绳子,女王就要把自己的屁股主动
蹭过来,裆部骑在带刺的鞭子上。

  阿雅的手更加用力地握住卡米的手,指甲深深地掐进她的手腕,她的臀部因
懊悔、屈辱、愤怒、饥渴以及某种更黑暗的东西而颤抖。「用力操我!」她咆哮
着,几乎是在挑衅对方反抗,但她知道卡米永远不会。那个少女已经沉醉于虚浮,
她爱上的不过是一具漂亮的别致的外壳。她怎么可能真的会和这颗黑暗的内心一
起跳舞呢?

  终于高潮如决堤般涌来,猛烈而无情,阿雅捂住嘴,呜咽声被闷住了。那一
刻,她仿佛漂浮在空中,柔和的斜阳洒在她肩头,呵护着她狰狞的血肉疤痕——
然而这份暖暖的光,太重了,她不敢承受。

                ◆◆◆

  霓虹灯管在空旷潮湿的人行道上方嗡嗡闪烁,半开的窗户传出来喧闹,阵阵
乡谣合奏把夜色染成醉醺醺。热闹,是一个不属于我的庇护港。

  很久没有回来了,这里仿佛一颗时间胶囊。我靠在驾驶座,透过摇下的车窗
凝视着店名。蓝漆百叶窗上剥落的痕迹依旧,老旧招牌依然故意歪斜——店如其
名,「锚点」酒吧丝毫没变。这里,也没有变,一路过来没有见到一家Taco Bell
,没有大银行ATM,没有印度自助餐,更没有华人洗衣店——这个世界的平均值和
它无关,柳溪依旧是个守旧的湖畔小镇。

  我瞥了一眼后视镜,我多想说自己也没有变。——黑发扎成高马尾,皮肤比
平时更红润一些,但那只是恰到好处的妆容,遮盖被日晒的痕迹。银色的耳环在
昏暗中闪闪,并不是常戴的,我特意选的。感到缺了什么,我拿起手边小小的玻
璃瓶,对着喉咙轻轻喷了一下。香味萦绕,足以令人心软,令人放下戒心,或许
甚至会激起性欲。不管怎样,我看起来都很符合大家意淫的形象,——在这个年
纪,依然性感得让人窒息,不管你们承认与否。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皮靴的磕踏声迅速被喧闹、喊叫、傻笑、以及凳子在木
地板上拖拽的吱嘎淹没,「锚点」酒吧里的一切都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低矮的
天花板被多年的烟熏得斑驳,墙上挂着渔网,相框里蜷缩着过去渔民的照片。当
地人喧闹着,互相拍着背,碰杯。点唱机里播放着布鲁斯吉他曲,空气中弥漫着
炸鱼的香味。

  透过拥挤的人群,我看到贝拉和杰克蜷缩在吧台附近。杰克的手臂搭在她的
椅子上,他那轻松的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醒目,而贝拉的笑声一如既往地响
亮,仿佛盖过了整个酒吧的光环。

  我走过去,还没等我开口,贝拉就已经站了起来。她毫不犹豫地给了我一个
温暖的拥抱。那一刻,我情不自禁地靠了上去。

  「我今天应该获得奖励,」我轻声在她耳边说,「我和大乔泡在水边,他把
我当新手一样教我剖鳟鱼,我想我贡献的鱼尸大概就在你们后厨。」

  贝拉笑了,温暖又真诚。「乔说了,他说你网鱼的手法很好,但是对淡水鱼
不够温柔。没错,这些鱼并没有被破坏,明天会变成码头烧烤店的特色菜。」

  杰克咧嘴一笑,举起酒杯。「新鲜比什么都好。贝拉说了算,我只是厨子,
按她的指示做饭。」

  「他谦虚了,」贝拉插话,眼神比刚刚还要柔和。「他本事可大了,一个人
养活了我们几口。但说实话,要没有姨妈的资助,我们也根本撑不下来。毕竟是
靠姨妈才能货源稳定,而且疫情期间她甚至还让大乔帮着送外卖。」

  我点点头,感到这句轻描淡写话中的分量。「玛格丽特……总是能稳住人心。」

  贝拉的手在我手臂上停留了一会儿,目光坚定。「我们都很想你,阿猫。我
总是盼着你的短信。每月一句『我很好』足够让我放心,你还在某个地方忙着,
就算不能告诉我更多,我也一直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回来的。」

  她的话语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温柔而沉重。我看着她,这个女人成了我
在柳溪镇唯一的朋友了,我却无法开口承认。

  「我去拿杯喝的,马上回来。」我说着,捏了捏贝拉的手,然后穿过人群。

  人们转过头来,睁大了眼睛,然后眼神渐渐变得熟悉起来。那些我以前经常
看到的补渔网的老人们,那些曾经在大街上踢易拉罐的小男孩,现在都比我高了。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来,有的拍拍我的肩膀,有的双手握住我的手。

  「肖警长?」

  「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阿猫。」

  「天哪,我记得你那时候黎明时分就晨跑。风雨无阻,好像天崩地裂都无法
动摇你。」

  我微笑着和他们握手,拥抱了几个人,拍了拍年纪小一点的孩子们的背。他
们紧张地笑着,努力掩饰着被人记住的自豪感。在他们眼里,我依然是那个穿着
紧身裤和背心,戴着耳机,坚定地奔跑在人行道上的酷酷女人。

  吧台边,喧闹再次将我彻底淹没。卡尔·托雷斯从柜台后面抬起头,咧嘴一
笑,俯身越过龙头,一把将我拉过来紧紧拥抱。

  「瞧瞧这场风暴给咱们吹来了谁,」他语气温暖,「不管你化不化妆,我都
能认出你。」

  我面无表情,滑坐在凳子上。「我打赌你肯定记不得我的循例。」

  卡尔笑一笑,伸手拿了威士忌酒瓶。「爱尔兰咖啡,不加咖啡。对不对?你
这个爱讲冷笑话的家伙。」

  「再来一杯水,因为你总是说只有傻瓜才会忘记喝水。」

  我控制不住自己,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丝微笑。有些事永远不会改变。

  我转身,靠在吧台上,任由玻璃杯的冷渗入我的手掌。此刻我无法掩饰自己
近乡情怯了。

  她在哪儿?

  我在湖边钓了半天的鱼,然而我的真正目标——是那条大白鲨。

  那条大白鲨,她想要我的命。而我呢?想要她的命。她的尖牙让我痛彻心扉,
令我魂萦梦绕的丰唇、润舌、狰狞的伤疤。

  然后,她进来了,从我的梦境走入了现实。

  辨认她并不难。从来都不难。她走进门口,宛如女神降临人间,周身散发着
耀眼的光芒,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她随意地搂着蒂娜的腰,笑声划破了喧闹。
四年过去了,我上次听到这笑声依然让我心神荡漾。警察的沉着冷静?早已荡然
无存。我像房间里所有傻瓜一样,目瞪口呆,被某种我永远无法真正触及的东西
深深吸引。

  她拉着蒂娜来到舞池,摇曳生姿,仿佛音乐只为她而奏。她的穿着既是一身
盔甲又是诱惑:一件紧身长袖束身胸衣遮住了她不愿示人的伤疤,却又大胆地露
出足以让宅男痴迷的平坦胸部。紧身牛仔裤,臀部如舞者般优雅地扭动,眼神闪
烁,像个深谙此道的脱衣舞娘。

  我一口气喝光了威士忌,砰地一声把杯子摔在吧台上,示意卡尔再来一杯。
然后我开始看,我盯着看,一直盯着,直到眼底灼热难耐。

  然后她注意到了。她的眼波飘过人群与我的目光相遇,然后笑声戛然而止。
我们之间突然的静默,只剩错乱电流在耳鸣。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在沉迷的梦
境与残酷的现实间摇摆不定,最终还是眨了眨眼睛。

  威士忌让我变得鲁莽,我盯着她小小的胸脯看。一直看,一直看,一直看。
世界重新开始化作有序的混乱声音,她是真的,谢天谢地。只是她方才洒泼的魅
力已经消失了,光芒也黯淡,泯然,仿佛退一步就要融入人海消失不见。

  然而她却没有转身走开。她动了起来,原本摇曳的身姿只是静止了一会儿,
转过身去,又动了起来。她走着,咬着嘴唇,臀部摇摆得比之前更厉害,带着一
种刻意的挑衅,每一步都像是在向这个世界发出挑衅——不,她挑衅的甚至不是
我,她的眼里根本不存在我的位置。我咬紧下唇,一口喝光了杯中的威士忌,灼
烧感顺着喉咙滑落,如同自罚。

  「她美得沉寂,行色轻盈,如朗朗夜色,点缀繁星」——那感染力十足的她,
在光和影之间行走着。拜伦看到自己的寡妇表嫂写下这几句诗的时候,是否也如
我这般懊悔?她背对着我,不给我看她的小酒窝,也不给我看她平坦的胸部。她
那头秀发,深巧克力色的发梢泛着浅色的卷曲,仿佛在讽刺我不能把它们缠绕在
手指间。

  我的心情随着她的臀部晃动着,而她并没有走出门外,更没有灰溜溜离开,
而是伸手抓住了另一个女孩,把她从人群中拉了出来。那是一个甜心宝贝,浑身
散发着紧张的气息,脚步晃晃的,雪白色的高跟皮靴像在舞台上小心挪着,如帘
长发也随着晃,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闪啊闪,仿佛贺曼频道合家欢电影里的主
角——端着烤盘,盛满为教堂募捐的香甜饼干,脚踩干净白靴、头戴白厨帽的圣
诞小厨娘。

  但阿雅抓过小厨娘,接下来的举动却并非合家欢级别。

  她紧紧地拥抱着那女孩,胸脯贴着她丰满挺翘的胸部,使劲挤着她,把小厨
娘挤成了朝后弓背的小奶牛,然后二人合二为一,开始缓慢而撩人地摇曳。她的
手从女孩的背上滑落,掠过她的臀部,然后自然而然地向下移动。女孩单脚离地,
失去平衡一般,又紧张又享受,阿雅脑袋朝前凑近女孩,嘴唇贴着她的耳朵,低
声说着什么,我看到那可怜的女孩脸颊瞬间绯红,又只能乖顺地贴在阿雅肩头。

  她的女朋友?

  我放弃了再要一杯酒的冲动,因为我想弄明白,此刻火烧的心情,到底是因
为酒精,还是因为愤怒。

  对谁的愤怒?

  对那个女孩!对啊,她懂什么?她看起来好像从来没学过如何咬小巧的乳头,
呵护平胸女孩是一门学问,比起用尖尖的蘸水笔写铜板体还要讲究,力道轻重,
水流缓急,直到两颗小痘痘因疼痛和快感而颤抖,画上圆圆的小圈,收笔!——
她懂个屁!只知道追逐阴道分泌物的味道,只明白被索取时闭上眼,亲吻时伸舌
尖,只会渴望,吃醋,抓狂。她怎么明白阿雅需要的膜拜是有多么危险,扭曲,
需要生命献祭。

  够了!

  我从吧台站起来,蹬地,挺直脊背,让自己的身高(五英尺八英寸)又高出
一寸,然后大步穿过舞池。周围的人群仿佛想起了我的实力,纷纷让开一条路。
我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她身上。

  我径直走到阿雅和她的新玩具面前,近到能感觉到她们身上散发出的热量,
就那样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目光在阿雅怀里的女孩身上打了几转。

  「你是卡米吗?面包店的女儿?」我终于问道,认出了这张熟悉的面孔。

  卡米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睁得大大的,已经不自觉地往后缩,不敢靠近阿雅。
「是……是的……阿猫……肖婆婆,真是个惊喜。」

  我缓缓地、审视地打量着她。「我上次离开的时候你还在经历青春期呢。现
在看看你,好像青春期终于来了,而且还开始追求更美好的事物了。」我的目光
转向阿雅,意思很明显。

  卡米的双颊发烫。「我……我应该……」她开口说道,无奈地瞥了阿雅一眼。

  我没让她说完。「快走吧,卡米,免得镇上的人发现他们最爱的小面包师更
喜欢啃女人的木耳而不是咬男人的鸡巴。」

  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几乎睁不开。她用力地点头,差点绊倒,消失在人群
中。

  阿雅怒气冲冲地转过身来,对我说:「阿猫,你算老几?你就不能让我谈个
恋爱吗?」

  「我需要和你谈谈,」我语气平静。

  「但我不想谈。我宁愿泡妞,妞儿才是真正值得我花时间的。」

  「阿雅……这是正事。」

  「你打断了我的正事,我正要抱着妞儿撒尿,」她不逊地眯起眼睛,像条不
要脸的狗。

  我们的僵持引起了熟人的注意,我的朋友走了过来,但愿他们别听到我们的
对话。

  「阿雅!」贝拉提高声音说道,「你太粗俗了。我不知道你和阿猫之间有什
么矛盾,但她一直是咱们家的好朋友。你得尊重她。」

  「没事的,贝拉,」我低声说道,尽管我的胃一阵绞痛。「她只是生气,当
初我不辞而别。」

  「别自作多情了,肖大妈。」阿雅的目光终于直直地盯着我。「你这个人是
不是永远都是个人中心,傲慢,粗鲁。对啊,你是谁啊?一把年纪了还能比男人
还能耐地举杠铃,一脸皱纹了还能扎着高马尾扮演警花。」

  「她扎高马尾挺好看的,」杰克嘟囔着,贝拉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不想让我们成了小镇明天的八卦话题。这个重逢场面真的糟透了,我特意
让大乔和贝拉不要告诉阿雅我回来——这些心里准备都没了意义。

                ◆◆◆

[ 本帖最后由 淋浴堂 于 2026-3-20 01:43(GMT+8)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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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色情女巫的聊天室】

  恶魔阿雅:你需要的是鸡巴,大号的,塞住你的阴道和尿道,阿雅,你特么
太饥渴了,这对你自身有害。

  恶魔阿雅二号:哇。谢谢你,让我又想起了我最害怕的东西——男人的凶器。

  恶魔阿雅:自从那条母狗重新出现,你已经完蛋了,你的坚强外壳,你自以
为是的泡妞伎俩,我为你流泪。为什么不把你的阴道给我用用呢?话说。

  恶魔阿雅二号:那特么就成了自慰了,咱们是天主徒,自慰是要下地狱的,
拜托不要假装你是独立于我身体存在的人。

  恶魔阿雅:啧啧,那就好好用我,用你的脑,好好回想一下,你是怎么堕落
的,你这个只会用泻殖孔思考的家伙,你可以用乳房思考都好一点,啊哈你没有
那玩意儿。所以好好用我,你的大脑,回想一下吧,昨晚发生的事情,你是怎么
走到那一步的。

  恶魔阿雅二号:昨晚?

  昨晚,那条母狗她突然出现,侮辱了我,也侮辱了我的新勾搭的妞儿。我没
理会她的轻蔑,径直走向厕所,撞开门,轻轻地、坚定地将一只手搂住我的妞儿
的腰,把她从马桶上拉了起来,领着她穿过人群。她挣扎了片刻,然后任由我牵
着她走出后门,走进寂静的夜色中,湖面波光粼粼,就在几步之遥。

  门在我们身后的瞬间关上,卡米立刻挣脱了我的怀抱。我的身体悸动不已,
滚烫而狂怒,仿佛皮肤都快要将我束缚不住。

  我来回踱步,碎石嘎吱作响,每一次转弯都比上一次更急促。「她就是控制
不住自己,她这个疯子!」我厉声问道,话语脱口而出,语速快得难以控制。
「像个该死的男人一样闯进来,让人难堪。男人一样,就知道羞辱别人。」

  卡米一言不发,只是站在那里,带着那种令人恼火的平静,这让我更加怒火
中烧。

  「她消失了四年,然后大摇大摆地回来,鼻孔朝天,决定什么重要,我该做
什么不该做什么。」

  我停下踱步,发觉自己发错了火。我是在安慰卡米的,而我一直在说……她。

  静谧的夜风沉闷得令人窒息,懊恼中我转身大步走向湖面,走向月光在波光
粼粼的湖面上闪烁的光芒。湖水仿佛在召唤着我,清凉无垠,宽容无情。我抱紧
双臂,继续前行,直到运动鞋陷进潮湿的沙地里。我需要这片距离,需要一些比
胸口那撕扯般的疼痛更强大的力量。

  卡米在我身后,站得远远的,她的新靴子又亮又白,显然是不会如我一样发
疯弄脏的。「你要去哪儿?」她提高声音问。

  我能去哪里?我如果敢低身沉入这个湖,马上就会有暗中保护我的人跳下水,
把我揪起来。——不是救起来,是揪起来。

  我活着对于他们的意义很大,比对于我的意义还要大。

  你知道,这就是这座小镇的问题,也是我的问题。我根本就没有自由,我只
是被保护在一座牢笼里的一只会说宝贵话的金丝雀而已。

  「你走吧!我明天再去跟你道歉。」我不转身,对着那女孩说,再怎么样,
她也并不该成为我问题的一部分。疫情已经结束,但是抑郁症还是会传染的,会
害死人。

  月亮的光好冷,我傻乎乎站在那里,倔强地,流着泪,我太傻了,我以为只
要自己一直不说话,卡米就会接受我的不需要说出口的道歉。可是我怎么道歉?
我说自己利用了她吗?说出来了我就成了人渣。可是不道歉,不说话,一切就会
过去?我流着泪,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亲口尝到那姑娘阴唇的味道了。

  咸咸的。

  一分钟,五分钟,居然十分钟。她走了吗?她还在?她要开口说话,原谅我?

  不,她连自己新穿的靴子都不愿意弄脏,她又怎么原谅我呢?

  十分钟,十一分钟,十一分钟半……

  「喂,你是在游泳吗?」懒懒散散的声音飘过来,我咬紧牙关。

  库兹库兹和哗啦的声音,我低头看,好可笑,闹了半天,我只是走进了离岸
一米多的位置,就停在这里,傻乎乎站了十多分钟,把脚泡得冷冰冰的。

  她慢慢走到我身边,身姿一如既往挺拔,我又低头看了看,威灵顿的大胶皮
水靴,渔民常穿的,这家伙是从酒吧后厨借来穿的吧。顿时,我觉得很傻,她穿
着钓鱼水鞋蹚在水里,脚都不会打湿,而我在这里戳着,自已以为是水仙,其实
是种了一颗大蒜头。似乎是对我的嘲笑,树林深处传来猫头鹰的鸣叫声。

  「想游泳,就去吧,我看着。」阿猫指了指水面。雾气中,一艘渔船缓缓浮
现,船头的灯笼摇曳,在薄雾中投下淡淡的光晕。

  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想跟我谈什么?」

  「关于你的安全。我被指派重新负责你的安保工作。」

  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让这股情绪从心中消散。「果然如此。」

  你回来,不是因为我,至少不是因为我的身子,你和其他人一样,是为了我
的证词。

  「案子有了新的进展,所以你的安全级别升级了。虽然我不会说你时刻都处
于危险之中。」

  我苦笑着说:「连柳溪镇这个牢笼都不够用了?还需要加上你这条老警犬看
护。」我看到她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不是我决定的,」她说。

  「对,你决定不了。」这句话说得轻柔,但令我惊讶的是,它却刺痛了我自
己。

  「你变化不大,」我转过身对她说,「我还以为你现在应该是个满脸皱纹的
老太太了。」

  「我用了遮瑕霜。」

  我嗤之以鼻。「还以为你讨厌化妆呢。」

  「到了雅诗兰黛陪伴的年纪。」她说着,嘴角微微翘起。

  这时我才真正看向她。淡淡的腮红,浅粉色的唇膏,还有若隐若现的睫毛膏。
我咽了口唾沫,一股热流涌上心头。「你一把年纪了还是很漂亮。虽然我不想承
认。」

  虽然我为了此刻的心动而憎恨自己。

  「你到底游不游泳了?」她的话差点把我呛死。

  「我特么失恋了,失恋了!因为你!」我咆哮道。

  我蹲下身,抓起一把冰冷潮湿的石头,放在掌心,开始往湖面上打水漂。一、
二、三……沉了。「你不该羞辱卡米,」我低声嘟囔着,「她胆子小,害怕镇上
人发现她的取向。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因为你,我也成了罪人。」

  「我道歉就好了,」阿猫简单地说。「你和她睡了吗?」

  我猛地转头看向她。「Fuck You!」

  她眼神闪烁,难以捉摸。

  操,她居然想回我:「Come, fuck me. 」

  我恨死这个令人抓狂的小老太太了。

  「我只是安全考虑,你需要慎重选择配偶。」这个家伙应不应该听听自己在
说什么?「约会令人心情愉悦,但是这个小厨娘她太温和了,却又放不下身段,
洁身自好,对了,你看看她穿的皮靴子,居然是雪白的。和她的人一样,皮革光
滑,毫无棱角。其实你一直都需要更有个性的人陪你淌混水。对吧,卡弗小姐?」

  我又扔出一块硬石头,看着它在水面上跳跃了三圈后沉入水底。「我喜欢真
实的,」我冷冷地说,「温和也好,火辣也好,真实就行。鸡巴短也好,胸脯小
也好。」

  我眼角瞥见她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看来你把我教你的打水漂技
巧忘了,」这个平胸老女人低声说。

  「我把你教我的一切都忘了,」我抓起另一块石头,抡起胳膊准备像扔棒球
一样抛出去。

  但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的手就攥住了我的手腕。她走到我身后,近到胸口
几乎擦过我的背,呼吸拂过我的耳畔。她的另一只手落在我的腰间,手指张开抵
着我的肋骨,将我牢牢固定住,仿佛她仍然拥有支配我的权利。

  「不是那样的,」她轻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她引导着我的手臂,调整我
的握法,她的身体紧贴着我。她身上的热度渗入我的体内,既危险又熟悉。她扭
动着臀部,将我向前倾斜,手掌按在我的腹部,让我感到踏实,而我紧紧握住的
岩石则冰凉地躺在那里。

  我能感觉到她无处不在,她大腿紧贴着我的后腿,她缓慢的呼吸拂过我的脖
颈,我曾经送给她的淡淡香水味在我们之间飘荡。我的脉搏骤然加速,下身一阵
阵悸动,我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感觉与其说是嬉戏打闹,不如说是前戏。

  她凑近我,嘴唇擦过我的发际线。「现在,扔。」

  我松开石头,它跃过水面,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最后落在湖中
央伸出的一小块沙洲上,沙洲上长满了芦苇和缠绕的水草。

  「好多了,」她低声说道,双手在我腰间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平时长了一拍。

  那一瞬间,欲望如潮水般涌来。我的臀部不由自主地顶撞着阿猫的胯部,缓
慢而危险地磨蹭着。一股热流涌遍全身,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的手就已抓住了
她的手腕。我几乎要将她的手向上拉,渴望着她那温暖的手掌轻柔地包裹着我的
胸膛,就像我在梦中无数次重温的那样。

  但理智瞬间回归。我猛地转身,用力甩开她的手,厌恶之情几乎掩盖不住我
手指的颤抖。

  「我不需要!」我的声音半是喘息,半是苦涩。「我不需要!」我被最后的
宾语——第二人称代词哽住,用力咽了口唾沫,然后强迫自己说出来。「我不需
要——你!」

  「你需要我。现在就需要。」

  我们之间的空气噼啪作响,就像是脸上被打了重重的耳光,嘴巴里都是血腥,
弥漫着我不想说出口的那种东西。我的胸膛剧烈起伏,心脏狂跳不止,嘴唇上一
片酥麻感。

  然后我的目光就落在了它上面。

  那块小石头。

  它稳稳地立在湖中央那一小块陆地上,半隐在芦苇和水草中,得意洋洋,仿
佛知道自己降落在了我们俩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恶魔阿雅:想起来了吧,这是我唯一帮你的一次。邪恶狡诈的我,才是你需
要的。

  阿雅:是么?

  「你想要被需要?那么,先把那块石头拿回来,」我说,眼睛盯着小沙洲,
对阿猫的恼怒,既兴奋又愤怒的复杂情绪,终于找到了完美的发泄途径。

  「什么?」

  「你没听错,肖奶奶。我需要。我需要那块石头。它能给我带来好运,现在
我非得把它随身带着不可。……我需要你把它拿回来。」

  她顺着我的目光望去,下巴紧绷起来。她那棱角分明的颧骨,仿佛在为维多
利亚的秘密走秀试镜,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当然,她肯定会这么做。她生
来就是为了惹我生气。

  「你疯了吗?」

  「不,那是我的幸运石。我的幸运石丢了。」我用一根手指比划着,像老师
在强调课义一样。一丝淡淡的微笑爬上了我的嘴角。

  「你只是想看我湿透的样子,对吧?」

  「别把这件事想歪了。我只是想要我的幸运石而已。」

  「就是五分钟前你还不知道存在的那块石头?」

  「正是如此,一见钟情,」我甜甜地说。然后,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肖
奶奶,有点冷了。请快点。」

  阿猫叹了口气。「如果我拿回来了,你能答应我以后好好配合吗?」

  「我可以……但不知为何我觉得你更喜欢我不这么做。」我缓慢而沉稳地指
着岛屿说:「幸~运~石~」

  她脱衣服的时候,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我。先是背心,动作流畅地脱了下来。

  你好,中老年腹肌。你好,年过半百还保持体脂率13% 的终极梦想。

  她宽阔的肩膀收拢成纤细的腰肢,那腰肢让我垂涎欲滴;臀部线条分明,仿
佛出自一位想要亲自折磨我的雕塑家之手。就连她那扁扁的乳房,最小罩杯的胸
罩紧紧包裹着乳头,仿佛在挑衅我去注意,都让我忍不住想要尖叫。还有那条从
她乳沟延伸到锁骨的淡淡曲线?简直应该被禁止。

  接下来是靴子,然后是紧身牛仔裤。她把衣服一股脑儿塞到我怀里。「别抱
着它们跑了。」

  「别替我出主意。」

  「别盯着我身子看。」

  「别自作多情了,」我厉声回道,但我竭力克制自己,才没让目光落到她那
双修长又勾魂、充满力量的大腿上——我甚至幻想过它们紧紧勒住我的脖子,让
我溺死在她双腿之间。天哪,我恨自己如此渴望。

  阿猫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涉水走进湖里。我紧紧地把她的衣服抱在胸前,她
的气息从布料中散发出来,胶皮水靴筒里散发着她的脚汗酸气,隔着衬衫,我的
乳头都紧绷起来。

  一丝愧疚涌上心头,但我迅速压制住了它。这是她咎由自取。我要抱着衣服
跑路!

  我……跑不了,脚都挪不动。

  我直勾勾看着阿猫划水入湖,她的手臂动作强劲而流畅。没划几下,就消失
在水面上的薄雾中。几秒钟,她不见了,只剩下涟漪和寂静,我的胃一阵翻腾,
那种感觉我不愿承认。然后,扑通一声。她再次浮出水面,像大乔最爱喋喋不休
的那种战争电影里的潜艇一样,滑向岸边。

  她终于走到河岸边,站起身来,水珠顺着她的发丝滑落,滴落在她结实的身
躯。我得窥见她湿漉漉的半裸肌肤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样子——戴安娜女神出浴
图也不过如此。丰硕的美令我不争气的乳头在衬衫下挺立起来,该死的叛徒。

  「把你的上衣脱掉,」阿猫一边命令,一边把湿透的头发向后梳。

  「凭什么?!」

  「我用来擦干身子。」

  「呸!」

  「还是你想脱了内裤给我擦?」

  「要点脸吧,奶奶,你的衣服,自己拿去擦去!」

  她也不再坚持脱我的内裤了,我们互换,衣服和靴子塞进她怀里,一块冰冷
坚硬的东西塞进我的手里,——被河水打磨得光滑扁平,上面布满了灰色和浅色
的石英条纹,仿佛有一段难以启齿的故事。

  不再看半裸的她怀抱着脏兮兮胶皮雨靴的样子,我决定对她的热情款待到此
为止。就这么怀着平静的心情,在不失礼仪的气氛中结束了昨天的会面。

  恶魔阿雅:啧啧,我出这个这个主意,只是为了让母狗难堪而已。可是你,
看到她湿,居然自己也湿了。

  恶魔阿雅二号:我不能接受你这种无端的诽谤。我认为这一切都是你这个思
想龌龊的预谋,只是为了体会偷窥的乐趣。而且如果你没记错的话,作为身体的
我憋了很久的尿,本该抱着我的妞儿排泄的那一泡尿,一直没撒,然后又在大晚
上凉水里泡了半天脚,有点失控了,只是漏尿的量大了一点而已。

                ◆◆◆

  我双腿整齐地交叠坐在椅子上,背挺直,办公室的皮椅在我挪动身体时发出
轻微的吱嘎声。透过门缝,我能看到餐厅的一角。一张长长的橡木桌,欢声笑语
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低声的交谈。而她,就在那里,恰好映入眼帘。

  阿雅。

  贝拉就坐在她旁边,像个不速之客的盾牌一样挡住了我一半的视线。即便如
此,我还是能偶尔瞥见她的身影。她伸手去拿盘子时微微前倾;她仰头,露出脖
颈一瞬间,然后又重新坐回椅子里;还有,无论她动还是静,她法兰绒衬衫下那
的胸口位置总是清晰可见,仿佛在提醒我,我究竟失去了什么。

  每一次瞥见都像电流般贯穿我的全身。胸口一阵紧缩;再往下,那痛楚更加
尖锐,更加灼热。四年过去了,只需透过门缝瞥一眼,就能让我想起在这栋房子
里度过的那些夜晚,两个人裹着同一条毯子窝在沙发上。她一边在笔记本上涂涂
写写歌词,我一边给我们倒威士忌,还偷偷给她喝了一瓶她不该喝的啤酒。歌声、
扑克,欢笑驱散寒意。

  椅子摩擦的声音把我从回忆中拉了出来。玛丽亚和帮工们开始收拾盘子。贝
拉和阿雅起身帮忙。马上就要开始了。

  我向后靠去,闭上眼睛,开始演练。该用什么语气?温柔而坚定?还是像对
待其他证人那样,带着命令的语气?通常,我会把一切都剖析得清清楚楚:事实、
风险、预期。但阿雅不是其他证人。阿雅是我从未愈合的伤口,是我至今仍灼烧
着我的心,是我不该爱上却爱上然后又抛弃的女孩。

  门的铰链发出嘎吱声。我睁开眼睛。

  玛歌第一个进来,还没坐到那张厚重的橡木桌前,她的威严就已笼罩了整个
房间。贝拉和杰克随后进来。然后是阿雅。

  我站着。其他人也都站着,等待指示。阿雅双手背在身后,身姿僵硬。她的
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一切:书架、台灯、地毯,唯独没有注意到我。

  然而,我的眼里只有她。

  「好了,肖姨,我们配合你了。你隔了一天才造访,想必修改好你的开场陈
词了?」我的侄女说道——她的年纪其实比我还大了几岁,——薄薄的嘴唇微微
抽动,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但我知道那不是笑容。玛格丽特·霍利斯可不是轻易
会笑的人。

  「文森·卡赛诺已经被逮捕了,罪名是参与毒品走私。」

  「美国联邦法警代替DEA 干了活儿?」玛歌略带讽刺的口吻。联邦旗下三个
分支,缉毒局、佛波勒、法警署,三家都有点看彼此不顺眼的情绪。

  「就在我们说话的这会儿,墨西哥警方也已经控制了蛇头『刀疤』,他已经
被关进了监狱。」我的声音沉稳而专业,先是对着侄女说,然后才对着其他人说。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动静,锐利而突然。阿雅猛地抬起头,目光第一次与
我交汇。她的眼睛漆黑如墨,怒火中烧,一眨不眨。

  贝拉率先开口,声音轻柔却坚定。「太好了,」她说,见没人回应,便环顾
四周。「这很好……不是吗?」她低声问道,仿佛在征求大家的同意,想要庆祝
一番。

  我朝她微微一笑。「这是个好消息。他们要为毒品毁掉的成千上万人的生活
付出代价。更要为阿雅的绑架付出代价。」

  我听到房间另一边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阿雅双臂紧紧抱在胸前,胸部随着
呼吸起伏,仿佛要努力撑破法兰绒衬衫,她的目光四处游移,就是不敢看我。

  「但是,」我继续说道,语气保持平稳,「地方检察官需要阿雅的证词,为
了证明卡赛诺和『刀疤』在人口贩卖上同样有联系,这样我们就能确保他一辈子
待在监狱里。」

  「做梦吧。」阿雅的声音第一次打断了我的声音,带着嘲讽。

  我瞥了她一眼。她焦躁不安地用脚敲着地板,目光紧紧地盯着侄女书桌后面
的森林风景画。

  「阿雅,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艰难……重温那些往事……」

  「你什么都不知道,别装懂了。」

  「我知道该怎么做,」我回答道,声音变得紧绷起来。「我的工作要求你到
洛杉矶法庭作证,这样那个邪恶至极的人才能最终得到应有的惩罚。」

  「就为了这个,你还要我重述那些恐怖经历?」她的声音尖锐而苦涩。「好
不容易才从那些痛苦中爬出来,好不容易才撑过来,好不容易才缓过来……好不
容易开始习惯,结果你又来了,非要我陷回去?」

  「这不是我想要的,」我说。「这是司法系统的要求。」

  「好了,够了,」玛歌打断她的话,身子前倾,越过桌子。几缕银灰色的头
发从发髻中散落下来,目光锐利。「阿雅,你之所以待在这里接受证人保护,就
是为了在时机成熟时出庭作证。现在时机到了。否则,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
东流。」

  「哦,原来我对你来说只是个证人,是吗?」阿雅苦笑着说,「一个你保护、
喂养,用完就扔掉的证人。我还以为喊你『姨妈』意味着什么呢。」

  作为姐姐的贝拉没有阻止阿雅,我知道她也很为难站立场。可是阿雅这些话
真的很刺痛人心,我能从侄女的眼神中看出她的伤。

  「你首先是一名证人,」她故作平静地说,「但没错,我关心你和你的家人。
所以我希望伤害你的人受到法律的制裁。」

  「她会有危险吗?如果他们发现她的话?」杰克问道,语气平静但充满保护。

  「他们可能会试图阻止她出庭,」我承认。「但没什么好担心的。我被指派
负责她。我会一直陪着她,直到她出庭作证的那一天。」

  玛歌终于回过神来,重新掌控了房间。「我们会更详细地讨论这件事。但现
在,作证的日期定好了吗?」

  我点点头,双手背在身后。「是的。时间表已经确定。卡赛诺的提审已经完
成。陪审团遴选快开始,然后就是开庭陈述了。阿雅最迟两周内必须到洛杉矶,
以便检方有时间让她做好准备。负责此案的助理联邦检察官诺拉·黑尔女士安排
了一次庭前准备会议,届时阿雅将与地方检察官、案件调查员和一名受害者证人
权益倡导者会面。他们将向她讲解整个流程,包括直接询问中会遇到的情况,更
重要的是,辩方会在交叉询问中如何试图动摇她的信心。」

  我瞥了阿雅一眼,但她仍然避开我的目光。「这并不容易。辩方律师会给她
施压。他们会试图挑剔她的记忆,诋毁她,或者把她描绘成不可靠的证人。所以
做好准备很重要,这样她才不会措手不及。」

  阿雅的声音划破了房间。「两周?你只给我两周时间准备,然后坐在法庭上,
把我所有试图掩埋的事情都翻出来?」

  她双臂紧紧抱在胸前,拳头抵着肋骨。「你早就知道了,对吧?」她的目光
灼灼地盯着我,仿佛煤炭燃起了熊熊烈火。「你故意拖延,直到最后一刻才动手,
这样我就没时间思考,没时间反抗。对吗?」

  我的下巴绷紧了,但我回答得不够快。

  她转过身,用同样的热情盯着她喊姨妈的证人保护任务负责人。「而你……
你难道不知道吗?」

  玛歌的回答很平静,但语气却不容置疑。「阿雅,我不再管这个案子了。我
只是来负责保护证人,仅此而已。审判日程安排是由洛杉矶的检察官办公室决定
的。」

  阿雅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脸颊绯红。她的目光瞬间转向我,锐利得仿
佛能将我撕成碎片。

  「太好了,」她啐了一口。「你们决定吧,反正我没权利反驳!」

  不等任何人阻止,她便转身冲出办公室,身后的门像枪响一样砰地一声关上
了。

                ◆◆◆

  当伊莱·莫拉莱斯讲到格林牧师的妻子和那个四处兜售手风琴的小贩时,阿
雅的咖啡已经凉了,但她毫不在意,倚在杰玛和艾玛咖啡馆的小桌旁,手托着下
巴,像品尝顶级八卦咖啡一样,贪婪地听着他的每一个字。

  「你敢信吗?」伊莱说着,修长的手指夸张地摊开在胸前,「她居然有脸像
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大摇大摆地走进教堂,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手风琴油味儿!」
他的声音很大,隔壁桌的两个女人顿时僵住了,仿佛被人往背上泼了一盆冰水。
伊莱没注意到,或许他注意到了,而且乐在其中,因为他咧嘴一笑,手腕一抖,
那副样子简直就是一场表演。

  阿雅咬着嘴唇,努力忍住即将脱口而出的笑声。「手风琴油?这说法还真够
具体的。」

  伊莱挥了挥手。「亲爱的,你会惊讶于残留的味道。相信我,我懂气味。人
们走进我的沙龙,都带着他们的罪恶感。香水可掩盖不了一切。」他轻轻抿了一
口卡布奇诺,泡沫沾到了他的胡子上,然后压低声音,让她更加心动。「如果你
觉得这很离谱,那等着压轴大戏,我来告诉你我深夜钓鱼都钓到了什么。剧透一
下:跟鱼一点关系都没有。」

  阿雅笑了,刻意的笑声大到引来柜台后面卡洛韦太太的怒视。伊莱朝她挥了
挥手,一如既往地毫无歉意,手腕上的银手镯叮当作响。

  这就是伊莱:他个性张扬,毫不掩饰,剪刀技艺精湛,是柳溪镇非官方的八
卦之王。那些老派女士们对他嗤之以鼻,但她们每个人都会提前几个月预约。因
为伊莱能让她们变得美丽动人,或许还能让她们比刚进来时更有勇气。

  对阿雅来说?他集娱乐、疗愈和社交于一体,简直完美。

  伊莱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意味,他向后靠在椅子上,潇洒
地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仿佛要开始布道。「咱们镇最劲爆的八卦,
非你心心念念的凯瑟琳·肖莫属,对吧?」

  阿雅躲到卡布奇诺咖啡杯后面,让泡沫短暂地蒙住上唇,掩盖住脸颊上蔓延
的热度。「是吗?」

  「是吗?把『吗』字去了吧。」伊莱的眼睛闪闪发光,仿佛他一晚上都在等
着说这俏皮话似的。「有人看到她半夜在湖里游了个泳,浑身湿透,可能身边还
带了个女孩?全镇都炸开了锅。老公们都催着老婆早点回家,——注意性别角色
不是反过来的——生怕那个在柳溪镇出没的老帅婆警长……把她们抓走。」

  阿雅被卡布奇诺呛到,用力过猛地把杯子放在地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伊莱歪着头,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容。「哦,拜托。我还记得四年前你总
是念叨她。我们就坐在这儿,就在这张桌子旁,看着她晨跑。你低声说……」他
故意压低声音,夸张地模仿女孩,「天哪,我真想舔干净她身上的汗。」

  阿雅目瞪口呆。「伊莱!」她低声吼道,在桌子底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柜
台边的两个女人转过头来怒视着我。「你听说过说话要小声吗?」

  伊莱只是哈哈大笑,笑声爽朗而明亮,手镯叮当作响,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亲爱的,窃窃私语是懦夫的行为。再说……难道我错了吗?」

  阿雅再次把脸埋进卡布奇诺里,呻吟起来。

  正当伊莱又开始绘声绘色地描绘白马王子肖警长时,咖啡馆的门突然开了,
魔鬼本人走了进来。高高的马尾辫,利落得像鞭子一样。紧身牛仔裤换成了黑色,
搭配黑色修身背心和靴子,还有一副雷朋飞行员墨镜,看起来就像《壮志凌云》
里性感的中年女版汤姆·克鲁斯。

  「住口!伊莱,住口……她来了!」阿雅低声喊道,但为时已晚。

  伊莱没有停下。哦不,这混蛋凑得更近了,用他最擅长的模仿方式夸张地呻
吟着:「哦,黑猫警长,给我戴上手铐,让我坦白所有我做过的坏事,或者干脆
扒光我的衣服,随你便。维护法律……脱掉我的衣服!」

  阿雅正要捂住脸,这时有人清了清嗓子。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鼓起勇气从指缝间偷看,阿猫就站在那里,双臂抱胸,嘴角挂着一丝不易
察觉的微笑。

  「嗨,伊莱……莫拉莱斯,是吗?」

  「是的,」伊莱沙哑地说。「愿他安息。续杯,」他指着空杯子说,就像一
个要求临终祷告的人,然后慌忙跑到柜台前,像个叛徒一样抛弃了女孩。

                ◆◆◆

  我站在那里,等着她开口。

  「你来这儿干什么?」她捂着嘴呻吟道。

  「拿外卖,」我语气平静地说,这是实话。

  她没理会我的冷笑话。「所以,你非要跟着我不可?」

  「我还是低估了你皮糙肉厚的程度呢,阿雅,你哭着夺门而出的时候,我还
以为你去投湖了。」我心里颤颤,嘴上却耍帅。

  「拜托。我成年了。何况出庭作证了,我才能脱离这个牢笼小镇。」她说话
的时候并不看我,但我知道,就算是她配合这句话扮个笑脸,也不会是真正灿烂
的样子。

  「别这么着急。说不定会拖很久。」我说了一句实话。

  「拖四年了,还不够吗」她低声说道。「疫情都过去了,川普还在当总统,
但他应该修改不了宪法当第三任吧。都会过去的,是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太多的东西被埋葬了,黑人命贵的运动也对这个
白人小镇没什么影响。但是她的话无疑拨乱了我本就紧绷的神经,让我产生一种
错觉,我是不是活错了时代?还是说这个世界不过就是一本低俗小说?周围这一
切是不是都是虚假的?美国真的衰落了吗?疫情又发生过吗?2020年黑命贵高潮
的时候,捣毁全国性毒品网是假的?宪兵以安全名义控制投票箱是假的?拜登得
新冠后检查出癌症是假的?或者当选的其实是临阵换上的民主党候选人哈里斯而
不是川普连任?

  我仿佛和阿雅坐在迪斯尼乐园的餐厅里,她问:「都会过去吗?」听在我耳
中,只是在问公园几点钟关门一样。

  手心有一点点汗,我想抓一杯酒,感受一下冰冷的温度。

  「我只是来拿外卖的,」最后我漫不经心道,「你自己注意安全,早点回去。」

  「嗯……你住在哪里?」她犹豫了一下问道。

  「我还在汽车旅馆。我侄女也就是你喊姨妈的那个探员让我去湖边别墅住,
但我估计你不会喜欢。」

  她嗤之以鼻。「我喜欢谁,我喜欢什么,还有意义吗?」

  我回答不了,只能说:「现在待在房子里,你是最安全可靠的。」

  终于刚硬了一整天的阿雅柔和下来:「你一个人待在汽车旅馆也不好。」

  那么,你一起来不就好了?我想急切地发出邀请,奇怪的邀请。

  我忍不住幻想着我们纠缠在汽车旅馆的床单上,那种到了早上就会散发着廉
价洗涤剂和性爱气味的床单。床架发出嘎吱声,我像饿了好几年似的在她身上扭
动,我的阴部摩擦着她的大腿,她湿滑的阴道,甚至可能还会骑在她平坦的乳房
区域,只为了感受她扭动身体时那两块微微鼓起。这想法很新鲜,让我的阴部一
阵阵地抽搐。我仿佛看到它顺着她湿漉漉、凌乱的胸口滑落,在飞机场上滑行,
直到撞上挡钩——她小巧坚挺的乳头擦过我的阴蒂,豆豆拧着豆豆,我兴奋得几
乎要晕过去。这画面如此清晰,我不得不躲在桌子底下紧紧并拢双腿,试图克制
自己。徒劳无功。多年来,我把自己磨练得像钢铁一样,学会了麻木不仁,不露
声色。但面对阿雅,这种控制就像烟雾一样从我指缝间溜走。

  阿雅一定想不到此刻我在意淫她,善良的女孩居然皱着眉,思考着说什么不
伤害我的话。

  「柳溪不是我的家,是你们的家。你的侄女、你的同伴、你的朋友……」她
这么说。

  我缓缓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兴奋的劲头过去了,现在我不得不回归伪装的
性冷淡。「谢谢你,不过,我的家,我的家人,让给你用,不好么?」我试图把
这句讲成擅长的冷笑话,心里却忍不住隐隐作痛——是一种虚假兴奋幻境破灭后
玻璃渣纷纷扎进肉里刺痛的伤。

                ◆◆◆

  这是一本日记本,羊皮的封面,编织的花边,压印着金色的世界树,女孩子
用这样的日记本是很奢侈的,因为纸的质量太好了,圆珠笔在上面略微打滑,让
我担心,字迹会不会就这么一抹就抹掉了?可是圆珠笔不就是给女孩子设计的吗?
比克,B ~I ~C ~,花里胡哨的颜色,半透明的笔杆,售价是普通圆珠笔的两
倍。

  我梦见和阿猫做爱了。场景,并不是香甜,我花了一点时间才判断出来骑在
我身上的人是阿猫。所以我问她:「这里是哪里?现在是哪年?」

  她并没有回答我,她的乳房在黑暗中就像两颗手电的小电珠。我问,「你为
什么不回来?」

  然后我想起来她不能回来的原因,洛杉矶封城了。别问我为什么知道。

  阿猫在我的上方移动着,她努力在寻找着让我硬起来的角度,可是,我偏偏
并不是男孩。——我想把这一页日记撕掉,但是看着用力气捏着笔才能摩擦下来
的字迹,又觉得太可惜。在梦里似乎也是这样的,我仿佛有两个平行的思想,有
一个说:嘿,这是一场梦,对么?因为整个疫情期间阿猫都是没有回来的。可是
另一个我却说:为什么不问问她?于是在梦里,我就想到了这本日记,我把很多
东西都写进了这里,但是没有一件事是真的。我从来没有在这里写过阿猫,就像
从没有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写下来。

  我以为这样就会把她忘掉,把自己也忘掉。

  我只是在这里,随手写下来每一天得病的人数……死去的人数。

  我只是害怕,如果连我都不把这些数字写下来……

  72,85,112 ,121 ,131 ,382 ,679 ……

  1 ,4 ,4 ,2 ,4 ,10,10,9 ,4 ,8 ……

  然后是33……

  33!

  这个数字太大,吓到了我,我用红色的圆珠笔画了一个圈。

  那是3 月31日,愚人节前的最后一天。

  也是我最想阿猫的一天,我撕心裂肺地想,祈祷她回来,祈祷她至少不要死
在外面,变成一个数字,变成一个随手就会被抹掉的1 ……

  1 ……

  3 月31日,我放弃了写日记。

  不论我写与不写,世界都是要旋转的,对么。

  我翻着日记本,这里记载着我的腰围和体重,我努力过。胸围就算了,自家
知道自家的问题。何况,平坦,才会让我想起她——也是一样的一马平川。

  你说,两个女孩子为什么不能像两个男孩子一样地恋爱呢?

  或许这就是昨晚我做那场梦的原因。

  哎,偷看我日记的你,一定在期待我写下做爱的过程。

  可事实是,我只是在梦里很兴奋,因为我还是硬了起来——虽然我也不知道
是作为女孩还是作为男孩硬的。我们的阴蒂或者说疑似的阴茎纠缠在了一起,我
希望她发出叫声,证明兴奋的不只是我一个人。

  确实不只是我一个人……

  因为我忽然发现,我们的房间没有上锁。

  准确说,我们并没有在房间里,我们是在楼道上,大床摆在楼梯口。

  时间:疑似穿越回了疫情中的某一夜。

  地点:河边别墅的第二层。

  有一个身影就这么大大咧咧地从我们的床边走了过去。我惊到了,射了自己
一身。

  然后我就躺在那里,回忆起刚搬进别墅的时候。准确说,是贝拉第一次来看
我。她很兴奋,她说:这个地方真有意思,她在周围转了一圈,发现坐在家里都
能看见街上的人在我们的客厅进进出出的。

  贝拉,你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我只是在梦里梦见你说了而已。

  或许,只是我自己的感受——一只鸟,关在笼里,却有一扇一直打开的门,
会被保护者随时检查生命的迹象。

  如果你看完了日记,请你把它放在第二层抽屉里,把这根彩蓝色的BIC 笔放
在上面——这一款绝版了,我很喜欢这一支的颜色。

                ◆◆◆

  我侧身蜷缩在窗台上,捧着一杯热水,温暖着我的手。温暖,就足够了,别
期待甜蜜。事实上任何的甜蜜都会让我作呕——巧克力的甜本该带来慰藉,却又
并非真正的药水。它让我想起小时候,每当我觉得世界太过沉重,母亲就会把一
杯巧克力塞到我手里,就像试图贿赂我,试图让我保持柔软、甜美、讨人喜欢的
状态。而我,终于没有长成那样的人。

  从这里望去,湖面在月光下绵延展开,鳞片般的碎波散发着迷人的光彩。湖
面上有一条银色的丝带蜿蜒流淌,我想应该是一艘晚归的小小渔船。

  我的目光追随着黑黝黝的影子,看着它一点点滑过水面,没有灯,只有渐渐
荡开的波浪线,我好几次跟错了目标,最后捕捉到了船头的一点点侧影,直到它
搁浅在对岸——我看到它摇晃,或许有一团身影爬了出去,消失在夜里。我看了
很久,小船留在原地,被人遗忘了,轻轻地摇晃在岸边。眼前的景象忽然让我心
头一紧。被遗弃的,遗弃的,就像是一个讽刺的寓言。

  仿佛那个逃跑的身影就是我自己。

  然而我又觉得自己更像是被抛弃的船,承载过了太多,漂泊了太多趟,半边
身躯尚存,另一半已经破损——毕竟我的生命只剩下后一半而已。我告诉自己我
应该愤怒。愤怒是对的。愤怒才让我活了这么久。但在愤怒之下,有一种东西更
让我恐惧:欲望。

  愤怒只是让我继续苟活,而欲望让我爱上了人,是欲望让我继续重生,每个
清早都有了起身的冲动。可是欲望也背叛了我,让我犯罪。十八岁的少女,乳头
挺立,不是我该要的,是我应该守护的——欲望却说不应该让任何人得到她——
只应该由我来摘取。

  摘取,想到这个词,我的乳头也挺立了,大腿紧绷,胸口一阵阵疼痛,仿佛
我又回到了揪心失去一切的状态里。

  有人敲门。

  这让我愣住了。会是谁?阿雅吗?她深夜不睡觉要做什么?她进我的房间从
来没有敲过门。

  我打开门,再一次愣住了。

  帕特里夏·卡弗摇着椅轮,她摇着进来,脸色冰冷,表情僵硬如石。她厉声
道:「把门关上。」说着,她转头看向湖面和洒落在地板上的月光。

  她一定也住在别墅里,我知道,但从第一天我回来,她的身影都不在场。

  「卡弗夫人,」我平静地开口,「我以为您一直要对我避而不见呢。」

  她猛地转过身来面对我。灰白的头发,灰色的眼睛,都因多年的艰辛而黯淡
无光。皱纹密布的皮肤向下垂着,骨骼仿佛在与地心引力进行着一场缓慢的斗争。
但她的目光锐利而审视。

  而且她的目光完全集中在我身上。

  帕特里夏毫不浪费时间,她的声音清脆有力:「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卡弗夫人……」

  「我看到了。」这句话像唾沫一样吐出来,尖锐而苦涩。

  我直视着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当然知道。」她的下巴颤抖着,但眼神却变得坚定起来。「而且你也知
道这一切对我们的伤害有多深……」

  沉默笼罩着我们。我没有退缩。她继续说道。

  「我女儿堕落成了一个荡妇,因为你。她受伤的灵魂才有些许康复,现在你
又回来了。黑帮分子的审判不是我的战场,我的战场是我女儿的灵魂。我绝不会
袖手旁观,看着她堕落。」

  我语气平静地说:「你弄错了。」我不准她用侮辱的词汇说自己的女儿,但
是我心虚,我没有力气反驳。

  帕特里夏猛地用力拍打着轮椅的轮圈,发出刺耳的声响。「我知道,我都知
道。」她浑身颤抖,愤怒在她脆弱的骨骼中震颤。

  我投降了。「对不起,」我语气平静地说,「但这一切必须继续。这是你女
儿的选择。」

  帕特里夏打量着我。然后转身,像烟雾般飘荡,她摇着轮椅滑出门口,月光
勾勒出她的轮廓。

  她消失后,我才想起来,我的房门外并没有轮椅可走的路:我的房间在顶层,
只有很窄很陡必须攀爬的楼梯。

  帕特里夏·卡弗也从来不会知道我和阿雅的事情。

  阿雅和我第一次接吻,是她妈妈去世的第二天。

  手中握着的水杯早凉了。那一刻……我第一次感到自己渺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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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车轮沿着蜿蜒湿润的沥青路面向南滚动,左侧是深邃苍郁的道格拉斯冷杉林,
仿佛一道墨绿色的高墙;而右侧,便是浩瀚无垠。

  我悄悄松了口气。

  自从离开柳溪镇后,阿雅就一直一句话也没说。她的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
眼睛直视前方。我给了她似乎需要的安静,看着苹果地图上的小图标沿着路线缓
缓移动,告诉她何时转弯。

  她开车,理由是,夜里,我的眼神不好。我们凌晨五点就出发了,时间是我
决定的,交通工具,也是我的决定。

  「要是选玛歌那辆SUV ,至少有数字中控,」我喃喃自语,刚说出来就后悔
了。

  「是啊,现在要啥没啥,」她头也不抬地盯着路面,厉声说道,「别提自动
驾驶,我还想坐头等舱飞去洛杉矶呢,还能趁转机在拉斯维加斯听一场A 妹的演
唱会。所以你为什么要选我的小破车,把我送上这段亡命公路?」

  高速公路在我们眼前豁然开朗,上了这条101 号公路,就不怕迷路了。因为
只有往南一路行,逃亡的方向不要更简单……正如卡夫卡说:离开这里,离开这
里,就是我的方向。

  「而且,你居然都不给我一个和大家好好告别的机会。」

  「道理你懂的,」我只是淡淡地回答。

  她的安全是我负责的,用哪辆车,何时出发,是我下的决定,当蒂娜、贝拉
她们收到玛歌的短信的时候,卡车已经离柳溪一百多公里,时间差就是安全性,
我们是日出前唯一离开柳溪的车子,大乔守在唯一的桥头,确保柳溪镇没有任何
人可以追上我,然后殿后遥遥护送到距离下一站路程的一半。这意味着一旦前方
出状况,我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必须自己应对,支援才能跟上。这样对我来说,其
实更好。

  不能信任任何人。只能信任自己。

  选她的车,仅仅是觉得这样可以给她更多安全感而已。

  日出,是安全的信号。清晨的第一缕光试图穿透左侧那堵厚重的冷杉林墙。
破碎的条状光束像一把一把利剑刺破晨雾和树枝,斜斜地横穿过来,在我们眼前
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斑马线。

  清晨空气凛冽,能看见车窗外升腾的白气。太阳终于翻过山脊了,我借着看
日出的借口望着阿雅的侧脸。在她的左侧窗外,针叶上的露珠仿佛瞬间被点亮了
一般,整片森林撒着一层闪烁的金粉,原本深沉的背景变得通透生动,衬托着阿
雅的轮廓。

  我不敢直视光,转向自己的右侧窗外,太平洋还未完全被唤醒。巨大的玄武
岩悬崖和海蚀柱皆是深邃的剪影。海面映照着天空的颜色——一种柔和的紫罗兰
色过渡到粉蓝色,属于年轻的美。

  我有些困了。稍微眯了眯眼,又赶紧睁开,生怕她嘲笑我上了年纪。

  我瞥了一眼她的侧脸,但她没有看我。

  我改口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她从鼻子里长长地、低沉地呼出一口气。「感觉怎么样?感觉不一样。被困
在柳溪的时候,我一直想,我离开的那一天,一定是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她依然在埋怨我把她拖回过去。我们一路向南,要回到
她人生悲剧的起点——关于毒品,关于绑架,关于背叛,关于自己犯的错。

  我侧脸看,稍微转了转有些酸痛的腰。远处的海浪尖端染上了一抹胭脂红,
近处悬崖下的白色浪花则在阴影中闪着幽蓝的寒光,海面的晨雾正在慢慢消散。
道路蜿蜒起伏,海岸被山坡又遮住了,此刻只有马达的嗡嗡声让我与她之间不那
么寂静。

  我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打开手机,与前面的安全团队取得联系。

  电话接通后,我说:「这里是肖探员,班登站的运行状态如何?」

  「周边安全,」对方简短地回复道。「汽车旅馆员工已核实,监控摄像头运
行正常。我们会一直守候,直到你们到达。」

  「收到。」我挂断电话,拨通了另一个号码。「门多西诺那边怎么样?」

  「Airbnb房东已退房。背景调查已通过。房源有两个出口。我们明天会再打
扫一次。」

  「好。」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到腿上。

  「对了,」我没话找话说,「你的手机给我一下,我输个联络人,一旦我的
手机丢了,找不到我的时候,你打给她。」

  阿雅愣了一下,不知道她是不是听懂了我在担忧什么。

  「如果他们想除掉我,他们会怎么做呢?」她忽然问。

  「什么?」我朝她歪了歪头。

  「我是说,他们会怎么杀我?」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窗边狙击手?人多
的地方捅刀子?还是贿赂餐馆厨师在我的食物里下毒?我只是……想知道我会以
什么方式死去。」

  我仔细端详她的侧脸,她紧咬的下巴,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知道了又有
什么用?」

  她耸耸肩,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前方那条柏油路。「对了,如果我比你先死了,
你能帮我删除一下手机搜索记录吗?我真的不想让贝拉看到。她会吓得心脏病发
作的,我家有心脏病史……」

  101 虽名为高速路,这段道路却格外蜿蜒曲折,穿过茂密的冷杉和松树林,
我开了一下窗,空气中弥漫着盐和树脂刺鼻的气味。卡车震动的隆隆声太大、夹
杂着海鸥的丫丫鸣叫,我关上了窗,重新回到那一片单调嗡嗡耳鸣。

  我没有说话,那晚的梦重新压得我平日的巧舌瘫软,卡车就这样在冷杉和松
树林里穿行着,终于海岸线再次出现在我们右侧,悬崖峭壁直插无垠的蔚蓝深渊。
好险——看到实际的危险让我松了口气,暂时不会溺死在那个沉重的梦里。

  「胆小鬼,卡米比你强多了,」她漫不经心地冷嘲热讽,「她一开始什么都
不知道,但她知道后可没临阵退缩。」

  这个比较是完全不恰当的。她不知道我专门去给那姑娘道歉的时候,那家伙
表现得有多风骚——那是只伪装成小白兔的骚狐狸。可是我没有反驳的力气。

  我叹了口气,伸手拿起她不必导航的手机。滑了一下,手按错了侧边按钮,
屏幕黑了。

  「密码?」

  「把我的手机举起来,对着我的脸。」

  哦,对,苹果手机,都会自动解锁。

  我打开通讯录,第一个就是我的名字:A 探员肖。

  「连我的昵称都不用,」我心里嘟囔道,咳嗽一声,「你不能用探员这个词,
会被别有用心的人捡到手机后利用。」

  于是我把它改成——A 阿猫——并在后面加了一颗红心。「完成。」

  她瞥了我一眼,挑起一侧眉毛。

  我输入的新的联络人是——A 虎姐姐,紧挨着我的名字,排在第二个。

  终于,在午后时分,卡车驶过最后一个弯道,班登小镇映入眼帘,它小巧而
饱经风霜,仿佛在俄勒冈海岸的边缘顽强地支撑着,抵御着狂风的侵袭。太平洋
在它之外绵延,无情又无边,波涛汹涌,灰蒙蒙的,海浪拍打着守护着港口的岩
石防波堤。海鸥在头顶盘旋,它们此时的叫声格外尖锐。

  阿雅放慢了车速,缓缓驶过欢迎牌,那牌子是几十年前画的,早已被阳光晒
得褪色了。主街两旁是木板房,咖啡馆的黑板菜单、艺术画廊和一家糖果店。渔
民在码头卸货,海鸥低空盘旋,抢夺着纸盒,搜刮残羹剩饭。这里就像每一个西
海岸小镇一样,看起来人畜无害。

  但我的目光却始终无法停止扫视。一辆银色SUV 在一家渔具店外停了太久。
一个男人在码头边徘徊,香烟袅袅升起,他的目光追随着我们,时间似乎也过长
了。

  「往哪走?」她问道,指节紧紧地握着方向盘。

  我瞥了一眼地图,然后指着说:「左转,再右转。汽车旅馆就在两个街区外。」

  我们拐进一条比较安静的街道,海风吹得各种悬挂的招牌嘎嘎作响。路的尽
头是一座低矮的海沫绿漆建筑,大白天里霓虹灯还没关,「有空房」三个字微微
闪,就像是赛车的终点旗。

  卡车开进停车位,熄了火。我们俩都没动。

  「第一站,」我终于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才搞定一站。还有十
几站呢。」

  身边的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瞥向我,然后又转头看向大海。

                ◆◆◆

           【阿雅逃亡日记·第一天】

  远处,海浪拍打着一根根纪念碑形状的水中长石,那是被时间摧毁的古老悬
崖残骸。桌岩汽车旅馆——名字大概来自眼前那块桌形巨石,遥望如电影《公主
新娘》里的美——坐落在小镇的边缘。小巧陈旧,临海孤悬,饱经风霜,却也有
些风味——被大海的盐雾点缀得有些温馨。透过窗户,灰蒙蒙的大海汹涌澎湃,
脚下,却是安稳松软。

  我等着阿猫办理入住。接待员是个年轻金发女,笑容热情得过分,第一天上
班吗?她身体前倾倚在柜台,对阿猫说的每一个字都格外关注,仿佛在参加面试。

  当她的目光转向我时,笑容瞬间绽放得更加灿烂。我强颜欢笑,但嘴唇僵硬
了,根本无法复刻她那夸张的嘴角弧度。她看一眼阿猫,又看一眼我,让我感到
不安,我不想她猜测我们的关系。

  虽然到达比预定早了点,但那个风骚接待员允许我们提前入住。这里没有电
梯,所以我们只能拖着行李箱爬上一段狭窄的木楼梯。爬楼梯并不轻松,幸好身
边的景色抚慰了我的疲惫:无垠的大海,海浪拍打着岩石的节奏。那声音直击我
的胸口。那一刻,我仿佛回到了洛杉矶,不是那个噩梦般的洛杉矶。而是过去的
理想中那个洛杉矶,那个我仍然相信自己会功成名就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城市,一
度让我以为创伤都会愈合,年轻不怕犯错的地方。

  等我们走到门口时,我已经气喘吁吁了。阿猫却一点儿也不累。

  「你没锻炼?」她一边问,一边把钥匙插进锁孔,语气漫不经心得令人恼火。

  「我经常锻炼,」我喘着气说。「我可以抱起一百磅重的妞儿。」

  她歪着头,一脸不屑。「那有氧运动呢?」

  锁咔哒一声打开,我咧嘴一笑。「柳溪镇,到处都有氧。光是待在那个镇上
就相当于做有氧运动。」

  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在我们走进屋子时打开了灯。「那柳溪镇养的猪跟你
一样有氧喽。」

  呸,柳溪镇哪里养猪。

  「性感美女的身材,也需要增加功能性呀。」她的语气带着戏谑,却戳中了
我,我不禁翻了个白眼。

  「什么功能?我不需要增加性功能。」

  阿猫没听到,或许她听到了却装作没听见。

  房间简洁却整洁,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柜子上放着一盏灯塔形
状的台灯。床上铺着褪色的贝壳图案绗缝床罩,仿佛自九十年代以来就没换过。
我一看到两张单人床,胸口就一阵刺痛。

  两张床,分开的。最远的距离是在卧室里 .阿猫没看到,或许她看到了也装
作没看见。

  她没有任何情绪,已经切换到了保镖模式。她的背心紧贴着身体,背对着我,
露出她裸露的双臂,肩膀线条分明,肌肉线条流畅,神奇女侠那样的高贵可靠,
让我不禁反思自己刚刚是不是太污了。她拉开帘子,光线照得肌肉的每一道纹理
都清晰可见,飞散的尘埃飘舞沉降,仿佛是我的想象力:我被蒙眼布蒙着眼睛,
伸出舌尖化作画笔,描摹着她腹肌的线条,G 尖兴奋地发出尖锐的喜悦,勾勒一
根根清晰的腹肌轮廓,仿佛那是一张只有我才能解读的地图。

  她检查了一下阳台门,然后蹲下身子往床底下看。我的恶霸大脑给我的身体
重重一击——差点鼻血崩流。她四肢着地,背心向上滑,牛仔裤紧紧地包裹着我
这辈子有幸完整欣赏过的最紧致、最令人抓狂的大屁股。尘埃飞舞瞬间化作无数
画面,火辣辣的红色雪花,晕眩阻断让我摇摇晃晃:我的鞭子啃咬着、我的靴后
跟舔舐着、我的屁股坐在那上面拍打着——目标都是她那完美的臀部,直到这位
警界传奇完全失去控制,深深地钻进地板,只剩下这对肥肥的大屁股成为我终身
的坐骑。

  屁股拱了拱,她站起身,若无其事地将一缕头发向后拂,说道:「房间里没
人了。」语气中带着职业的沉着。

  她不会知道自己刚刚掀起了我脑内怎样一场恶魔风暴。因为她的存在,整个
房间在我眼里都变得模糊不清。

  「你不看看马桶、抽屉、火柴盒里有没有藏着人吗?」我问道,然后一屁股
坐在我预定的床上,那是离窗户最近的床,可以欣赏到最好的海景。

  「别过度紧张啊,」阿猫的声音很平静,「我的同事刚检查过房间的。但,
小心驶得万年船。」她缓缓转向阳台,目光越过玻璃,扫视着地平线,仿佛太平
洋里随时会跳出一个踩着帆板手持镰刀的杀手。

  「那现在怎么办?」我用手肘撑起身子,注视着她。她那纤细得不可思议的
腰身,仿佛不该存在于生物学意义上,像磁铁一样吸引着我的目光。然后是她那
双修长匀称的双腿,直到此刻,我才终于放开目光好好欣赏一番。我的喉咙有些
干涩。

  「你可以睡个午觉,」她说着,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觉得我这火辣的性感身材撑不住区区七小时的车程?」我从床上跳下来,
眯着眼睛看着她。

  「嗯……是啊。有氧运动不够,」阿猫说,这一次,她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
察觉的微笑。

  「拜托,我常作双人有氧运动,警察大妈。」我眨了眨眼。

  她挑了挑眉,眼神既犀利又带着一丝戏谑。「其实,单人用器械也可以。我
是说,绳子什么。」

  「靠!你太污了,警察大妈,女人要有信仰底线才能避免弄伤自己。」我顿
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这屋子太窄了,挤不下两个人的肮脏思想,」我站
起身。「我需要透透气,去镇上逛逛。」

  「开一路车,还有啥没看够的吗?咱们把镇上都路过了一遍,」她否定我的
念头。「小镇的『小』字,我肯定代表了字面意思。」

  「『小』的意思,是精致,不是局限。这里肯定别有致趣。」我抓住她的手
腕,把她拉向阳台。她没有反抗,跟着我走了出去。我们刚一踏出阳台,咸咸的
海风就扑面而来,刺鼻又带着咸味,海洋的气息弥漫开来。我们肩并肩站着,头
发在风中狂舞,大海咆哮着,仿佛在吸引我们的注意。和她肩头碰撞的瞬间,我
的胃里就仿佛有无数只蝴蝶在飞舞。海风拍打着我的脸庞,眼前是一整片美丽的
海滨小镇。她的手臂轻轻拂过我搭在阳台栏杆上的手臂,肌肤相触的这一瞬间,
唤醒了我所有埋藏的努力。

  下方道路上的动静吸引了我的目光。在汽车旅馆那条狭窄街道的尽头,与主
干道交汇处,人潮涌动,他们身着鲜艳的服饰,欢声笑语不断,怀里抱着满满的
食物。在他们身后,人行道两旁摆满了摊位,交通被完全封锁,仿佛整个小镇都
在沉浸在庆祝活动中。

  「好巧!这里正在庆祝节日,」我眯着眼睛说。

  阿猫向前倾身,目光扫视着,一如既往地精准。「好像是这样。」

  「我的天哪!」我咧嘴一笑。「择日不如撞日,今天简直完美!我一直都幻
想在海边小镇度假,赢个奇奇怪怪的毛绒玩具,然后随手送给卖柠檬的小女孩—
—」

  这个玩笑很有意思。

  我满怀期待地看着阿猫,但她只是盯着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不在焉地想
着什么。正当我准备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摇醒时,她终于开口说话了。

  「不安全,」她说。「在这么拥挤的地方行走。视线盲区太多。人太多,很
容易混在一起。」

  我感觉胃里一阵翻腾,但更让我紧张的是,心里的蝴蝶也跟着跳动。「所以,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就一直被锁在这个房间里,任由咫尺之外举行盛大的节日庆
典?」

  「我的职责就是保护你。」她终于看向我,眼神坚定而沉稳,带着那种令人
恼火的警长气质。「人群会造成混乱。混乱会让你变得脆弱。」

  「但无聊会让我变得鲁莽,」我反驳道,双臂抱胸。「你宁愿让我坐在这里
胡思乱想,然后在每一家发霉的汽车旅馆里都熏上一天?这样我会失去理智的,
肖探员。害死我的不是黑帮……而是你。」

  她咬紧牙关。

  「那不叫保护,叫拘禁。」我走近一步,近到她不得不低下头才能与我对视。
「如果你真的想保护我,那就保护我的全部。保护我渴望再次感受生命的那一部
分。保护我疯狂的、肮脏的、拒绝被囚禁的每一部分。」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仿佛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拽出来似的。她的目光
越过我,投向大海,仿佛在权衡每一个角度,每一个风险。然后,她用比我预想
中更柔和的声音问道:「你真的这么想吗?」

  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发紧。「你难道不懂我?」

  问出这句话,我就后悔了。或许她的挣扎和压抑,正是因为她懂我,却不懂
得她自己。

  她用手轻轻按了按栏杆,指节泛白,然后点了点头。「好吧,让我准备一下,
你也休息一下脚趾头,然后我们一起去。」

  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涌上我心头,就像高空中的宇航员,漂浮着白云上,沐
浴在阳光中。

  我歇脚、换袜子耽误了时间,出门时唯恐错过了热闹。等我们越走近,声音
就越大,嗡嗡声中夹杂着笑声、音乐,还有上百凡夫俗子擦肩接踵的嘈杂。整条
主街都被节日气氛淹没了,车辆被封锁,变成了一条人的河流。五彩缤纷的三角
旗从路灯杆延伸到另一根路灯杆,在海风中飘扬。首先扑面而来的是各种香味:
炸面团、爆米花、滋滋作响的热狗,还有烤架上某种味道浓郁的食物,尽管我宣
称自己并不饿,但我的肚子还是咕咕叫了起来。

  孩子们抓着纸筒棉花糖,在人群中穿梭,手指黏糊糊的,脸颊通红。一群穿
着牛仔夹克和露脐上衣的青少年围在一个个摊位旁。上了年纪的夫妇手牵着手,
不时停下来,品尝用格子布遮盖的摊位上出售的果酱和自制软糖。当地乐队正在
激情演奏翻唱歌曲,低音炮震得胶合板舞台嗡嗡作响。头发夹杂银丝的中年女人
在我们身前扭着,还随着节奏打着空气响指。我们在这一处就停留一些时间,听
着略带粗糙却无比真诚的音乐,老吉他手在歌曲的间隙扶着麦克风讲两三个年轻
四十年一定更风骚的黄色笑话。阿猫示意了我几次,不要在一处停留太久,但我
想她是懂我的,音乐是我的生命,即使它不能在我的血管里流淌,看着它滋润着
舞台上的老帮菜们的红红皮肤,我很欣慰。

  这一场表演结束,舞台要休息,到傍晚另一队爵士乐团演奏,节目单上是这
么说的。我依依不舍离开了小棚子,走向游戏区。

  消防队架起了投掷水箱,一个纹身男正嘲讽着排队准备投掷的同伴。嘉年华
游戏的奖品悬挂在头顶,巨大的毛绒海豚,山寨超级英雄玩偶,彩灯在闪烁。各
种气味和声音纷至沓来,把我拉向不同的方向:烤杏仁的香气,漏斗蛋糕的甜腻,
孩子们在用彩绘木桶自制的旋转游乐设施上尖叫的声音。

  椋鸟在临时座椅和人们脚底飞快穿行,绿紫羽毛金色光芒交织,飞快捡走地
面上掉落的食物渣和糖果。大海的咆哮声依然存在,却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淹没,
自然与人融合成一副可以放下戒心的画卷。

  我止不住地微笑。这就是我想要的。这就是我一直以来所错过的生活部分。

  阿猫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随她吧,让她耍她的老帅警婆魅力。她戴着飞行
员墨镜遮挡着渐渐西斜的阳光,但我一眼就能看出她墨镜后面在干什么:她扫视
着每一张脸,捕捉着每个人的肢体语言,在脑海中构建着各种模式,仿佛置身于
某种训练模拟,而不是海边的嘉年华。而我看到的,却是一群快乐、纯真的人们:
晒得通红的当地人,满脸棉花糖的孩子,几个扛着相机的游客,他们都只想静静
地享受这美好的午后,并随着延伸,让欢乐填满这个夜晚。

  人流裹挟着我们向前,人群大多沿着主路向西移动,笑声和交谈声在巷道间
回荡。我的目光被一个藏在红条纹遮阳篷下的摊位吸引住了,一排破旧的步枪倚
靠在木栏杆上。摊位上方,一块剥落的金漆招牌上写着「神枪手之乡」 .「把眼
镜摘下来,肖探员,」我说着,轻轻拉了拉她墨镜的镜腿。「我们来比赛射击。
我要亲眼看到你被击败时委屈的小媳妇眼神。」

  她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你?赢我?」

  「你真狂妄,」我咧嘴一笑,回敬道,「我敢肯定,我这年轻辣妹的手速肯
定比你这老迈的警婆快得多。」

  「辣妹手速?」她歪着头,觉得好笑。「你要那手速干什么?」

  「嘿,我可不是讲荤段子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我坚持道。「等你抱着我
的海量奖品,飞机场被压平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了。说不定我会给你赢那个巨大
的粉色海豚,尖尖的尾巴。晚上你贪慕我的时候,可以抱着它蹭屁股。」

  我忍不住自己大笑了一声,但她仍然没有摘下眼镜。「荒唐。」

  「你害怕了,」我揶揄道,「害怕被人看到输给我。」

  她咬紧牙关,终于抬起墨镜,卡到头上。那双深棕蜜色的眼眸瞥见了头顶的
串灯,那一瞬间,我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上帝啊,成熟的她真美。

  「好,」她说,「乐意奉陪。」

  我咧嘴一笑,先走了上去。

  摊位上这些步枪并非真枪,木质枪托已被无数双手磨钝,枪管也已掏空凹陷。
射击台使用的也不是真子弹,而是形似BB弹的黄铜小弹丸,比弹珠轻,但当工作
人员将一罐弹丸倒入托盘时,仍会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一股压缩空气将它们发射
出去,与其说是砰的一声巨响,不如说是嘶嘶声,但足以让弹丸击中目标,发出
令人满意的闷响。

  我像日本动画美少女一样指着前方。「是时候代表月光消灭坏人了。」

  阿猫跟了上来,墨镜还架在额头上。「赌什么?」

  「你作为执法官的脸面都受到了挑战,你还想加赌注?」我笑着,拉近了我
们的距离,直到我们走到摊前。

  这个摊位简直就是小镇嘉年华怪诞景象的圣地。节日彩灯在胶合板墙上蜿蜒
盘旋,投射在摆满靶子的背板上:铁轨上的锡鸭、旋转的靶心、歪斜摆放的玻璃
瓶,甚至还有画着卡通苹果的小桌子。一个身材矮壮、红假发、穿着背带裤的男
人在柜台后忙碌着。他戴着一个闪闪发光的紫色眼罩,像是从孩子的手工盒里偷
来的,还没开口,笑声就响彻云霄。

  「你不觉得单方面羞辱我不公平吗?我们当然需要公平赌注,」阿猫说着,
双手叉腰,环顾四周,仿佛在计划一次战术突袭。

  「赌什么?」我问,一边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如果我击中的目标比你多,」她平静地说,「那么接下来的路程就由我来
开车,而你则要安静地坐在我旁边。」

  我翻了个白眼。「你就是不想让我累着。假装是自己赢的奖品,其实是在照
顾我。仁慈慷慨的是你,推脱施舍成了我不识好歹,不行,我才不要。玩儿就搞
点儿有争议的,彩头挂点儿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她的目光短暂地落在我的胸口,仅仅一瞬间,然后又迅速抬起。「我什么都
不想从你这里得到。」

  「嗯,但我却想要。」这次我故意将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停留了足够长的
时间,注意到她唇膏上的细小裂纹,然后才抬起头。「我们来打赌,在接下来的
日子中,只要我两单独待在旅馆,你都不准穿外衣,只能穿着我选的内衣,甚至
连内衣都不准穿,凭我的心情。只要我们关上房门,你的衣服就得乖乖脱掉。没
得商量。」

  她下巴绷紧。「不可能。」

  「你是训练有素的美国法警,而我只是个逃亡的证人,一只养尊处优的绵羊,
一个永远处于困境中的弱女子。」我夸张地用手捂住胸口。「你怕什么?怕露点
吗?」

  「先把内衣都不穿那一条划掉再说,」她得意地笑了笑。「而且赌约只包括
今天这一天,输了的穿内衣。」

  等一下,为什么是她在笑。

  「毕竟,内衣癖嘛,我是懂的,穿着内衣裤和敌人战斗的女搜查官,就是你
这宅日小色女的中二幻想吧。」她装作理解年轻人的嘲讽真的是一贯风格。

  我点点头,「因为这样,恶棍们临终时还能带着满意的微笑。」

  她眯起眼睛,嘴角却抽动了一下。「好吧,我同意了,可你得保证如果我赢
了你,你也一样穿。」

  「一言为定了。」我说得几乎太快,太热情了。

  阿猫皱了皱额头。「你其实是在期待着输吗?原来这才是给我的陷阱?」

  「嘿,少说话,动手。」我转身走向射击位,对着服务员露出最灿烂的笑容。

  摊主的声音低沉语调富有戏剧性,一把磁性男中音应该去解说摔跤比赛,而
不该在嘉年华游戏摊屈才。

  「请问小姐芳名?」

  「我叫阿雅,」我兴高采烈地说。「这,」我用拇指指了指身旁的老女人,
「是我朋友阿猫。我两要比赛谁能击落更多靶子。你能做个裁判吗?」

  他的笑容更夸张了,仿佛收到了一份大礼。「啊呀,友谊,多好的词汇。加
上一把竞争的火,新火试新茶,这真是个新鲜的玩法。且记诗酒趁年华。让我们
一起来看看吧,两位女士谁才是真正的枪神,为胜利者举杯。再看这段友谊被新
火烧出什么样的浓滋味。」

  艾玛,真是个话唠男,就像各种地方的八卦之王一样。他一通大嗓门忽悠让
身边聚集了人。我紧紧抿着嘴唇,盯着阿猫。她嘴角开始抽搐,仿佛在恳求我伸
手插进去,抠着往上拉,把它变成一个有弧度的假笑。

  「话说你好像真的有点……阴阳怪气?」我低声对戴面具的摊主说道。

  「啥啊?哈,谢谢你的夸奖,」他兴高采烈地问道,一边递给阿猫一支步枪,
仿佛她即将上战场保卫乌克兰。然后,他得意洋洋地解释道:「我特意为你们两
位美丽的女士设计了一场比赛。目标都是我挑选的,难度会逐渐增加。每人有七
次射击机会。顺序很简单:锡鸭、旋转的靶心、瓶子、玩具士兵、铃铛、桌上的
苹果,最后是蜡烛火焰。」

  我拍了一下手,声音有点大。「好吧,但我想要把其中一个靶子换成我自己
的。」

  我从牛仔裤口袋里掏东西时,阿猫斜眼看了我一眼。当我举起那颗光滑的鹅
卵石时,她挑了挑眉。

  「你真的走到哪都带着它吗?」

  「当然,」我咧嘴一笑,把它像奖品一样举了起来。「这是我的幸运石。我
让你游过去才拿到的。」

  服务员像捧着皇冠上的宝石一样举起我的石头。「一颗鹅卵石。真有意思。
你想让我怎么摆放?靠墙放,这样你瞄准的面积更大……还是平放在桌子上?但
那样的话,除非你是,哦,CIA 特工,否则不可能打中它。」他转头看向阿猫,
眼睛闪闪发光。「但你的腹肌肯定适合加入CIA.」

  然后他咯咯地笑了起来。一个嗓音低沉的男人咯咯地笑,这简直令人毛骨悚
然。

  「把它靠墙平放在架子上,」我斩钉截铁地说,打散了他代替CIA 挖墙角的
奇怪念头。

  「好!」他拍着手,就像幼儿园老师吃了棉花糖一样。「谁先来?」

  「我,」阿猫说着,耸了耸肩,手里温柔地拿着步枪,像《全金属外壳》里
的大头兵,如性癖一般抚摸着武器。

  她站稳脚跟,双脚稳住,双肩挺直。她的姿态一看就是训练有素,仿佛这动
作她已经做过上千遍。她的手臂动作流畅而稳健,即使在这滑稽的嘉年华场景中,
她身上散发出的专注力也令人屏息凝神。

  摊主张大了嘴巴。「哎哟,大家瞧瞧。光看这身姿,我就知道这位腹肌女神
能一枪打断苍蝇的胡须。」

  砰——锡鸭掉在地上。

  砰——旋转的靶心停在正中心。

  砰——玻璃瓶清脆地碎裂。

  我举起一只手。「停!停!停!」我飞快地从后裤兜里掏出手机,在苹果笔
记APP 上快速写了几句话:「50美元,帮我赢。」然后我把屏幕递过柜台。「你
能拍个视频吗?她开枪,我在她旁边看,也许你可以摇晃镜头,增加点戏剧效果。」

  男人瞥了一眼屏幕,神情若无其事。然后,他装出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平
静地打开了相机APP ,仿佛他以前就常捞这种见不得光的偏门。

  阿猫呼出一口气,瞄准了下一个目标——得意洋洋地立在高凳上的锌皮玩具
士兵,头戴一颗红心配镰刀斧头标志,细长的腿藏在另一张桌子后面。她扣动了
扳机——就在最后一刻,凳子晃动了一下。枪声响起,士兵毫发无损地站在那里。

  「我的天哪,」摊主大声说道,「咱们的CIA 神枪手居然失手了。」

  我拼命咬着嘴唇才忍住没笑出来。

  阿猫缓缓放下步枪,枪口朝下。她一只手叉腰,重心转移,目光在我与摊主
之间来回扫视,仿佛在重新调整姿势。她咬着腮帮,脸颊凹陷,下巴线条变得棱
角分明,仿佛能一刀切开西瓜。

  「凳子晃了。士兵动了,」她平静地说。

  我张开双臂。「瞧瞧,这算什么烂借口!不如承认你输给了一个玩具娃娃兵,
我的黑猫警长。」我的笑容更灿烂了,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幅画面:阿猫穿着性
感内衣,倔强却屈服地趴在地上。她穿着蕾丝内衣在汽车旅馆的床底下翻找着。
阿猫爬上来,又从床垫跌落下去,头发凌乱,胸罩肩带滑落。阿猫跪在地上,内
衣肩带勒进肩膀,她正翻找着自己的行李箱——找我命令她穿的紫色内裤。该死。
光是这上半身画面就让我脊背发凉。

  阿猫歪了歪头,声音低得仿佛只有我才能听见。「小色鬼。太饥渴。」

  还没等我想出什么有力的反击,她又摆好了架势。动作流畅,自信满满。第
五个目标——砰——铃声响彻整排隔间。第六个目标——砰——放在小桌子上的
蜡苹果整齐地裂成两半,红色的碎片四散飞溅。

  最后,还剩下我的幸运石。

  「你肯定打不中它,」我心情紧张。它平放在高高的架子上,与视线齐平,
从这个角度,只有一条细微的弧线。

  阿猫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抬起,动作平稳。她呼气,收紧那该死的几块腹
肌——砰。

  弹丸击中上弧线,正中石子。石子晃动了一下,虽然没有掉落,但轻微的颤
动反光是命中的证明。

  男人放声大笑。「我的天哪……她亲吻到了你的石头!虽然没有推倒,但是
亲吻到了!」

  我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这他妈的……」,我盯着那颗摇摇晃晃的鹅卵石,怎么可能?

  「欲望的力量赐福,因为我也很想看你只穿着内衣战斗,」阿猫平静地说着,
把步枪递给我。

  摊主拍着手。「这位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腹肌的女神,给你这位拥有令人难
以置信的酒窝的女神,出了个难题啊。」

  感谢上帝,猥琐的他没说成「这位胸部小得离谱的女神」和「这位胸部小得
更加离谱的女神」。

  我咬紧牙关。我一定脑瘫了,我干嘛要给这老色痞五十块钱?

  我垂头丧气,勉强算是摆了个姿势。腿不平衡,手肘也别扭。就像体育课上
第一次拿起长曲棍球棒的女生,诧异为啥要把男生小鸡鸡护裆形状的兜兜举高高。

  但不知怎么的,奇迹发生了,前三个目标竟然命中了。锡鸭、靶心、瓶子。
全都打中了。

  我升起了信心,认真瞄准玩具士兵——想象着自己是保家卫国的阿富汗大恶
魔,而它是阿列克西耶维奇笔下的可怜苏联入侵者,阿猫突然凑近,嘴唇几乎擦
过我的耳朵。她的声音低沉沙哑,和我预想中那种嬉笑语气完全不一样。

  「如果不是周围都是孩子和彩灯,我早就把你按在柜台上,一把掀起你的裙
子,扯掉内裤,狠狠打你光屁股,pia ,pia ,打得你明天都坐不了车……你是
个需要被惩罚的性感小骗子。我要打你打得屁股肥肿,臀围加倍,最后还要为挨
打喝彩感激。」

  我全身仿佛熔化了一般,心跳加速,双手颤抖得厉害,几乎看不清东西。枪
声乱响了一声,目标已经不重要了。

  「瞧瞧啊!」摊主大声说道,「苏联士兵不卑不亢啊,动都没动!」

  我瞥了阿猫一眼,喉咙发干。「谢谢你,苏军卧底肖探员。」

  第五个目标?没打中。

  第六个目标?没打中。

  我垂下步枪,认输了。「打那块石头也没用了。还给我吧,我认输了。」男
人从架子上取下我的鹅卵石,我一把从他手里抢过,塞回口袋,我的幸运石,被
阿猫射过了,更要永远属于我。

  然后,那男人突然像疯了一样,张开双臂,开始夸张相声表演。「胜利者诞
生了!健硕的女巨人!精准肃杀的女王!纪律严明的女公爵!铁鸭子般的恐怖高
手!坚不可摧的腹肌女侠,酒瓶粉碎者,靶心粉碎者——」他猛地转向阿猫,双
手像手枪一样指向她。「——独一无二的班登镇神枪女神!」

  附近的人都纷纷鼓掌,有的还点头赞同这种马屁话。

  而我盯着地面,恨不得钻进去,当个鸵鸟。

  然而男人没有忘了我欠的债,他面无表情地放下手臂,把手掌伸向我。「五
十美元。」

  「不给!我又没赢!」

  「那是你的事。你要我做的事,我做了,」他手指比划着,仿佛在引导汽车
停入车位。

  【阿雅的逃亡日记,暂收笔】

                ◆◆◆

  我跟在她身后几步,让她径直走在前面,她双臂紧紧地抱在胸前。暮色已垂
临,班登小镇也焕然一新。彩灯从树枝上垂落,像闪闪发光的项链一样串在路上,
蜿蜒的藤蔓沿着店铺的门面倾泻而下。老式路灯散发着柔和温暖的金光,将一切
都笼罩在一片轻松惬意的光芒之中。

  它很美。但阿雅现在看不到。

  她低着头,肩膀僵硬,浑身散发着恼怒,就像沥青路面散发出的热气。独角
兽被我夹在胳膊下,那是她想要的奖品。真是个滑稽的小东西,有着过大的蓝眼
睛和棉花糖般的毛。长长的螺旋状角,对于它毛茸茸的脑袋来说显得格外沉重。
脸上缝着酒窝,让我想起了她的酒窝,再加上那永远挂在脸上的笑容,仿佛在嘲
笑阿雅的怒容。

  我咬了一口棉花糖,糖在舌尖瞬间融化,化作了我的一口孩子气,然后追上
了她。「你要吗?拿去吧。」我微微够着腰扭着身子,把独角兽举到她眼前位置。

  她不肯,只是怒视着我,声音尖锐像海鸥。「肖大妈,你为什么非要以助人
为乐的名义贬低我、自我满足?每次都这样?我只是想靠自己的努力赢一个奖品
而已。」

  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忍不住笑了。「靠努力作弊?」

  她张大了嘴,好像要开始激烈反驳。我已经感觉到了,那股反抗的火花正要
迸发出来,让她想要撕咬抓挠。

  「资源不公平,规则不合理,所以作弊并不是犯罪,是挑战规则。何况作弊
也有技巧!」她满口都是瞎扯,似乎是在为自己的愤怒找理由打气。

  「没错,」我缓缓应道。然后我歪着头,「我同意作弊也需要技巧。所以你
并不是三观问题,你是能力问题,对吧?扔石头、射击、有氧运动、减肥、作弊、
上床,都有能力问题。」

  她猛地停住脚步,倏地转身。「哈?你敢再说一遍!」

  好吧,我擅自多加了一项。

  道路拐弯,我们朝着汽车旅馆的方向驶去,海浪声越来越大,拍打着下方的
岩石。我耸耸肩,棉花糖在舌尖融化,嘴角勾起一丝微笑。她看了我一眼,「什
么?」

  「我是好好和你理性分析,咱们女人呢也要讲理性。贿赂要讲对象,要懂怎
么拿捏对方,不然只是白送钱。」

  她那眼神仿佛能把我烧成灰烬。「肖警长,你又想教我什么鬼东西?你是不
是在部队里当官儿带队伍养成什么破习惯了,享受颐指气使,享受PUA ?」

  「是原则,」我平静地纠正道。「PUA 你的,是原则。是你自己不顾客观规
律和主观原则,自己撞上去受伤的。」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刺耳的语气。「原则?」

  我眼珠转了转。「我不保证你是不是真要脱衣服勾引我,但是当你输了赌约
后,你亲手搞砸了,你开心不起来的。明明结果一样,但你再没有对自己的掌控
了,而这,就是你扔掉原则的结果,是你自己搞砸的。」

  「没错,我玩弄了的,只是我自己。」她这些话比预想的更刺耳。我咀嚼、
吞咽,然后把那只滑稽的独角兽抱得更紧,紧紧地搂在胸前。「我们成长的过程,
就是让自己的原则胜过了客观的需求……和主观欲望。不是别人捆绑在你肉体上
的原则,是你懂得了这个世界的规律后自己消化,自己编织的遮风挡雨的外衣。」
我的声音比预想的要轻。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听懂了。

  我们默默地走着。周围,一群人欢笑着,帽子闪闪发光,怀里抱着漏斗蛋糕,
快乐洋溢在夜色中。但我们之间,气氛却很沉重,很压抑。

  在汽车旅馆大厅,前台接待员热情地招呼着我:「你们玩得开心吗?」

  阿雅头也不回地径直走过。我停下脚步,朝她点点头微笑道。「糟透了,」
我声音很低,更像是轻声道歉。眼里迷惑了一下的她未必听得懂,我走进屋,打
开灯,她已经径直走进浴室,门砰地一声关上。淋浴喷头嘶嘶作响。我把独角兽
放在床上,从包里的小酒瓶里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你们敬爱的肖警长有个
骂老婆的爱尔兰爸爸,所以她遗传了他,也是个烂酒鬼。我占了玻璃推拉门旁的
椅子坐下。拔掉靴子,翘起脚。大海像一条白色的泡沫带,拍打着黑色的岩石轮
廓。之前万里无云的天空已被低垂的乌云笼罩。

  我慢慢啜饮,头向后仰,双眼紧闭。

  门开了。

  只一眼,我忘记了如何呼吸。

  蒸汽在她周围弥漫,然后她就那样站在那里……

  黑色蕾丝A 罩杯紧紧地包裹着她的小乳房,小,但是重要,薄纱丝毫掩盖不
了它们的沉重,仿佛两颗鲜嫩煎蛋被不粘锅抬起来展示,随时要从胸前滑下来,
每走一步都像是坠落警告。它们看起来难以驾驭,就像我自己的控制力一样,勉
强维持着,渴望着彻底释放。

  她的腹部闪烁着水珠,沿着腰间的曲线滑落,汇入肚脐的凹陷处,最终滑落
到她臀部的弧度中。肌肤泛着红晕,湿润而鲜活,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她的臀部
宽阔,线条优美,让我忍不住想要抓住、按住、掰开它们。

  她的头发像一道深色的湿帘,几缕发丝黏在锁骨上,勾勒出她的脸,那份美
不在于柔和,在于下颚紧绷的怒火,在于眼中酝酿的风暴。怒火让她的美变得锋
利,令人心生畏惧。

  还有她的嘴唇。粉嫩、嘟嘟的,微微张开,律动在我的记忆中闪现,摩擦着
我的阴蒂,让我彻底丧失了标榜的所有可笑原则。

  「你搞毛?」我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才勉强挤出这句话。

  「我作弊了,但我不滚刀。」她的目光落在我的酒杯上。「给我喝点?」

  「嗯。」

  她的动作缓慢而沉稳。每一步都慵懒地从脚跟滑到脚尖,臀部摇摆,仿佛在
与我的脉搏同步。蕾丝勒进她的大腿,每一次摇曳都投下斑驳的光影,令我口干
舌燥。

  她没有直接走向床头柜。不,她绕到我身后,一直绕到我身后,直到我感觉
到她肩膀上的热度。然后她弯下腰,进入我的空间,手臂伸出,刚好让她的乳衣
垂到我的眼前。即使A 罩杯,这么垂也有一种沉甸甸的锥态。蕾丝几乎遮不住那
尖尖的头。它们随着重力晃动,最轻微的动作都仿佛要将我撕裂。

  「哎呀,」她低声说道,靠得太近,假装扶着椅背稳住身子。她的呼吸拂过
我的脸颊,温暖而挑逗。

  她的气息将我紧紧包裹,令我胸口发闷。我的手指隐隐作痛。只需指甲轻轻
一勾,就能将肩带拉下来;或者只需一拳打向蕾丝罩杯,吓得她躲闪,趁机一把
抚开,将嘴唇深入其中,紧紧夹住一颗红豆。我的下巴紧绷,因为我满脑子想的
都是:吮吸直到她崩溃,吮吸直到她像以前那样情不自禁呼唤我的名字。

  她也知道这一点。她故意缓慢地直起身子,微小弧度的胸脯在我眼前摇曳,
最终拿起酒杯。她没看我,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然后舔了舔杯沿,那
里曾被我舔过。

  我差点呻吟出声。

  她转身面向窗外,手里拿着酒杯,我的目光仿佛早已等候多时般猛然下移。
她的屁股。比以前更丰满,更圆润,如今沉甸甸的,让我的脑海瞬间充斥着各种
肮脏的念头。我想狠狠咬上去,啃咬直到苍白的皮肤被灼烧成红色,然后用我的
嘴唇、唾液、膜拜来抚慰那些痕迹。

  我的笑容扭曲了,苦涩而痛苦。我今晚真的赢了吗?还是输了?我被折磨着,
谁来给我一个残酷的判决?

  然后她转过身,抓住了我。

  「饿吗,肖探员?」她一边说着,一边喝光了我杯中最后一点威士忌,声音
带着一丝沙哑。

  「饿,」我承认,目光在她身上游移,「但,已经习惯了饿。」

  她歪着头,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嘲讽道:「你亲戚还来吗?会不会现在就
你孤家寡人了。」

  我瞪了她一眼,「她想来就会来。」

  她扑哧一笑,「哦,那么一个月三周时孤家寡人呢,四年了,你怎么解决温
饱的?」

  我忽然脑子一热,那你的话反过来说,我来月经那个礼拜就不愁温饱了?那
玩儿能吃吗?你的思想好污。

  「温饱……我自己吃。就吃我自己。」我的目光再次向下移,她柔软的小腹,
轮廓模糊却丰满诱人,足以让我垂涎三尺。

  「能吃自己好呢,不是天主徒,不忌口,」她重复道,脸上带着一丝冷笑。
「那你今晚……也自己吃自己吧!」

  「可你不饿吗?」我问道,语气急切又生硬。

  「我赢了你的话,我肯定会兴奋地又饥又渴。可是那种激动人心的感觉啊,
被你夺走了,我没食欲了。」

  她走近一步,直到走到我面前。「站起来。」

  「为什么?」

  「你伤我太深,所以别再自作主张随心所欲地假装关心我,你这个自大狂。」

  虽然被侮辱,我还是站了起来,一脸茫然,心跳如擂鼓。

  「但你说你确实想保护我的,对吧?」

  「不是我想,而是我必须这样做。」

  「撒谎。我不相信。」她喉咙发紧,嘴唇微微张开。

  「阿雅,我为你做些什么你才重新相信我?」我轻声问道。

  「我要你……」她停顿了一下,「吻我。」

  我盯着她看,然后又看向她的臀部,蕾丝衬托下曲线优美。「你确定吗?」

  她眼神一闪。「别废话太多,赶紧干……要么就睡觉。」

  就这么简单。我走上前去,一只手搂住她的腰,把她拉向我。

  我疯狂地吻上她的唇,不顾一切,鲁莽至极。我的手径直扑向她的臀部,用
力抓捏,将她拉向我。天哪,她臀部如此丰满,胸脯如此柔软,那种触感让我忍
不住呻吟出声。我分开她的双唇,将舌头探入,舔舐、品尝、吞噬,仿佛要将她
整个吞下。我想吮吸她的舌头,将它拉入我的口中,让她像我一样,在瞬间沉沦。

  但她挣脱开来,呼吸灼热,目光灼灼。「谁准你动手的!把你的臭手从我身
上拿开!」她命令道,「放到背后!」

  我僵住了,手指还紧紧抓着她,指甲深深地掐进蕾丝里。我的胸口剧烈起伏。
她从未这样跟我说过话,语气尖锐不容置疑。我没有反抗,反而感觉身体更加燥
热。我松开手,后退一步,双手背在身后。

  「现在撅起嘴,」她低声嘲讽道,「像个小可爱似的。像个从没摸过男人鸡
巴的处女。别装老成了。把嘴唇撅起来。」

  我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崩溃了。我曾面对过持枪、持刀、持拳的男人,却从
未感到灵魂如此赤裸裸、身体如此虚弱。我的嘴唇微微张开,然后撅起,一股快
感如潮水般涌来。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我只是服从了她。

  她的手滑上来,稳稳地托住我的下巴,让我动弹不得。她的拇指抬起我的下
巴,然后她的舌尖触碰到我的嘴唇,起初很慢,沿着我的唇缝缓缓游走,温暖专
注,让我浑身颤抖。我的眼皮微微颤动。她突然加快速度,更加用力地舔舐着我,
将她涂着的唇膏蹭到我的嘴唇上,把我染成一片狼藉。

  她用舌尖沿着我的下颌线滑过,又热又湿,一直到我的耳廓,我浑身颤抖得
几乎踉跄。她的乳房紧紧贴着我的,柔软的压力抵着我结实的胸膛,挤压着,挑
逗着,我浑身都疼得厉害。

  然后,毫无预兆地,她将一根手指滑入我的唇间,只是指尖。她探入时,我
的呼吸一窒,手指抵着我的舌头。我的脸颊滚烫,我想吮吸它,想把它含在嘴里。
但她不让我这么做。她缓缓抽出手指,目光紧紧锁定着我,舔舐着指尖,吮吸着
我唾液的光泽,仿佛那是她今晚尝过的最甜美的东西。

  然后,她猛地一拽我的下巴,把我往后推了一步,放开了我,仿佛我什么都
不是。我的胸口剧烈起伏,身体像一根带电的电线,充满了渴望。

  「我睡了,肖大妈。」她冷冷地说。

  她转身走到床边,拉过被子盖住身体,躺了下来。几秒钟后,她便一动不动,
沉默不语。

  我僵立在那里,嘴唇肿胀,下巴湿漉漉的,心跳停止。我经历过枪林弹雨,
却没想到被阿雅一吻而崩溃。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她的背影。我们之间隔着两英尺和一个床头柜,
但她仿佛就在我的床上。毯子随着她的呼吸起伏。然后她翻了个身,被子滑落,
露出了她平坦的胸口。

  我的胸口一阵紧缩。她逝去母亲托梦的声音,帕特里夏的警告,在我耳边嗡
嗡作响:保护她。阻止她堕落。

  我早就湿了。自从她刚才用胯部蹭我,让我撅嘴,命令我,就好像我这辈子
都是她的奴隶。她命令我的方式前所未有。而我,竟然服从了。

  我的手掌隔着棉布按压着阴部,猛地一挺。我的乳房随着动作起伏,床在我
身下发出轻微的吱嘎声。我幻想着她的腹部贴着我的身体,她的温暖浸透我的身
体,她柔软的肌肤会如何包裹着我。

  我再次用力挺入。更加用力。我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她的胸部。随着她的呼吸,
一抹模糊的乳沟更加神秘,她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仿佛她知道自己正在对
我做什么。这个小妖精。

  又是一记猛烈的冲刺。我看得更清楚了,她的大腿。滑腻物划过我的大腿内
侧,滑动、摩擦,直到我代替她呻吟出声。我的手抽动得更快了,臀部用力顶着
我的手掌,仿佛我已经在她身上留下了印记。

  我继续下去。一下又一下,床都开始抗议了。一点也不优雅,一点也不温柔,
我自慰的方式一点也不像个女人。我不在乎。就算她现在睁开眼,看到我像野兽
一样对着自己的手乱搞,我也不会在乎。因为她已经把我变成了那样狼狈,让我
彻底成为她身下的一部分。

  最后几次猛烈的抽插模糊不清,疯狂而急促,然后画面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
里,我的癖好,我的幻想。我把她压在身下,跨坐在她的乳房上,把湿漉漉的阴
户压在她隐约的乳沟上。我的阴户滑过她的身体,浸湿了她的胸膛和乳头。

  高潮如潮水般涌来。我狠狠咬住枕头,牙齿深深嵌入,身体痉挛。我的目光
紧紧锁定在她身上,即使她睡着了。我勉强适应了黑暗,隐约看到她乳头的轮廓。
她最后的眼神彻底击垮了我。

  只有当身体地震平息后,我的内心一片空虚,她的身影深深烙印在我的眼底,
我才陷入沉睡。

                ◆◆◆

             【色情女巫的群聊】

  「喂,母狗,醒醒。」

  「现在才早上六点,母狗二号。」

  「这是紧急情况,母狗一号。」

  「你怀孕了?」

  「女同能怀孕吗?」

  「不知道,你才是身体,我晕酒,昨晚昏过去了,什么情况,你和老母狗上
床了吗?」

  「更糟。我羞辱了她。在性方面。」

  「这怎么能叫更糟呢?这是让我兴奋的棒。」

  阿雅转过身,瞥了一眼盖在被子里的阿猫,她睡着的样子,呼吸平稳而有节
奏。即使昏迷不醒,她也像个能把潜入者撕成两半的机械女保镖。

  「我让她吻我。然后当她自作主张摸我的屁股和胸部时,我让她把手放到背
后。我让她撅嘴。然后我吻了她。整个过程中,我感觉自己不像我自己,我像个
女版的克里斯蒂安·格雷。但不是征服像安娜斯塔西娅那样害羞天真的小姑娘,
而是征服一位美国法警。一个我敢肯定以前杀过人的老牌女侠。」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恶魔阿雅突然大笑起来。「好吧,下次再这样,你把我
喊醒,我要现场观摩。」

  「可我现在该怎么办?我已经把勇气都用光了。我还怎么继续控制她啊。我
没有力气,抱不动她,也打不过,光是靠装出女王气质她很快会厌烦的吧,还是
我该趁早跟她道歉?」

  恶魔阿雅嗤之以鼻。「呸,去他妈的,我们为什么要道歉?这是合理的报复。
好了,深呼吸,母狗二号,」,阿雅的身体果然听从指令,廉价床随着起伏发出
轻轻吱呀声。「当女王先从学呼吸开始。」

  然后,恶魔阿雅停顿了一下,问道:「你觉得她喜欢这样被命令吗?被人指
挥?而不是发号施令?」

  「嗯……是啊。我让她撅嘴的时候,她照做了。立刻就做了。毫不犹豫。该
死,母狗一号,她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像变了个人似的。」

  「撅嘴?你让她撅嘴干嘛?」

  「纯粹因为我没看过。她从来没有撅嘴,」阿雅解释道,目光模糊。「她的
嘴唇总是紧抿着,干练嘴形。撅嘴是咱们女孩才会做的事。我只想看到她也这样,
就像镜子里的我。温柔、脆弱、像个值得呵护的女人。」

  恶魔一阵沉默。「好吧,你这个没脑子的家伙,凭身体感觉吧。直觉也说得
过去,但我想若是她直接屈服也不对味。」

  「对啊!就是这样才麻烦啊。所以我要你帮我分析」阿雅的喉咙哽咽着一坨
空气。「她不该受任何规则的约束。她就应该是个异类。我要她不循规蹈矩,要
让我既害怕又更渴望征服她。」

  「你要她做女神,又当你一个人的女奴呗。」恶魔阿雅狡黠道。「作为你的
大脑,我的建议是:今天在她面前表现得一切如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要伺机而动。比如,当她做了你想让她做的事时,轻轻地低声说『乖』,声音
要轻柔到足以引起她的注意。注意观察她的眼神。如果她眼神一动,你就知道了。」

  「第二,」她继续说道,「穿搭要符合角色。穿皮衣,配蕾丝。戴上颈链,
套上长筒高跟靴子,但不要画浓重的眼线。不是装那种日本卡通式的女虐待狂,
要让她感受到你鲜活的一份不同。让她琢磨你是不是在发芽,你的阴蒂是不是在
变成熟。」

  「我的天哪,母狗。我做不到。」

  「我特么还没说完呢,」恶魔哼着歌说。「你们俩单独相处的时候,给她一
些简短明了的训狗指令。比如『坐』、『停』,『背手』。别太严厉夸张,看看
她会不会继续服从。」

  阿雅的心跳加速。「如果她真的照做呢?」

  「那说明她厌倦了扮演那个凶神恶煞的女警长,」恶魔直言不讳地说。「或
许她只是想找个年轻女孩来告诉她该摆什么姿势。想让自己弯下腰,乞求鞭打,
而不是总是主动施暴。」

  阿雅忍不住,捂住了笑,「你是说,她会像外强中干的臭男人一样?」

  「哦呵。如果是,就简单了,去下单找一套SM女王服装,注意要高级货,别
东施效颦了。靴子要真皮,鲜红色长过膝盖,靴尖要能扎进她乳头,就这样把老
母狗变成你的私人奴隶。再命令她给你生个孩子,给你养老。好了,才早上六点,
我要睡回笼觉。」

  「等一下,到哪里去找SM女王衣服啊。」

  「嚯哦,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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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阿雅逃亡日记·第二天】

  阿猫醒来时,我已经穿好衣服,下去转了一圈,还在楼下大堂弄了半杯寡淡
的免费咖啡,我推门的时候她也刚好从卧室摸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背心紧贴着
胸脯,疑惑的目光瞥向我,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开口问些什么。

  但我没给她机会,背靠门抛了一个随意的微笑。「嘿,咱们今天什么计划?
离尤里卡还有多远?你说在班登吃早饭呢,还是路上吃?对啦,我听前台小妹讲
高速路口边就有家小馆——华夫饼跟脑袋一样大。我呀,可喜欢这种偶遇的宝藏
小店了。」

  她眨眨眼,紧张地抿着嘴。好像在等我喷完一通无关痛痒的吐沫星子后突然
甩出一枚重磅炸弹,但我才不会如她愿,说完后故意低头小口小口饮着淡淡的咖
啡,仿佛昨天夜里什么荒唐事情都没发生。

  最后,阿猫只好清了清嗓子。「呃离尤里卡……大概,四小时,看路况。」
声音平静,眉宇却微皱。我微笑着点头,她又瞥我一眼,就像看着一道令她心痒
难耐的谜题。

  我把杯子放下,走到客厅沙发,晃着屁股,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东西,一边哼
着歌,东西依次叠好塞进包里,假装没看见她时不时偷瞄我的眼波。于是,等到
我们下楼来到卡车旁,空气中已经弥漫着薄雾了——恰似她眼底的困惑。

  我停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脚尖戳地站出高贵范,轻轻抬手指,
指了指我的行李箱。「搬。」

  一个字,干脆简单。

  她没有争辩,只是弯腰握住把手,肌肉紧绷,然后轻松地把它抬到卡车车厢
里。

  她直起身子后,我俯身靠近,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乖~~」我轻声说道,
挑着舌头,舔着上颚,字里行间充满了诱惑。

  她愣住了。头猛地转向我,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自从我认识她
以来,阿猫第一次结巴了。「啥……啥子?」

  我只微微一笑,拂一拂衣袖,关上车门,滑进驾驶座。

  她盯着我看,就像我平坦的胸脯上又长出了第三个乳房一样,然后她摇了摇
头,「哎,妈呀,饶了我吧。」

  「饶你什么?」我装出一副天真可爱的模样问道。

  「就是………」

  「为什么要饶?」我才不让她说完。

  「这太分散我注意力了。」

  「你呢,要相信我的驾驶带路能力。你只需要集中注意力在做好搭档这件事
上,配合我,让我开心,为我护航。」我挑了挑眉,看到她脸红了。

  我的手握方向盘比离开柳溪镇时放松多了。那时,久未摸车的我紧紧抓着方
向盘,指关节都疼了,左眼比划着白线和车轮的可能距离,唯恐手一软,卡车就
会压过线,蹭到墙,然后冲出公路。现在呢?两只车轮稳稳的,听话极了。我甚
至发现自己会时不时地瞥一眼窗外,不再像老鹰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路面了。

  沿途的风景令人心旷神怡。离开班登两小时,俄勒冈的海岸线依然壮丽,杉
树环绕的悬崖峭壁,牧场绵延的山谷,以及波光粼粼的白色海水拍打着深色的岩
石。公路蜿蜒曲折,有时被松树林遮蔽,有时又豁然开朗,视野开阔,可以饱览
蔚蓝天空。

  车外风光秀美开朗,然而车内却沉默得令人窒息,真是尴尬至极。

  昨晚的情景哪怕被刻意忽略,却像个幽灵在我俩之间盘旋。那个画面——阿
猫吻我,想要占有我,而我命令她撅嘴求吻,好像她是我的顺服小母狗。多契合
的氛围,多好的关系起点,然而今天早上,她只是听我重复了句「乖~~」,就
受了惊吓一般,险些尿湿裤子,搞得我像个撕开了她内心深处伤疤的罪人。那可
怜兮兮的眼神,那退缩的距离感,导致我俩都不好再提起那件事了。

  然后,我们几乎是偶然地闯入了加利福尼亚州。一块破旧的绿色路牌一闪而
过,但阿猫注意到了另一个路标。她朝它做了个手势,声音比平时轻柔。

  「看到了吗?」她说道,「那个公路标志,铲子形状的?加州是唯一一个用
这种标志的州。这是一种复古的设计。他们在20世纪30年代选择它,是因为它看
起来像淘金热时期矿工们使用的铲子。有一段时间,他们甚至在上面印了一只灰
熊,就是加州州旗上的那只熊,那种从20世纪20年代就灭绝的熊。从1934年到1957
年,每个司机都能看到一只熊走在他们的公路编号上。」

  我瞥了她一眼,被这个细节吓了一跳,然后又把目光转回了路上。

  「后来,在六十年代,他们把它改成了绿色,」她继续说道。「主要是为了
提高可见度。但形状呢?还是矿工的铲子。全国没有其他公路标志牌长这样。每
次经过它,都像是在见证一段历史。」

  我只是点点头,但她说话的语气很虔诚,好像她真的在乎路标背后的故事。

  我的幸运石沉沉地压在我的大腿上。从后视镜里,独角兽咧着缝缝补补的笑
容,歪着角,傻乎乎的,却又兴高采烈。阿猫之前的东西我全都烧了,一周前她
的一切都与我无关。而现在,才短短几天,我就收集到了三样她的东西:一块她
捞给我又用子弹亲吻过的幸运石,一只赢给我的独角兽,还有一个我赢来的吻。

  我是迷信的人,不由问,这是上天让我宽容她的象征吗?三次启示。我也是
读过《复活》的人,对原谅之旅这种媚俗的桥段早就免疫。或许这场电影剧情般
展开的公路旅行根本不是为了原谅她。只是为了发现她在我心中种下的印记有多
深。

  那场绑架,那些伤疤,都已永远铭刻在我的身、我的心。我虔诚与否,情愿
不情愿也罢,它们都是我人生的一部分。

  我为了忘记绑架,我为了淡忘阿猫,我其实剥离的是自己的过去,我埋葬的
是自己的灵魂。现在,或许是给我自己的机会:绑架案将通过证词重演。而她又
回到我身边,轻微呼吸声在侧,是猫的重生。我不知道……哪一样让我更加胆战
心惊。

  卡车开进安克路,新月城弥漫着咸咸的炸面糊的味道。这条路不过是一条狭
窄的沥青路,一直延伸到港口,两旁是宽阔的海水。渔船在泊位上轻轻摇曳,海
鸥在头顶盘旋,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防波堤。路的尽头是海图室,矮胖而坚韧地
抵御着风雨。蓝色的油漆已经风化,雪松木瓦也因多年的风暴侵蚀而变得黝黑。
门前,一个用浮木雕刻的美人鱼跨坐在海豚身上,在薄雾中,她那木头的笑容显
得尖锐而诡异。

  「就是这儿了,」阿猫指着停满卡车和斯巴鲁SUV 的停车场说,「这儿的炸
鱼薯条,绝对会是你有生之年吃过最好吃的。」她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笃定,
这种自信语调以前只有在谈到枪械、经济、以及所有那些让我忍不住翻白眼的国
际政治时才会用。但不知怎的,说到炸鱼薯条,这种笃定却让我感到一丝安心。

  屋内装璜就像是水手博物馆:渔网缠绕在椽子上,冲浪板和绿色自行车悬挂
在头顶,航海旗帜纵横交错,看得多几眼都能破解出字母密码。空气中弥漫着油
脂、盐巴和醋的熏香,浓浓咖啡的气息从厚木桌散发出来。阿猫懒得看菜单,
「两份炸鱼薯条,」她果断地点餐,服务员用小小的笔在小小的纸薄上画了两下。

  我凝视着阿猫那一刻的神情——难得一见的自在轻松。或许是因为环绕着我
们的氛围太好,和平港湾,那些梦乡中微微起伏的船只,粗布衬衫当地人的闲聊。
又或许是因为窗外那道淡淡的彩虹,从码头向上延伸,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
中。红橙黄与绿,不是分开的色带,是彼此拥抱在一起。彩虹尽头落在港湾里,
就像是电影镜头女主角会对着长桥许愿的场景。

  食物很快端上来,金黄酥脆的鱼柳铺满盘子,硬皮炸皱的薯条在鱼柳身下拱
成半座山。我咬了一口,热气腾腾,酥脆无比。听到清脆的声响,阿猫的嘴唇都
忍不住动了一下。

  「怎么样?」

  「好吧,」我含糊地承认道,「你没骗我。」

  她的笑容很淡,但却很持久。

  等我恋恋不舍舔干净手指上最后一点塔塔酱,阿猫已经到柜台把钞票递给女
服务员了。然后我出了门,站在外面,倚着卡车,海风吹拂着我的头发。港口生
机勃勃,白鸥盘旋,索具撞击着桅杆发出叮当声,潮水猛烈地拍打着防波堤。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心中的疙瘩都刮掉。睁开眼,彩虹依旧挂在那里,
宽阔地横跨码头,仿佛是专门为我画的。我想,不如就此闭上眼睛吧。于是我默
默地许了个愿、傻乎乎的心中反而多了一丝绝望,然后我再次睁开了眼睛。

  她就在那里。阿猫,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纸袋,朝我走来。彩虹在她身后完美
地横亘,将她高挑的身影框在画面中央,仿佛一位宇宙摄影师精心构图一般。

  「哇,」我低声说道,抬头望向天空,仿佛在与上帝对话。「愿望成真了。」

  她看都不看我的傻样子,「路上吃的外卖,」她说着,把袋子递给我。

  「讷,这个好地方有什么故事吗?」我问道,同时朝那栋蓝色的建筑点了点
头。「感觉……很特别。这里有什么历史吗?」

  「没。」她的声音坚定而果断。「它并不出名,也不是独一无二。它只是我
们的一站目的地。就因为这么纯粹,我才喜欢。」还没等我进一步追问,她已经
朝卡车走去。

  「下一段我来开车,」她补充道,语气不容置疑。

  我紧紧攥着纸袋,看着她动作利落地滑进驾驶座,叹了口气。这才是阿猫,
我认识的阿猫。那个习惯发号施令,而不是听从命令的女汉子。

  可我偏偏想起当我轻声说「乖~~」时,她那嘴唇微微张开的受惊吓的小狗
一般的样子。

           ***  ***  ***

  我眨了眨眼醒来,午睡的睡意还很朦胧,额头贴着窗户。窗外的景象变了,
我所看到的让我猛地坐直了身子。

  道路被阴影吞噬,但这并非夜晚,而是树木。公路两旁耸立着巍峨的巨树,
它们是大自然的巨人,红杉树高耸入云,遮天蔽日。它们如同来自另一个时代的
泰坦金刚,如同荷马史诗中的人物,守护着这片土地,仿佛在人类出现之前就已
在此屹立。

  「我的天哪。」我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敬畏地脱口而出。

  阿猫瞥了我一眼,她的飞行员墨镜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她又把目光转向
了公路。

  「你喜欢这些树吗?」

  「它们真……」我向前倾身,踮起脚尖透过挡风玻璃往上看。「……高。跟
你一样高。」

  她嘴角闪过一丝微笑,但随即又掩饰了起来。

  「虽然我在洛杉矶住了好多年,」我轻声说道,「但我从未见过他们。但这
……这让我觉得自己好渺小。」

  树干像房子一样粗壮,模糊地掠过眼前,根系像利爪一样撕裂泥土。我的胃
一阵翻腾。我不知道这是恐惧还是敬畏,但它让我感到自身的渺小。

  「我以前常来这儿露营,」阿猫停顿了一下说道,「训练间隙就来。前面不
远就是个露营地。每次来这儿我都会清醒清醒。训练的时候我可是叱咤风云,得
分比谁都高,训练强度也比谁都大,比谁都拼……然后我来到这里,树木就把我
环抱起来。我就会想——『你这个自大狂,凯瑟琳·肖,你算老几,看看它们,
你根本比不得它们……』」

  「……高大吗?」我替她说完,眼睛仍然睁得大大的,看着她侧脸的轮廓,
远处红杉树飞速掠过。

  「它们也更加勇敢,」她轻声说道。「它们在这里屹立了数百年,或许数千
年。高大挺拔,骄傲无比。而我呢?一百年后,我都不会被任何人记住。」

  我咽了口唾沫,手指紧紧地攥着膝盖。「凯瑟琳·肖,你不会被忘记的。一
百年或许太长了,但是……」我低头看了一眼,又迅速抬起头。「……至少,四
年也是相当长的时间。对我们人类来说是很长了。四年了,我也并没有完全忘记
你。」

  真相是?我一天都没忘记。我每天都会想起她,她存在着,在我不再唱的歌
声里,在我不再去的地方……在我不再敢做的梦里。

  说得尴尬了,我急忙掩饰,「对了,下一站,我想先去尤里卡的一家店逛逛,
然后咱们再去汽车旅馆,行不?」

  她的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什么店?」

  「戏剧服装店。我搜到的,」我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等到了尤里卡再告诉你。」

  阿猫歪着头,一束光线掠过她戴着的飞行员墨镜,但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好吧。」

  仅此而已。她没有问任何问题,没有追问,也没有评论在尤里卡这个地方去
「戏剧服装店」有多么可疑。她只是继续开车。

  我向后靠在座椅上,任由卡车摇晃,远处高耸的树木渐渐模糊。我的目光涣
散,在红杉树和车窗玻璃之间游移。

  我的新手机是没有聊天软件的——为了安全,都被警察姨妈设置屏蔽了。柳
溪镇闺蜜们也都没有我的新号码,所以在到哪里找SM施虐狂衣服这件事上,我没
法问我的死党了。

  然后我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八卦之王伊莱。他是个奇怪的家伙,我说过他
的正经职业是裁缝了吗?他经营着早就过时的facebook广告页面,后来在上面研
究服装与恋物癖文化,复刻经典服饰,还写blog怀念60年代……果然是他的风格
对吧。

  我早就忘记自己有facebook账号了呢……而且忘了伊莱当时要强行加我好友
凑自己粉丝数量的事。

  通过网页登录,发送验证选择邮箱——我的邮箱是早就过时了的me.com,幸
好手机邮箱APP 可以直接连上。然后重设密码,打开了荒漠一般的个人墙。

  问题是,手机上没有独立的facebook聊天器APP ,我该怎么联系他?

  我拧着眉,胡乱点着,然后,灵机一动,发了一条post,选择只给特定好友
看!

  奈斯。

  八卦之王是一大早在线扒拉消息吗?不用十五分钟他就回复了我……

  「哇,你要去尤里卡啊,我正打算动身去旧金山了呢,幸好你问我,那个地
方有一个服装店,有你要的东西。」

  奈斯!

  当然,那时候,我丝毫想不到,尤里卡这个名字,对于阿猫会有一份特别沉
重的意义。

           【阿雅逃亡日记,暂收笔】

                ◆◆◆

  当道路蜿蜒进入尤里卡镇时,红杉树已变得稀疏,景色也随之改变。这座城
市在洪堡湾畔拔地而起,薄雾缭绕于屋顶之上,海鸥在码头上空盘旋,一排排维
多利亚时代的建筑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纪穿越而来。塔楼、山墙和彩色玻璃在午后
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粉刷成柔和冰淇淋色的房屋彼此依偎,如同闲聊的长辈。空
气中弥漫着咸咸的海风、柴火的燃烧味,以及淡淡的渔船油香。

  阿雅睁大眼睛,把鼻子贴在玻璃上。「我们是不是误入了维多利亚时代的欧
洲?」

  我忍不住嘴角上扬。「不是欧洲,这里是北加州。但它的建造目的却确实是
为了营造一种别样的氛围。19世纪末,黄金和木材的财富让这里变得富裕起来。
木材大亨们为了炫耀,建造了许多宛如童话故事里的豪宅:高耸的塔楼、精致的
装饰、从法国进口的玻璃和来自英国的铁艺。整条街道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她的目光追随着一栋尖顶高耸、漆成李子色和鼠尾草色的房子。「它们……
简直疯了。就像打了兴奋剂的娃娃屋。」

  「它们名为『边境安妮女王风』,」我说。「现在这座城市一半的建筑都被
列入了国家史迹名录。它是全美国保存最完好的维多利亚式街区之一。」我保持
着平和、客观的语气,就像我一贯谈论历史那样,但内心深处却另有感触。每次
驾车行驶在这些街道上,我都会感到自身的渺小。时间的重压压在当下,让人意
识到无论我们如何努力奋斗,我们终究只是这个国家的过客。这些房屋见证了一
个世纪的风暴、战争、繁荣和衰落。它们依然屹立。但我们……我们的祖先……
我们与他们存在过的痕迹呢……

  血缘的伤愁,塞在我心里,我说不下去。

  阿雅转过身,发现我正盯着一栋镶有蕾丝花边的房子看。「你以前来过这里。」

  我深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几年前我来这里执行任务。我当时幼稚,觉得
它就像一幅可以走进去的画。」

  她脑袋晃了晃向后仰,头发垂落在脸颊上。「嗯,我也这么觉得呀。美极了。」

  然后阿雅身子又前倾,下巴几乎贴着玻璃。她每隔几秒就猛地转头看向我,
然后目光越过我,落在街对面那排房子上。她浑身散发着光芒,目光贪婪地欣赏
着每一处彩绘山墙、每一座歪斜的塔楼、每一扇闪烁的彩色玻璃窗。我能感受到
她的艺术血液在顺畅循环,全身毛孔开心地舒张,我的眼角余光被这样活泼的她
吸引,一直停留在她身上。每次看到新鲜事,她的嘴巴都会微微张开,仿佛面对
大海想要喝水的小孩。我知道街道很美,但我无暇顾看——珠玉在侧,她在闪闪
发光。无论金碧辉煌的尖顶还是精美绝伦的外墙,什么能比得上她此刻鲜活的脸
庞。

  「下一个路口右转,」她突然说,眼睛盯着手机确认。「应该就在路边。」

  我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巷,两旁是枝繁叶茂的老枫树,它们倾斜在头顶,枝
条交错,形成一片绿荫。巷子两旁,维多利亚时代的店面鳞次栉比——装饰着姜
饼般的边饰,但橱窗里却摆满了现代商品:精品店、精酿啤酒、瑜伽垫,不得不
说这种没必要的城市改造让历史显得矫揉造作了。

  「到了。」她用手指戳了戳玻璃。

  我顺着她的手势看去。一栋漆成深酒红色的建筑,斑驳的金箔字母在风化的
招牌上写着:「永不复返服装店」。

  「你到底想在这儿买什么?」我把卡车直接停在前面,发动机发出滴答声,
正在冷却。

  橱窗里堆满了身着黑色蕾丝长裙、天鹅绒礼服、羽毛面具的人体模特,还有
一个无头人偶,穿着紧身胸衣,勒得肋骨都快断了。蜡烛是电的,但闪烁得像真
火一样,把整个空间笼罩在昏暗的光芒中。透过橱窗更深处,里面似乎拥挤不堪,
衣架上的衣服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天鹅绒和皮革的面料摩肩接踵,仿佛在窃窃
私语。

  与其说像一家戏服店,不如说更像埃德加·爱伦·坡的一场狂热梦境,哥特
式的阴影,红色天鹅绒窗帘,以及堆满假发、高顶礼帽和乌鸦头拐杖的架子。

  「我马上回来,」阿雅说着,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我挑了挑眉。「你不能一个人去,我得陪你一起去。」

  「不,你不能去。」

  「阿雅——」

  她打断了我,语气尖锐而果断。「肖探员,你就待在这儿,我去买些衣服给
你惊喜。你不许出声抗议。你就待在这儿十分钟……乖嘛,像个乖女孩一样。明
白了吗?」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然跳动起来,狂野而剧烈。而更下方,我的阴部也在刷
存在感,那口骚逼竟然随着阿雅那漂亮小嘴嘟嘟吐出的每一个字而悸动。

  我只能说:「别乱跑。」

  「好。」她又笑了,笑容灿烂而得意。然后她从卡车上跳下来,扭动着臀部
绕到车头。她停顿了一下,与我对视,她给我的笑容似乎洞悉了太多。她挥了挥
手,店门猛地打开,然后她就消失在爱伦·坡的狂热梦境里。

  我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重新进入法警模式。我利用这段时间向队员们汇报
情况,包括沿途部署的探员,还有留守大本营的侄女。位置安全。没有发现跟踪
者。下一段路程也安全。我瞥了一眼手表:下午两点。时间很充裕,可以稍后再
联系,也许还能再吃个饭,从阿雅之前的表情来看,去城里的维多利亚式豪宅区
散散步,她肯定会喜欢的。

  然而,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破这座城市的真相。冰毒和大麻,无耻的排华历史
……算了,这些都让我来承受就好,阿雅难得显出喜欢的东西,我知道她不会是
去偷买冰毒就可以了。把欢乐留给孩子气的她,剩下的大人世界的风险,由我来
护航。

  我的目光又飘向了橱窗。在身着天鹅绒长袍、戴着羽毛面具的模特之间,我
瞥见了她的身影,她走动时头发飘动,低着头在货架间翻找。她到底在买什么呢?

  十分钟里,我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又望着玻璃橱窗。人行道上一个男孩掉了
冰淇淋,嚎啕大哭,拉着他妈妈要回到冰淇淋摊。而他的妈妈却努力地和他说话
讲道理,要让他先止住哭,真是无谓的坚持。

  最后,阿雅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大购物袋,笑容灿烂而神秘。

  她拉开门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副驾驶座上,购物袋搁在她膝盖上,满足地叹
了口气,「好了,现在我们可以走了。」

  我咬着腮帮,尽量装作若无其事。「买了好东西?」

  「入乡随俗,」她高高扬起下巴说道。

  「维多利亚哥特风?」

  「这就是尤里卡的特色,不是吗?」她皱了皱鼻子,我讨厌这种感觉让我心
神荡漾,短短几分钟内,我就能被同一张脸撩拨得神魂颠倒,瞬间融化成一滩水。

  「宝贝,看看你周围,」我低声说道,一边朝人行道、人行横道和疾驰而过
的车辆点点头。「人们都穿着盖普衫和李维斯裤。只有建筑是维多利亚风格的而
已。」

  我按下了林业被抛弃后经济下行,满城种大麻、造冰毒谋生的可怕部分不提。

  「阿猫……」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戏谑和危险。「你什么时候变得
这么爱唠叨了?我以前还挺喜欢你扮演严厉吝啬的黑猫警长呢。瞧瞧你现在,昨
晚还像个洛杉矶网红一样对我嘟嘴,现在就问题宝宝一样十万个为什么。下一步
是不是要迷上抹茶了?」

  我内心一阵难受;她说的前两点都对。但我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抹茶是日
本人糟蹋的中国文化,我凭什么要迷上?」

  她突然大笑起来,我真的非常非常想加入,开怀大笑,但就是笑不出来。

  「我逗你呢,你呀永远也成不了洛杉矶的美瞳尖下巴网红,」她语气柔和下
来,「谢天谢地。走吧,晚上给你看我的收获。」

           ***  ***  ***

  我驾车回到101 大道,然后又提前离开了101 大道,只为避开第四街和E 街
的交点,那是曾经的唐人街,一段尘封的屈辱历史,请原谅我实在不能承受那种
凝重情绪。车子驶入尤里卡老城区,过时的无谓浮华再次包围了我们,街道越来
越窄,两旁林立着高大的维多利亚式建筑,外墙涂着糖果般鲜艳的油漆。然后,
我的左手窗外出现一副一副油画般的壁画,——湖畔日出、水田中的白衣画家、
街头徘徊的三幅红裙赤脚女子、行走在花野与朝霞中的黑猫,阿雅扑过来看街头
的壁画,把鼻子几乎贴在我的脸上,「啊,那只猫好像你啊,阿猫,」我还来不
及心跳加速,她又转回去把脸贴在右侧车窗上。「求求你,求求你,赶快告诉我
吧,告诉我咱们的旅馆就在这里!」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第二街和C 街的拐角处,Chapala 餐厅的对面,现出
了鹰屋旅馆。三层楼高(这是英国的叫法,实际加ground层后是四层)的安妮女
王风格建筑,奶油和淡绿色的装饰环绕着凸窗,一座塔楼像皇冠般耸立。它看起
来不像是一家汽车旅馆,更像一个等待演员登场的舞台布景。

  「嗯,就是这里,」我说着,把卡车开到路边。「耶!」她像个小孩子一样
欢呼。

  走进屋内,空气仿佛都变了。古老的木头,虽经打磨,却仍带着百年的沧桑
感。古董椅簇拥在角落里。彩色玻璃天花板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将色彩洒满整
个大厅。阿雅转了个圈,嘴唇微微张开。

  「这感觉就像你说的……走进了一幅画里,」她说。

  「它建于19世纪80年代,」我一边说着,一边在柜台递上我的身份证。「最
初是伐木工人的寄宿公寓,后来变成了木材大亨们的酒店。它经历过火灾、洪水,
以及海湾地区能带给它的一切灾难。」

  她将手肘撑在柜台上,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看看它能不能应付得了
丧门星阿雅·卡弗一个晚上。」

  「也许这就是这座人间天堂的最后一天,」我说。

  被唱衰命运的店员不为所动,职业地递给我们钥匙。「为您升级了二楼房间,
能看到海湾景色。」

  我们走向楼梯时,阿雅用手指轻轻抚过扶手,扶手上的纹路已被一代又一代
人磨得光滑。「天哪,阿猫。以前人们穿着紧身胸衣和裙撑住在这里。」

  「今晚轮到你待在这里,换上那个袋子里的奇装异服了。」我说着,朝她抱
在胸前的、从服装店买来的衣服袋子努了努嘴。

  她露出狡黠的笑容。「有老公带。」

  我愣了一下,意识到她说的是「喜んで」的发音。她为什么非要哈日不可呢?
这是我不能奉陪的小小坏毛病。

  上了二楼,套房比我想象的要大,两间卧室由一条狭窄的走廊相连,中间还
有一个起居室。前台刚刚说的「升级」是这个意思吧。没有了陪阿雅逛街的必要
后,我自己并没有什么兴趣看景致,尤里卡建筑的维多利亚风不只是一份虚华的
外表,也是一股骨子里散发的无形排斥气息。至少在我了解了历史后。

  毕竟这是一座曾将黄种人口清洗为零的城市。

           ***  ***  ***

  我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这份宁静令人心里压抑。于是我从行李袋底部摸出
了自己的伙伴——我的灰姑娘,它被一件旧T 恤包裹着,阿雅永远不会注意到内
里乾坤。我也从不在她面前炫耀它,没必要让她对这次旅行的真正目的更加焦虑。
但此刻,抚摸它让重新我平静下来——它就是我的性癖。我手握抹布,仔细擦拭
每一道纹路,每一个凹槽,这仪式如同呼吸般熟悉。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墙壁。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女
性,她们穿着宽大的裙子,戴着软帽,站在公园的阳伞下。她们的姿态僵硬,脸
上满是岁月的痕迹。我心想,如果她们能看到现在的我,会作何感想:一个生活
在当今美国的女人,身上衣服布料面积比她们随身携带的手帕还小。粗俗的爱尔
兰爸爸,卑谦的黄种人妈妈,生养的不淑女的常被误认为墨西哥人的她,竟然可
以拥有一把枪。金属枪管代替男人的肉体为她解闷,一位称职女警官,一个爱上
另一个女人的真女人。

  想到这里,我不禁莞尔。人们总是假装当时的女人之间没有爱情,但只要你
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爱情无处不在。我曾读过莎拉·庞森比和埃莉诺·巴特勒的
故事,她们是18世纪末的两位爱尔兰女性,私奔到威尔士的兰戈伦定居。她们并
肩生活了五十年,建造的家园后来成为作家和思想家的朝圣之地。世人委婉地称
她们为「古怪的伙伴」或「浪漫的朋友」,但她们的信件却道出了真相:她们是
一对恋人,即使离经叛道,她们也拒绝隐瞒。

  但历史总是有办法掩盖它不愿面对的真相。

  我走回床边,坐在床沿,双肘抵着膝盖,灰姑娘躺在我手中。

  忽然,闪光灯一闪。黑暗中那艘船的鬼影。灰姑娘喷发着怒火了,一条条人
影纷纷倒下,落入白色的泡沫中,消失不见。

  那段黑暗记忆像静电一样在我脑海中猛然闪过。

  直到敲门声把我从沉思中拉了出来。

  我起身时,敲门声依然在我耳边嗡嗡作响。灰姑娘沉甸甸地躺在我的掌心,
冰冷的金属贴着我的皮肤,那是我紧紧抓住的一把权力。我把她小心放在床上,
再次用布擦了擦手指,然后打开了门。

  她。

  她。

  她!

  不再是那个穿着牛仔裤和连帽衫的女孩了。不再是那个对我翻白眼的阿雅了。
现在走进我房门的,是另一个女人。

  靴子重重地敲击着木地板,发出清脆而沉闷的声响。及膝的黑色皮靴锃亮,
鞋带紧紧系着,仿佛要将她的力量以捆绑的方式具像化。靴子上方,薄薄的花纹
丝袜沿着她的大腿向上延伸,随着裙摆的每一次摆动,都隐约露出她裸露的肌肤。
裙子本身就是一种罪过,短小、褶皱,裙摆高得惊人,以至于穿着它坐下都显得
不雅。这会让那些不配一睹阿雅美臀的凡人,窥见只有我才渴望臣服的景象。

  那件午夜黑的紧身胸衣,系得紧紧的,将她的腰肢勾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曲
线。黑色的丝带在她胸前交错,引得我的目光向下,落在深V 领口,低得几乎超
出了任何理性设计的范畴。乳沟乍现!天呀,胸衣居然奇迹一般地制造出了乳沟。
让我不由瞎想,阿雅或许原本就该有此丰满的乳房,她唯一的缺点变成了优点,
更加傲人,而我一直爱着她平胸缺点的我这个凡人,原来也会同样敬仰她的大胸。
我的信仰有点崩溃了,看着那鼓起的两小坨,仿佛违背了地心引力,飘飘然。袖
子在肩部蓬松,然后收紧到手臂,末端是手套,蕾丝的碎片像影子一样贴在她的
手腕和手指上。

  她浓密的黑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一侧肩头,发梢拂过她丰满的胸脯。眼线勾
勒出她眼眸的轮廓,令她的眼神更加锐利,更加渴望。而她那涂着深红色唇膏的
嘴唇,仿佛只需一个字就能让我神魂颠倒。

  她转了一圈,裙摆飘扬,靴子仿佛踩在我的肋骨上发出有节奏的心脏砰砰声。
「你没有遇到过维多利亚时代的哥特坏女孩吗?」

  我后退一步,一步,两步,需要保持距离,需要呼吸新鲜空气。

  我的舌头探出,舔舐着干裂的嘴唇。我的身体仿佛活了过来,那些我多年来
一直压抑着的欲望涌动着。这不仅仅是情欲,更是重力。一股向下的拉力,将我
拖到跪倒在地。一个念头猛然袭来:我跪在她面前,仰望着这位身着蕾丝紧身胸
衣的黑暗女神,等待着她告诉我,我能为她做什么。

  阿雅,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你想让我去哪里?

  她的乳房起伏,我发誓房间仿佛都为之弯曲。我的思绪一片混乱,原始而残
酷。我幻想着用嘴唇亲吻她每一寸肌肤,舌尖沿着蕾丝的纹路游走,直到她允许
我进入她的双腿之间。我幻想着她冰冷无情的声音:低下头,慢点,别停。我知
道,我会忍受这一切。如果她想要,我会跪在地板上,膝盖磨破,被她的味道呛
到,在夜色中嘶哑地乞求。

  疼痛吓不倒我,饥饿也吓不倒我。唯一让我恐惧的是,我多么渴望那根她甚
至还没握在手里的牵引绳。

  我后退一步,直到床沿压住我的小腿。我的呼吸急促而浅短,每一次抽搐都
暴露了我的窘境。她就那样站着,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仿佛能听见我的一
切,我脑海中那些污秽不堪的念头,以及我即将缴械投降的决心。

  她的目光迅速落在枪上,然后又落在我的嘴上。我感觉到我的嘴唇在颤抖,
但我努力让它平静下来。

  「你这段时间把它藏在哪儿了?」她低声问道。

  「她在我的行李袋里。我知道你们是情敌,不能同时相遇。」我一边说着,
一边把灰姑娘塞回叠好的T 恤衫下面,声音渐渐平稳下来。「我舍弃了她,选择
了你。」

  当我转身时,她已经朝我走来。

  我站在那里,内心被两种冲动撕裂:要么立刻结束伪装,跪倒在地;要么再
坚持几秒钟,看着那件紧身胸衣挣扎求生。束带绷得紧紧的。她胸部的挤压既是
物理定律,也是挑衅,而我原本还抱有一丝希望,想要在这条路上做出正确的选
择,如今却如同烈火中的纸片般不堪一击。

  「你喜欢这样的我吗?」她又问了一遍。

  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也是平生第二次让我对英语这门语言感到陌生。

  我只能以「为什么?」来回答。

  对她而言这或许是一次变装游戏,然而对于我,这是一场酷刑。她知道自己
在做什么,她乐在其中。我一心只想让她活下去,不论活成怎么样的她都好。而
她,她在腐蚀我的灵魂,故意拖我下水,要我违背对帕特里夏·卡弗的承诺,违
背我当法警时面对国旗立下的誓言。

  「因为我们住进了亡灵缠绕的旅店,诅咒埋葬的鬼屋,」她轻松地说。「你
神经紧张,一声鬼嚎就吓得你屁滚尿流,只有这身同样哥特的女主人打扮才有气
势保护你。」

  「阿雅,我想你知道我会用性命保护你的。」

  「我知道。」她走了进来,她身上的气息温暖而深沉地萦绕着我。「我知道
你会和我形影不离,而我也是,当你吓尿了的时候,你可以滚到我裙子下面,或
者跪在我怀里。」

  我的克制力彻底断裂了。没有任何东西阻止我犯罪了,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拯
救我,不向她屈服。

  她现在就在我面前,不慌不忙地弯下腰,手伸进包里,把灰姑娘握在手中。
她直起身子,当我看着两位挚爱,合二为一,内心深处的野性露出了獠牙。

  「我让你现在感觉如何?」她轻声问道。「如实回答。」咔哒一声,冰冷的
金属触碰到了我的下巴。

  「无能为力,」我轻声说道。

  她目光一眨不眨。「你为什么离开我?」

  「为了保护你。」

  「你毁了我的人生。」她手腕一扭,枪口转向了她自己。

  「阿雅……很危险。」

  「我知道。」她嘴角微微上扬。「但去他妈的。」停顿了一下。「去你的,
你竟然宁可用它自慰也要抛弃我。」她把枪口抵在自己柔软的乳沟上,一点点插
了进去。

  我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呻吟。灰姑娘去了我渴望已久的地方。我却被迫观看,
既燥热又无用;我成了钢铁与蕾丝的双重奴隶。

  「你不该玩火,」我说,声音越来越小。

  「我想玩多火就玩多火。」黑色的金属消失在她乳沟里,她抬起空着的那只
手,捧住一侧乳房,挤压着;动作近乎痴狂,十分色情。

  她的头向后仰去。「啊……权力~~~」这声音顺着我的脊椎滑落,仿佛爆
炸一般。

  我舔了舔嘴唇,舌头又干了。我的身体像触电一样。动作比呼吸还快:我跪
在地板上,双腿分开,背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乞求她允许我亲吻我的灰姑
娘——亲吻她在她金属身子上刚刚留下的印记。她摇头,我只好用舌尖追逐着丝
袜,轻啃着布料,直到她将手指缠绕进我的头发,引导我顺从于一套我控制不好
的节奏。一场我无法承受的喜悦。我的头像活塞一样,可怜的舌头不停地进进出
出。如果那是她想要的,我可以承受痛苦,膝盖被木头硌得生疼,被束缚的酸痛。
我可以忍受饥饿,几个小时的饥饿,直到我的喉咙因为乞求而嘶哑。我可以乖乖
的。我可以属于她。让她命令我。任由她使用我。请她告诉我该把嘴放在哪里,
除非她揪住我的下巴把我拉开,否则我不会停下来。

  我能听到自己短促而急促的呼吸声。她也听到了;她脸上淡淡的微笑说明了
一切。

  然后她放下双手。灰姑娘无力地垂在她身旁。另一只手也离开了胸口,松松
地垂了下来,仿佛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毫不费力。

  「阿猫,你真狗,你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狗猫。」裙摆轻拂过她的大腿,我贪
婪地伸出双手,翻身,搂抱着她的长筒皮靴。躺在那里,那就是属于我的地方,
她的肮脏由我来担待,她的酸骚由我来遮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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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阿猫的梦】

  庄园坐落在浓雾弥漫的悬崖边缘,房子倾斜着俯视莫罗湾,聆听着太平洋的
声音。然而日落后的海面平静如镜,回荡着的只有你和我的呼吸声。正是这种不
协调之处造就了此处的美:陡峭的房子尖顶,近乎漆黑的深红色红杉窗户又高又
窄,还有一扇随时都会发出叹息的前门。它静静地伫立着,仿佛在偷听,墙壁会
留下你的影,大门也将记下你的名。

  束缚的胸衣紧紧攥着的是洋娃娃模样的她——我的主人,她那副小小的蕾丝
手套手心攥着的是我的手。

  一位头戴高礼帽、身着炭灰色礼服外套的男人出现在门口,他用白手套拿起
马甲上挂的怀表,细长的表链轻轻摇着。「夫人,您来晚了。」他倚在门上,姿
态像个坐过牢重新回到自己安全家园的管家。

  这样的房子配上这样的角色,怎么都看着危险。我想要拉阿雅的手,带着她
离开这个奇怪的地方。但是我想起来自己不能说话——在她下命令之前,就是这
样的。

  我扭过头,假装在欣赏风景,想要如平时一样探查一番潜在危险。我的心却
像被击中,怦怦直跳,双膝跪在地上的姿势,除了身边可以依偎的一双靴子,又
能看到多远的距离?。

  阿雅没有给我的脖子上戴上项圈,她只是拉着我的手,形式上地拥有了我。
她一面和管家说话,一面轻轻摇晃着我的手臂,让我放松——这种松弛感满满随
着晃动,传递到了我的乳房。

  管家的视线扫过阿雅的裙子,他皱着眉,似乎是觉得这种露出小腿和膝盖的
款式不够妥当。但是他又能说什么呢?阿雅才是今晚的主人。

  他熟练地打开大门,清了清嗓子。「这座庄园在1860年建造,是先生送给他
独生女伊芙琳小姐的礼物。」他指了指上方漆黑的红杉木和棱角分明、宛如教堂
般的屋顶。「先生是『黄金先民之子』会长,意在纸醉金迷的时代竭力保留我们
真正宝贵的源远流长历史文化。这栋房子建造特色便是隔绝屋外世界的声音,让
人们忘记喧嚣,在静谧中生活呼吸。屋内铺着厚重的地毯,摆放着天鹅绒,采用
雕花木材建造。这些隔音材料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虽然屋外的声音都消失了,
但在屋里,低语声却萦绕不去。仿佛被墙壁暂时封存了,然后悄悄释放,循环播
放,诉说着一个半世纪的故事。」

  我们走进庭院,连阿雅的靴子都自动静音了。一间房间笼罩在昏暗的阴影中,
阴影深处象牙色的光泽在光亮的木头上闪烁。我对危险的氛围装作若无其事,
「那就是黑客厅,」管家说,「那里面有一架为伊芙琳小姐度身定做的钢琴,琴
盖上镶嵌着象牙玫瑰,据说它的音调是为了模仿恋人的叹息。我们最后再去看那
里。」

  我感觉到阿雅的手搭靠在我肩膀上,稳重、温暖,而且出奇地镇定,于是我
决定再忍耐五分钟,不去牵她的手。

  每个房间的气息都不一样。天鹅绒窗帘,玻璃泪滴吊灯,厚厚的地毯,阿雅
的靴子踩进去都陷进去了。我全程都紧紧跟着她,每次我们停下听着空气中奇怪
的低沉声响,我就用肩膀轻轻蹭蹭她的靴子。她当然面无表情。至于我?可就没
那么镇定了。

  当我们到达阁楼时,空气变得异常干燥稀薄,弥漫着灰尘和盐的味道。一阵
风吹得一扇狭窄的窗户嘎嘎作响,我吓了一跳。本能战胜了恐惧,我一把抓住阿
雅的手,力道比我预想的要大得多。

  她弯下腰,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弯成弧度。「小狗猫,你敢玩危险的火枪,
但对鬼魂就这么怕?」她带着笑低声问道。

  「因为,」虽然我发不出声音,但我在心里低声说道,「我害怕看不见的东
西。」

  「一切都交给你女主人我吧,我是天主徒,可不敬什么歪鬼邪神,」她笑着
说。

  那声音让我瞬间僵住。是恐怖放肆的笑声。她的这种笑声。我已经好几年没
听到了。当然,她是在嘲笑我,但如果能再次听到那份温暖,我愿意让她永远嘲
笑我。我情不自禁地回以微笑。

  参观路线蜿蜒而下,管家带我们来到更低的楼层。每个角落都吱吱作响,仿
佛在倾听着什么。阿雅走在前面,我下楼梯时就慢慢四脚着地爬着,我的鼻子在
她的大腿上蹭着,我喜欢那片皮肤香皂沐浴后的香。终于我们又一次回到了厚重
双扇门外的走廊。不知为何,或许是为了吊阿雅的胃口吧,那扇门现在关了起来。
管家面对着我们,高顶礼帽遮住了他的眼睛,一只手夸张地搭在雕花木门上。他
的声音低沉下来,如天鹅绒般柔和而庄重。

  「家族唯一的后代伊芙琳小姐是一位钢琴神童。这间房间,黑客厅,是她毕
生的避难所。」

  阿雅赞到,「真凄美的故事,天妒英才。」

  「我尊敬的夫人,」管家微微鞠躬,「您或许理解错了,伊芙琳小姐并非英
年早逝,她只是放弃了继续练琴,所以她仅仅是一位钢琴神童,可是从未在成年
后有过丝毫的成就。」

  莫名地,我对这个男人语气中流露的讽刺很是不满。

  「伊芙琳小姐弹琴并非为自己取乐,她是为爱而演奏。她有一位爱人,俘获
了她的芳心,他送给她一朵压扁的白玫瑰,轻声说道:『我会在夏末潮水退去之
前回来。』」

  「当时正是加州的黄金时代,无数有梦想的人涌入这里想要拥有财富。小姐
的爱人拥有淘金的执照,他是一个有责任的农场主的儿子,在战争爆发前就带着
他的仆人们来到这里,想要给大家创造全新的生存机会。」

  我在心里估算着,1860年前后……这位伊芙琳小姐大概是1845年出生的人。

  「小姐绝非是拜金的胭脂俗粉,她与爱人坠入爱河也绝非是对黄金的痴迷。
事实上,有联邦的军官同时追求她,也有法国的大亨独子。她选中那位爱人,是
因为他与众不同,他会与她坐着,哼唱一首优美的旋律,而小姐则把那旋律用钢
琴弹奏出来,甚是悦耳。爱情的结晶,天注定。」

  「爱人离开后,她等待着。她演奏着。日复一日,她的乐声飘荡在这四面墙
内,哀婉动人,路人都会驻足聆听。但他的爱人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他重返南
方家园时死在了战后混乱中,葬身田野。也有人说他回来了,却在淘金者殴斗中
丢了性命。还有一个传说,说小姐每天都紧紧握着的白玫瑰,突然在她手中渐渐
粉碎了,于是她哭着道:『永失吾爱。』」

  我心里升起一堆问号,这是鬼骗人呢,还是骗人的鬼话呢?

  「于是她让工匠把那朵玫瑰的样子雕刻成琴盖上的象牙雕花,再也不开启琴
盖,尘封了这一段爱情。」

  管家看着我的女主人。

  「直到1926年九月的一个夜晚,八十岁的伊芙琳身着红色丝绸,忽然重新坐
在钢琴前,抚摸琴键,弹奏了她的最后一首旋律——那段刻骨铭心的旋律。旋律
结束时,只留下一个不和谐的音符。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她趴在琴键上,双眼
睁着,仿佛依然在等待。」

  沉默蔓延,充满了想象的回响,我几乎能听到那些音符在房间里飘动。

  「我的夫人,」他说道,「最后请参观,黑客厅。」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黑客厅」里弥漫着黑暗的气息,我后颈的每一根汗毛
都竖了起来。

  阿雅的手轻轻拂过我的手,沉稳有力。我赶紧抓住她的手,以免自己失去勇
气。

  她走进黑客厅,高高裙摆拂动,我也由她牵着,爬在厚实地板上,空气瞬间
变得沉闷,带着咸涩的潮湿,比屋子里的其他地方都冷。

  「小狗猫,你应该穿上靴子的。」我的女主人说。我哆嗦了一下,这才发觉
自己竟然是赤身裸体的。

  管家没有进来。他用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扶着门框。「我只能走到这里。」他
指着前方,房间尽头的阴影处。「那便是传说中的白玫瑰黑钢琴。」

  我顺着他的手势望去。那钢琴巨大无比,漆黑如棺,薄薄月光洒在琴盖上,
泛着一层光泽。琴后,一扇高大的哥特式窗户框住了大海,海浪拍打着礁石,白
色的泡沫在银色的灯光下翻腾。那一刻,仿佛钢琴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汲取着
大海的悲伤。

  「有一位想要买下庄园的顾客,厌恶这钢琴,她下令搬走它,然而当晚就发
生了可怕的事件。从此我们所有侍从都被禁止靠近它。理事会已经决定,如果您
不打算买下这栋别墅的,明天起伊芙琳小姐的钢琴和黑客厅都将被封存起来,用
水泥浇灌门缝,用木板遮挡住窗户,将一切永久尘封……您或许是最后一位走入
客厅的客人了。」管家低声道。

  「什么?」阿雅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这么美的钢琴要被封存!不,我要
弹它。乐器就是用来弹奏的!你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吗?爱默生,他的故居里乐
器都是可以触摸的,我还弹过萧邦呢。」

  管家悲伤而严厉地摇了摇头。「在这里恐怕不行,夫人。并非我们小家子气,
而是这房间里有些东西……承载着如此悲伤、如此心碎的情绪,它们会渗入你的
肌肤。伊芙琳的灵魂徘徊于此,在空气中,在墙壁里,甚至在原子之中。她正在
寻找旅人来填补爱人留下的空缺。相信我,您不能触摸琴键。」

  「我才是今晚的女主人!」阿雅命令道,「我有权力弹琴,别替我做决定!
你,给我打开琴盖!」。

  管家涨红了脸,他攥的拳头似乎想要打在蛮横的阿雅脸上,可是最后他松开
手,两腮依然鼓鼓的。

  最后他示意自己退场。「抱歉,我没有胆量陪您冒险。」

  我抿紧嘴唇,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阵酸楚涌上心头。愤怒,悲
伤。我抬头扫了一眼,墙上挂满了画,每一幅画里,暴风雨和月亮交织在大海之
上。每幅画布都捕捉到恰到好处的月光,展现出不同的天空:翻滚的乌云、皎洁
的满月、清晰无比的星空。伊芙琳当年坐在这架钢琴前,一定也曾见过这样的天
空。这些天空,是她用记忆,用渴望描绘出来的。

  「给我……弹十分钟的时间,」阿雅稍微缓和一下情绪,用祈使句说道。管
家鞠躬,忍住情绪,以礼貌的仪态关上了门。

  我的女主人眯起眼睛,话是说给我听的。「你总是保护我免受我们能看到的
东西的伤害。而现在,那些看不见的幽灵,它们以哀悼死去爱人的名义欺负着活
着的人,你的武器无能为力了,如果我们退缩了,幽灵会追着你,你会被吓得尿
床。所以,只有我,可以和她对抗,把她的脸打肿,让她明白你是我罩着的。」

  我摇摇头。表示大可不必冒险。

  阿雅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情愿。「你嘲笑我把这个鬼屋当
真?你知道吗,我的父母也是从小学科学的,长大后却迷信了宗教,不是他们蠢,
是有了孩子之后,父母不敢冒任何的风险的。当你有了爱的人,你会变得不理智,
你也成了自己迷信的一部分。」

  我哑口无言。

  沉重的大门关上后,房间显得更宽敞了,墙壁上的画作却又仿佛更近了,画
面朝前倾斜着注视着我们。各种各样的月光都从画里照射出来,刺痛着我,无法
承受的光亮。我喉咙发紧,眼睛刺痛。身边的阿雅也开始喘息,我害怕她的紧身
胸衣勒得太紧了,为了挤出像样的乳房,那衣服像镣铐一样束缚着她。但她还是
牵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脚步恍惚,仿佛漫步在梦境的薄雾中,美丽却又无比悲
伤。

  钢琴在大窗户洒进来的银色光线下闪闪发光,窗外的大海漆黑静谧,如同石
油一般。她走到脚凳前,缓缓坐下。她的手掌悬在光滑的琴盖上方,微微颤抖。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钢琴上,琴身的光泽映照出模糊的倒影。手指在象牙琴
键上空轻轻滑动,「我已经四年没弹琴了,」她这么说。

  「上来,」阿雅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只能臣服于她话语中那份激情与命令。
那火焰闪烁,那份在她挑逗下涌动的支配力,再次点燃了我心中的火焰。那火焰
渴望服从。

  「来,上来,坐在钢琴上,面对着我,双腿分开。」

  这一次,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过分。如果我的职业生涯中没有那些与死
神擦肩的经历,我已经被这份冷冰冰的语气吓尿裤子了。但我和恐惧之间,早已
形成了一种默契。被控制着。大多时候,我都被脑海中一个声音打败了,那个声
音告诉我:我可不是好惹的。

  除了阿雅。阿雅是我唯一允许玩弄我的人。

  「要我坐在钢琴上吗?」我问,女主人下命令后,我终于可以说话了。

  「是的,小狗猫。坐,上来。」

  我照做了。我爬上琴盖,双手捧着冰凉的琴盖,双腿悬在琴键上方。琴键在
我赤裸脚后跟下发出微弱而断续的声响。

  我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她身上。她舔了舔嘴唇,深红色的唇膏在阴影中几乎泛
黑,我的喉咙不由自主地紧缩起来。银色的月光洒在她胸前的乳沟上,透过紧身
胸衣若隐若现,让人无法移开视线。她的腰肢纤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握住,但她
的胸部……我的天哪。我瞪大了眼,难道是因为胸衣穿太久,充血了吗?她真的
长出来了很大的戏哦衣拥不咕噜,那乳房形状得用双手才能托住了。即便如此,
它们依然会让我感到难以承受,沉甸甸的,柔软的,难以驾驭。她的辫子拂过一
侧的肩膀,仿佛在恳求我去抓握、拉扯、轻拽。

  「把腿分开,」她说,目光紧紧盯着我两腿之间的空隙。

  我分开双腿。我的身体机能已被完全掌控。这位维多利亚哥特女子发号施令,
我唯命是从。

  「向后靠。」

  我向后靠去,脊背贴着光滑的木头。

  然后她施展了最后的魔法。她的手指伸向紧身胸衣的结扣。她一个接一个地
解开它们,动作缓慢而沉稳,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

  「你让我们等了很久,」她说。

  我点点头,呼吸浅浅。「对不起。」

  「你得赔偿。」

  最后一个结解开了。紧身胸衣滑落。她苍白而泛红的乳房倾泻而出,乳头紧
绷挺立,在哥特式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下闪闪发光。这景象猛然冲击着我,一股热
流涌遍我的双腿之间,我的阴道紧紧地包裹着空空如也的肌肤,渴望被填满。我
的手掌痒得想抓住、揉捏、碾碎那片肌肤,然后用我的嘴唇吻上去,直到她发出
尖叫。

  「操,」我低声说道,这个词是从我嘴里硬生生脱口而出的。

  「我该如何补偿你呢?」我问。

  她露出笑容,既残酷又美丽。「我是天主徒,按规矩不能自慰的,但我很好
奇,所以我需要以『命令你照着做』的借口来玩耍,而你则必须听从我的命令自
慰给我看,这样我才不算是犯罪。」???这是什么歪理?我后悔当初教她怎么
合理戏耍规则作弊了。

  阿雅没有立刻动弹。她只是让这些话悬在我们之间,紧身胸衣敞开着,胸部
呼之欲出,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然后,她把手放到了键盘上。

  一个音符。低沉颤抖的音色,仿佛穿透了墙壁。两秒后,她再次弹奏。一遍
又一遍。稳定的脉动,如同心跳般的音符。

  钢琴声持续地敲击着。

  声音效果……一塌糊涂。连我这个不太懂乐器的都明白,钢琴已经一百年没
调过音,听起来有多么恐怖。

  然而这种错乱的恐怖效果,却让我无比兴奋,我张开腿坐在这里,等待着高
潮袭来,每个音符都像倒计时般嗡嗡作响。我听从指挥,手指笨拙地将抚摸着大
腿、膝盖,然后光脚甩了甩。就像是脱掉一层透明的衣服,随着撩腿动作,空气
拂过裸露的肌肤,每一次琴键敲击的回声都仿佛在体内蠕动。

  「乖~~」她的赞扬紧接着下一个音符袭来,我的胸口猛地一震。

  节奏没有停止。又过了两秒,琴键再次响起,在寂静中震动。「乳头,」她
说。

  我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她的乳房上,月光下她的肌肤闪闪发光,我自愧不如,
用手捂住了自己小小的胸肌凸起,顺从地用指尖推动着。

  钢琴的节奏也随之改变,不再是每两秒一次,而是每秒钟一次。心跳加速,
一下一下,一下一下,一下一下,一下一下,将我彻底打开。

  「你折磨了我整整四年,」她低声说道,另一只手捧着自己大大的胸脯。
「现在,你受折磨的时间就只有十分钟而已。」

  她再次弹奏,又一个音符响起,如同钟声般残酷。她空着的那只手捧住一侧
乳房。起初,她轻轻地捏着,带着挑逗。然后越来越紧。越来越用力。直到她自
己的手捏得皮肤起皱,直到我光是看着都感到疼痛……

  「你的阴部,」她低声说道,声音盖过了钢琴稳定的节奏。「已经湿了。」

  「是的,」我喘着气说,声音嘶哑。

  「四年前你本可以拥有这一切。随你便。无论你承受,还是反抗。我会亲手
敞开自己。我当时是如此深爱着那个你。」

  她的手指用力向下压,乳头挺立,这一幕让我欲火焚身。

  「啊……」我呻吟着,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大,双手在两腿间乱舞,找到了湿
热的感觉,渴望着被挤压。

  钢琴声让我喘不过气来。一个音符。又一个。更快。仿佛在用时间摧毁我。

  「现在的你不配,」阿雅平静地说,语气就像在讲解天气预报一样。「自摸
一百下,你只是我的一条狗了。不论想要什么,都需要征得我的同意。」

  我的手指笨拙地摸索着乳头,数着次数。一百下。我的刑罚。我的救赎。我
的地狱。

  「伊芙琳,你要是有胆量,就现身出来,别再偷窥了。」阿雅对着空旷房间
喊着。

  我一丝不挂,小小乳房随着每一次急促的呼吸起伏,乳头坚挺,胸口绯红。
我的每一寸肌肤都摊在伊芙琳的钢琴上,如同某种淫秽的祭品。

  窗外的云层突然散开,仿佛连天空也想看看我们。银色的月光透过哥特式的
窗户倾泻而下,洒在我们身上,将客厅笼罩在一片超凡脱俗的光辉之中。

  阿雅坐在那里,紧身胸衣敞开着,一只手还放在胸前,另一只按着琴键,她
看起来仿佛拥有了整个夜晚。拥有了我。也拥有了房间里的幽灵。

  钢琴声变了。不再是单个音符,而是一段旋律,我听出来是德彪西的《月光》,
却弹得荒腔走板,断断续续,哀伤凄厉,明明是钢琴,因为只用一只手弹,颤抖
着的音符却仿佛从一把中国二胡弦上刮下来的。绝望包裹在木头和象牙之中。遗
弃化作声音。每一个和弦都像利爪般撕扯着我的胸膛,让我无法呼吸。

  她的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身上,用力揉捏着自己的乳房。手指用力挤压,按压
得皮肤都皱了起来,然后画着圈,缓慢地转动着手掌,带着肿胀的乳房粗暴地旋
转着。她张着嘴,头向后仰,仿佛被伊芙琳的悲痛所吞噬。

  「小狗猫」她低沉沙哑地说,「开始吃你自己吧,把你的狗爪子伸进你自己
的身体里。」

  听到这些话,我的臀部猛地一颤。我的身体仿佛失去了自我。我用一根手指
探入两腿间湿滑的渴望,一声呻吟脱口而出。

  「更深些,」她命令道,旋律突然转为小调,尖锐得像碎玻璃。

  「一!」

  是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我曾听她弹过的第一变奏。但是打铁一样清脆,没
头苍蝇一样乱撞,实在没有美感,只剩下一场宣快。

  我随着叮叮当当节奏将整根手指插了进去。我的背弓了起来,大腿颤抖着。

  「二。」第二变奏,摔跟头一般,叮铃桄榔翻滚着。

  我照命令做了。插进两根手指,伸展着,填满着。我的头猛地向后仰去,也
差点翻起跟头,头发都散落在钢琴盖上。

  她停止了转圈,捏了捏自己的乳头,直到呼吸一窒,然后直直地看着我。她
的眼神里燃烧着渴望……

  「热身,」她说。「结束了!」

  她肩膀一抖,两只手一起敲击琴键,激荡的旋律紧随其后,残酷而坚定,音
符像锁链一样拖拽着划过琴键。

  「三……」听起来还是第一变奏,但是更乱,她的胳膊一蹦一蹦,却力气更
重。

  我加快加重,咬紧牙关,体内那股胀满感越来越难以忍受。我想爆发。

  我全身都在颤抖。我就是乐器,而阿雅正在演奏我。

  钢琴在阿雅的手下发出呜咽声,旋律破碎成参差不齐的碎片。我已经开始颤
抖,大腿发滑,我坚持不下去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始料未及的事。

  她俯身向前,嘴唇微张,然后说:「十八!」

  十八?可是我只有十根手指啊。

  她朝手掌吐了口唾沫。在寂静中,这声音显得格外猥亵。

  当当,丁丁,duang ~——诡异的琴声将我投入了缓慢旋转的漩涡,我不知
道发生了什么。

  「倒转,放慢!」她傲慢地命令着。

  钢琴在阿雅的手下发出呜咽声,旋律破碎成参差不齐的碎片。我努力克制着
放慢速度的冲动,我想要高潮,她却阻止了我,她甚至命令我把一股股热流退回
去。

  阿雅兴奋起来,她把唾沫啪啪地抹在那架昂贵的钢琴上,「倒转旋律,放慢
节奏。」

  我崩溃了。我的手指不顾她的命令,更加用力、更加肆无忌惮地伸进我的身
体。一声哽咽的哭喊从我喉咙深处挣脱而出。

  「不……慢点,」她低吼着,再次缓慢而粗暴地揉捏着自己的乳房。「拉伸
一下。让它持续久一点。」

  「我……不行……」我的话语渐渐化作呜咽。我的身体背叛了我。那种羞耻
感,那种肮脏感,反而让我更加燥热。

  我射了。可怜兮兮,支离破碎,手指蜷缩在体内,臀部磨蹭着伊芙琳的钢琴,
仿佛在乞求死者观看。高潮撕裂了我的身体,湿漉漉的,绝望的,我哭喊着她的
名字。

  「阿雅……」

  在她的手里,我竟然连四个变奏都撑不过去。

  我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浸透了皮肤,阴部还在手指间微微颤抖。我甚至连把
手抽出来都做不到。

  阿雅的笑容缓缓绽放,如同火焰燃起。她将手从琴键上移开,最后一个音符
消散在寂静中,然后她俯身靠近。

  她的舌尖缓缓地、不紧不慢地舔舐着我的全身。从我的阴蒂根部到肿胀的顶
端,她动作如此缓慢,让我能感受到每一处纹理、每一种味道、每一寸肌肤都被
她占有的感觉。我的身体猛地一震,又一声粗粝的呻吟从我喉咙深处迸发而出。

  然后她离开了我。

  她起身,神态平静,仿佛世间一切如常。她灵巧地用手指一圈一圈地解开束
身衣的结,将自己紧紧束缚。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精疲力竭地瘫倒在伊
芙琳的钢琴上,像一件残破的祭品。

  我仍在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腹部流淌,头发黏在脸上。

  她抚平了最后一条丝带,调整了一下手套的线条,然后重新坐在钢琴面前,
双手一起弹奏。

  「帕格尼尼狂想主题,第一变奏,多索法米索,多索法米索……」慌乱,焦
虑的旋律。

  「第十八变奏,倒转,放慢,索~米法索~多,多~拉西多~索……」或许
是被她又砸又抹唾沫,钢琴在被摧残了半天后,竟然发出了一段还算悠扬的曲调。

  「就是这样,慌乱的小调反过来弹,就是舒缓的大调。我很早就领会了,拉
赫马尼诺夫是最好的性交老师,要调教乐器,就是和时间当恋人,要懂得顺序和
节奏的体位变式。」我趴着,痴迷地望着她,她的自信与张扬让我全身舒缓。

  我用胳膊撑着下巴,扭动着翻着身,我的乳房蹭过琴盖上那一朵一朵白玫瑰。

  等下。

  ……白玫瑰?

  我呆呆地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花瓣。一二三四……

  喂,谁说它们是白玫瑰了?——就算这些是按伊芙琳的记忆复原的,也不该
与实物相差那么多。

  我耳边还回荡着阿雅灵动的琴音,以及她那喜悦感十足的解说,只要把音符
顺序反过来弹,多索法米索,就变成了索米法索多……

  「阿雅,」半天,等我的心脏终于不再乱跳,我用颤颤巍巍的声音唤她。

  「我在,」她语气平静。

  「这些,好像不是白玫瑰……」我努力转头望着她。

  「啥?」

  「这些,是茉莉花。」

  「茉,莉花?」她显然是不懂的。

  「这是阿拉伯品种的重瓣茉莉花,虎头 jasimine ,不是白茶蔷薇rose x alba,
重瓣茉莉现在也有很多在加州种植,尤其是南加州,花瓣很大,长得像,但并不
是玫瑰,因为花瓣数目更多,也更……薄脆。」

  她伸出手,想摸一下那泛着银光的象牙花瓣,又缩回去了,仿佛想到了故事
了女主角手中的花瓣碎成渣渣。

  哎,酷似玫瑰的茉莉,终是一场错爱。

  「我想,我大概知道钢琴女神童80岁的魂灵萦绕徘徊的原因了……她在懊悔,
她懊悔自己被骗了一辈子。」

  我们离开庄园时,我穿上了黑色的长袍,雾气越来越浓。它低低地笼罩着,
将路灯的光晕晕染开来,在狭窄的维多利亚式店面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商店都关
门了,店员们翻动着招牌,最后的包裹堆放在门口。

  走路时我大腿之间依然滑腻,光着脚冷冰冰。阿雅允许我以人的姿态走路,
这样阴道黏腻下漏提醒我羞耻,让我意识到自己作为人堕落到了何种地步。

  「你终于不哆嗦了,」阿雅轻声说道,她的靴子在我旁边发出咔哒咔哒的响
声。「看来我把伊芙琳魂灵吓跑后,你又变得无所畏惧了。」

  我用鼻子平稳地呼吸。「她不会跟着我们走的。她会永远留在那架钢琴里,
毕竟音乐才是她放弃了的初恋。」

  「哦,因为你让我弹了普契尼的《茉莉花》?」阿雅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她被花儿封印了吗?还是花儿超度了她,让她离开了这世间的苦难,去和她心
爱的爱人团聚了。」

  我们穿过一条狭窄的街道,雾气短暂地散开。药店外的一盏灯笼在潮湿的空
气中摇曳着。街区某处传来铃铛声,最后一位顾客悄悄溜走了。

  「阿雅啊,《茉莉花》并不是普契尼写的,它是借用了一首中国的民歌,是
一百八十年前南方奴隶主带着黑奴来加州淘金的时候,劳工营里负责洗衣做饭的
华人哼唱的民谣。谁能想到,我们那位伪君子奴隶主不仅剥削了奴隶淘金的收获,
他还剽窃了洗衣匠的歌声,到大小姐面前哼唱装作是自己的才华,要不是普契尼
二十世纪初写了那部关于中国公主《图兰朵》的歌剧,让《茉莉花》旋律广为人
知,伊芙琳小姐到死都会被蒙在鼓里吧。甚至那朵『白玫瑰』恐怕都是那位帅气
奴隶主从洗衣匠的花盆里偷的呢。伊芙琳呀真是个傻子,被骗了一辈子,一事无
成。」我喃喃自语道。

  「不要对伊芙琳不敬,」阿雅语气平静但坚定地说。或者她的态度也是对那
位因一段冲动放弃了毕生才华的女子的共情。

  「好吧,可能是我残忍了,我说破了她的悲剧,但是你也说了,旋律正着弹、
反着弹是不一样的,好听的旋律或许只是被刻意反转过来迎合听者的喜好,而刺
耳的才是有血有肉的真相。」我的声音很平淡,但当我瞥她一眼时,她的嘴角抽
动了一下。「那么说,你还是做了好事呢,」然后我们俩都笑了起来,笑声在这
条空荡荡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亮。一家女帽店上方的窗帘微微晃动;有人透过蕾
丝向外窥视。我不在乎。

  「说起来你这位神枪手女王也很享受做母狗嘛,」阿雅说。

  我清了清嗓子。「你也是……今晚你变成了另一种人。感觉就像……我爱上
了两个人。」

  表露心迹后,我拂去颈间的碎发。这个动作暴露得我的灵魂更加赤裸。「那
……现在怎么办?」

  「你说,」她回答道。「我们是彼此相爱的,我……」

  她的话语灼热难耐,是我听过最好听的话,但是我却无福消受,我的目光越
过她的肩膀,身后不远处人行道上,一个男人兜帽遮面,步履匆匆。

  「继续说话,别回头,走到拐角,」我低声说着侧身,身体挡在阿雅和街道
之间。

  「旅馆很近,快点儿。直接进去,进房间,把门闩上。」

  她歪了歪头。「什么啊?」

  「有人跟踪我们。别回头,继续装作说话,往前走。」

  我用余光打量着男人:黑色连帽衫,双手埋在胸前,肩膀紧绷,步伐坚定却
又过于刻意了,他想融入人群,但路上人太少了。而且他那双红鞋每走一步都会
刮蹭到路沿,节奏太稳定,不像深夜游荡者漫无目的地拖着脚步。尤其他和我们
一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太多巧合了。

  阿雅的声音低沉紧绷。「他有枪怎么办?」

  我没有表现出任何犹豫。「你是我的命。为了你,我也会保护自己的命,」
我斟酌字句,语气平静。「听我的,阿雅,转过去后,你就加快脚步,进入小巷。」

  她点点头,嘴上说着:「呜啦啦……哇」好像真的在和我讨论着什么,我在
外侧,她一转过拐角我就推了她肩膀一下,她加快脚步,靴子噔噔噔踩在雾气湿
润的人行道,身影渐渐隐入阴影中,小巷里弥漫着雨水和旧木头的气味,远处传
来店主关门落锁的噼啪。

  我背靠着墙,屏住呼吸,戴着兜帽的男人影子出现了,我没等他完全转过来
就扑向了他。

  但是他只是一个空空的影,我双手什么都没有撑到,就这么直接摔出了人行
道,我用力在空中划着手臂,像溺水者划水一样,坠落到地面花了很长时间,长
得我都听到了好几声女孩的尖叫。

           ***  ***  ***

  我缓缓睁开双眼,眼前一片空白。头顶是白,四周也是白。我的第一个念头
是:男人反伏击了我,我死了。第二个念头是:我怎么会在天堂?我这辈子都没
信过教。

  我眨了眨眼,迷雾散去。我不是在天堂,而是在一座堡垒里。这座堡垒是用
房间里所有的枕头搭建的,床单像山峰一样堆在上面,形成一道道斜坡。阿雅盘
腿坐在堡垒中央,用肩膀撑着天花板,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欢迎来到尤里卡城堡,」她笑了。像个天使从天而降,扑倒了我。

  我搂着她坐起身,双腿也像她那样蜷缩起来,于是堡垒的形状变成了天梯。

  「昨晚你很棒。」她兴高采烈地说。

  「我?」我疑惑道。

  「你知道我……一直都很羡慕你侃侃而谈的样子。你在鬼屋里说那钢琴上刻
的不是白玫瑰而是虎头茉莉花,哇,惊艳到我了。」

  「哦,对。」我笑着说,记忆像潮水般涌来。「我想起来了。」

  不,我没想起来!我想起了一堆乱七八糟,越想我越心慌意乱,完全分不清
楚什么是昨晚真的发生过、什么又是我淫梦里的片段了。

  阿雅拉着我的手,我赤身裸体像狗一样爬在她脚下……那一段,大概并不是
真的。

  阿雅的紧身胸衣穿太久,血肿把巨乳形状都挤了出来,不符合生物学,也不
会是真的。

  我心底真正焦虑的是:雨夜里那个追踪阿雅的男人呢?他是不是真的呢?

  他是真的?阿雅受伤了吗?是谁在我摔倒的时候尖叫?

  他不是真的?他只是一个我心里恐惧化作的鬼影,那么……我在恐惧什么?
这段行程安排到底出了什么潜藏的纰漏,让我如此担忧?

  ……

  「凭什么!?阿猫,你难道不觉得荒谬吗?」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生气的阿
雅在说什么。

  然后我想起来了,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给她的建议:临时更改行程,换另一个
人护送她。

  「你又要抛弃我?我还以为经过了这几天……」

  「我从来没放弃过你。」我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脸上,昏暗的灯光下,她
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格外醒目。「我现在不是还在这儿吗?」

  「那是因为你的职务必须这么做而已。我真没想到你又一次这么说,随意又
要抛下我了。」

  我的心很慌,我发觉自己根本无法理智地思考了,她已经征服了我。她在我
冰冷坚硬的心堡上插上了欲望、爱、关怀以及所有温柔而危险的情感的旗帜。而
我永远也无法将它们摘除。正因此,被她征服了的我,失去了保护她的能力与权
力。

           《承受不住的光·上部》结束

                ◆◆◆

               【注解】

  本文是马年贺岁文。让我们皆新春之际稍微讲解一下文化背景。

  1. Eureka 排华事件

  1880年,尤里卡市议员在唐人街两帮殴斗中身亡,爆发了积压已久反华人情
绪,400 多华人被包围起来,塞上开往旧金山的轮船,从此尤里卡标榜自己为:
没有华人的城市。这个事件影响很深,它是美国西部全面排华的开始,它也是
《唐人街探案》的剧情背景——但是媚俗无聊的贺岁电影毁了这个事件的真正沉重
感(被侮辱的还有本该共情的纳瓦霍文化)。在淋浴堂改编的《承受不住的光》
中,阿猫是作为母狗由女主人阿雅牵着走入莫罗庄园的,虽然这是她的梦,但其
寓意,正是对「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反讽。华人的故事很难媚俗地讲述,即使
是以阿猫爱尔兰- 华侨混血的身份。上一章进入尤里卡老区的时候,阿雅很兴奋,
仿佛走进了维多利亚时代的画卷,这种情怀对美国白人来说是可以理解的,这群
文化乡巴佬需要精神寻根。阿猫的身份是很有趣的,她正好避开了白人劣根性,
虽然因此她也粗俗一些,心也更糙一些,步入中年的她内心更加厚重,藏着很多
旧伤。她对伊芙琳的刻薄或许有些难理解,但如果你想象老太太心脏病发挂了的
原因呢?她怀念了一辈子的美妙音乐,居然是她潜移默化接受的认识里(他爸爸
是白人至上主义会长)那些下贱黄种人的洗衣歌。阿猫的尖锐都是有真实原因的。
当然年轻的阿雅表面的肤浅也并不是她灵魂的全部,毕竟真实的她是爱泼斯坦案
受害者之一。

  2.德彪西的《月光》  

  这段伴奏曾被用在Riley Reid和Abbie Maley 拍的片段「Latex Lovers」,
Reidmylips.com出品。

  两个裸露着胸脯的女人,穿着胶皮束腰和长皮靴,由一个牵着另一个脖颈的
链条,随着节奏缓缓下楼,进入地下室。随后每一个抚摸动作、每一个表情镜头
都和音乐节奏力度契合。月光仿佛照在她们的乳房,散发着崇高的母性——这是
一种女同才能赐予人间的美。

  《月光》是德彪西写的一套组曲的第三乐章,象征着他从浪漫主义到印象主
义的转变,和声营造飘忽闪耀的听觉效果,远关系转调从降D 大调转到E 大调,
音色富含层次感。而且使用了东方的无音节和上行琶音模拟月光在水面波动——
你以为我在解说音乐?其实我是在讲「Latex Lovers」里都拍了什么。

  3.《帕格尼尼主题狂想》

  把旋律反过来弹,一个通俗的例子是黄霑写《笑傲江湖曲》,但更加有文化的
故事是拉赫马尼诺夫写《帕格尼尼主题狂想第十八变奏》,a 小调音符顺序逆转后
变成降D 大调,配合节奏、速度从2/4 活泼的快板变3/4 拍如歌的行板,纷乱顿
时变悠扬。然而淋浴堂在此要用这个典故讲的是:有价值的到底是把故事反过来叙
述的悦耳悠扬,还是真实的纷乱?

  钢琴自慰这个段落确实是原文中有的,但是所有音乐元素部分都是淋浴堂加
的。《月光》也好,《帕格尼尼》也好,都是原创剧情。目前人类能够超过AI的,
也就是这些细腻情绪的波动了。因此,由这两段改编,就引出了完全原创的插入
故事——《黑钢琴与白茉莉》


  4.《茉莉花》

   在这里,我要借用宫宏宇博士2013年的研究。

  《鲜花调》是清代的民谣,主要是江苏和河北,原则上并没有传到岭南。福
广人应该是不会哼唱这个的。

  但是,它很早就传到了欧洲,时间是1795年,记谱者叫坎姆布拉,谱名《两
首原有的中国歌曲———〈茉莉花〉和〈白河船工号子〉———为钢琴或羽管键
琴而作》。然后是巴罗的《中国游记》中记载。这两个版本差别在于坎姆布拉版
是2/4 拍,五音调中G (拉)升F (西),或许是笔误,或许是听到不同版本,
整体更加拖沓,就是咿咿呀呀一句拖成两句长度,

        Chou ee to Moo- lee- chwa ,  
            好一朵茉—莉—花

    Man yoo an tee chwa ky/ tsy poo koo o ta a,  
         满园啊的花开,赛不过哦它啊

        Pann ty ya tsy ee to 'r ty a,
          本待呀—摘一朵儿—戴啊

      Yoo pan na tsy chwa yen ma, a a a a.
          又怕那栽花人骂啊啊啊——


  而巴罗版节奏快,4/4 拍,词更短,相当于少了半句

          Hau ye- to sien wha  
            好一朵鲜花

      Yeu tchau yeu jie lo tsai go kia  
          有朝一日,落在我家

        Go pun tai poo tchoo mun  
            我本待不出门

        Twee tcho sien wha- ul lo  
            对着鲜花乐


  这个版本的问题是最后两句很难根据他提供的曲谱唱出来:32132 ,356i5 ,
2352316.,5.6.1231216.5.

  巴罗对坎姆布拉很是批判,他说后者把中国原本刺耳但真实的粗糙音乐媚俗
化了,凑了小节,配上了低音,迎合西洋听众习惯,还加上了引子,成了英国贵
族客厅里的沙龙音乐。所以他才要在《中国游记》里把原汁原味正宗版本写出来。

  民族音乐学家佛兰克·哈里森(Frank Ll. Harrison,1905-1987 )用「观
察(Observation )、诠释(Elucidation )、利用(Utilization )」三个词
来概括17世纪到19世纪 30 年代西方人对东方音乐态度的几种类型。在他看来,
坎姆布拉对《茉莉花》的编配即可看作是西方人对东方音乐「利用」的例证。

  淋浴堂把这个中性词「利用」强调为「剥削与侵略」——文化反植入很可怕,
别说满街的奶茶与抹茶,就是我们今天开两会放的《茉莉花》,也很大程度已经
不具传统民族风味了(《鲜花调》这个名字也说明,应该是巴罗版更接近传统才
对),那其实是坎姆布拉版本的改编。所以关于这个虚构的错爱剧情,奴隶主抢
了华工的花又剽窃他们的歌泡妞,读者不必追究福广华工们会不会哼《鲜花调》
(故事其实是发生在爱泼斯坦没自杀、川普20年连任的平行世界),淋浴堂要讲
的是文化霸权,讽刺的奴隶主,也不只是奴隶主,更是坎姆布拉等媚俗西洋人的
化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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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阿雅逃亡日记·第三天】

  公路继续蜿蜒向南,紧贴着太平洋的边缘。一边是无垠的海洋,变幻莫测的
蓝银色拼布。另一侧是陡峭险峻的悬崖,红杉紧贴峭壁,树干粗壮如塔。公路时
而下坡,时而上坡,沿着山脊盘旋,转弯间豁然开朗,眼前壮丽叹为观止。

  每隔几英里,我们就会经过一座座宁静的沿海小镇,成片的木板房,挂黑板
菜单的咖啡馆。渔舟在小港口中摇曳,雾气在山谷中弥漫,然后阳光穿透云层,
照亮拍打着岩石的波涛。

  我将脸颊贴在玻璃上,看着窗外的景色时而模糊时而清晰。路边散落着金黄
色的野花,生机盎然处,加州秃鹫却在头顶盘旋。世界是个无边无际又脆弱不堪
的玻璃花盘,仿佛一眨眼就会粉碎成灰。

  阿猫开车时不再说话,她也不需要说话——既然她现在只能说出我不爱听的
话,不如不说。引擎嗡嗡,空气中海风咸咸,还有她稳稳坐在我身旁,这就足够
了。门多西诺就在前方,很久以来,我第一次不再害怕接下来的事情了,真是神
奇,当阿猫变得越来越紧张害怕的时候,我反而不再害怕了。

  卡车停稳的那一刻,我的目光扫过今晚的落脚处,心中一动,这里简直是梦
寐以求隐居的地方。

  不一会儿,沉默的她健步走上草地,轻易地拖起我们的行李,一如既往地干
练。我跟在后面,走得慢一些,贪婪地消化着眼前的一切。

  门多西诺小镇,用我的话说,仿佛栖息在世界的尽头——银色海水无边无际,
海天融作了一线,悬崖峭壁像一缕缕画笔勾勒没入薄雾中。低处浪花丛里,嶙峋
黑礁耸立,如一片断牙,坚韧地死挺着浪涛拍击。岩石之间小湾隐秘,而沙滩上
乍看浮木堆积,细望竟是白白的鲸骨!大海淘汰掉的上一代豪杰,只剩段段枯骸
静静依偎在一起。

  站在这里转身往内陆望,小镇迎风而立:瓦片屋顶零星散布,灯塔光束正缓
缓划过天空,家家户户袅袅炊烟。仿佛古诗意境,静谧而安。而我们将要居住小
屋呢?它却象征着人类不挠的意志,如小小堡垒紧紧附在悬崖,就在大地即将坠
入大海的边缘,看的人心惊胆跳。小屋难掩岁月痕迹,白墙早被碎浪冲刷得黯淡,
灰褐屋顶映着海鸥的斜影,窗户镶着淡蓝边框,门廊紧紧环绕着拱口,栏杆饱经
风霜却依旧顽固,像一排干朽得斑驳的老者。

  我小跑着追上阿猫,却留在她脚后三步的位置。我们俩一路爬,终于站在小
屋门口,狂风呼啸,擦肩而过。

  这扇高耸的门框是浅色石灰岩的,门板则是阳光晒褪色的木条由黑色锻铁箍
在一起。门中央有一个海豚形的青铜门环,鼻子被岁月磨得光滑。把手则在古朴
门框映衬下格外崭新——令我惊讶的是,那居然是一副电子锁。

  阿猫输入密码,键盘在暮色中微微发光。一声清脆的「哔」声后,她转动门
把,沉重的门咕哝一声被推开了。温暖的光线越过她肩头倾泻而入,驱散了灰蒙
蒙的影。

  我停住了脚步,哇噻。

  室内装潢是地中海风格。空间开阔通透,布局巧妙,仿佛整个房间在和人一
起呼吸。裸露的蜜色木梁高高拱起,一盏黑色铁艺吊灯悬于头顶,灯臂如藤蔓般
盘绕,精致的金属灯罩中,老式白炽灯在石灰岩墙面上洒上一片金光。客厅里,
藤椅上盖着柔软的亚麻靠垫,矮橡木桌下铺着黄麻地毯。壁炉旁则摆着装满浮木
和海玻璃的小篮子,而海岸蓝与米色搭配的编织毯披在沙发上。落地窗很大,几
乎占据了整面墙,玻璃泛着淡淡的海盐光晕,窗外景色尽收眼底。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前微微颤。太美了,简直人间天堂。

  阿猫却不识风雅,她一言不发就开始了世俗的保镖工作,恨不得要当场把这
天堂拆了。

  第一站:客厅。她在角落蹲下身,指尖沿着踢脚线摸索,寻找藏着发射器的
不规则接缝。什么也没有找到,她依不死心地敲了两下木头,像只老猫,仔细从
回音判断老鼠洞的形状。我看着她的手微微颤抖,猜测是不是因为木头太硬把她
震疼了,也许开车太久过度紧张手抖,总别是帕金森症提前了吧。

  她没看到我翻白眼,扶着老寒腰撑着站了起来,又走到吊灯前,轻轻拉下其
中一个灯罩,瞥了一眼里面。嗯,没有隐藏摄像头。灯光摇曳,照着她那深眼窝
高鼻梁鞋拔子下巴的臭脸,让我的心也微微晃荡,我咬紧了牙关。

  然后她到厨房里,摘下别在腰带上的瑞士军刀,像个电工那么大大咧咧朝前
一匍,拧开了电源插座的面板。我知道她在检查窃听器,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谁还土得往电线上接虫子呢?果然电线没被动过吧,但她还是仔细把每个螺丝都
重新拧紧一遍,就像是Costco店给我换轮胎的墨西哥大妈。我的思绪飘忽,心里
哀叹,不知道折腾个没完的她还要跟我冷战多久,难道我们要这么一直不说话,
天天大眼瞪小眼,直到她头发花白了?

  接下来是卧室。她跪下来检查床架下面,敲击床板寻找隐藏的隔间。终于闹
够了,她走到了阳台上。铁栏杆冰冷地贴在她手掌下,下方是无边无际、贪婪无
垠的大海——难道她在评估敌人潜水的可能?望着她的背影,我深吸一口气,也
挺直了肩膀。

  「我的职责就是对你负责,」我记得她今早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点点头,负您的责吧,然后转身走向厨房。

  但是,随后我没忍住情绪,抽屉砰砰作响,橱柜摇摇晃晃,嘴里不禁嘟囔着,
fuck!——就像跟我较劲的是炉灶。透过玻璃门,我能看到侧廊,海鸥在悬崖上
空盘旋,无边无际的大海漆黑一片,要把小屋整个吞噬。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她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还要平静得多。

  「是的,」我头也不抬地说,「别像007 大叔一样在屋里乱晃了,快帮我找
咖啡。」

  「在你手边餐台上。」

  我低着头,不想抬头看她。

  「你打算做什么?」

  「我要给我们做顿像样的早饭,」我说,掰开拉索,把咖啡粉一股脑倒进咖
啡机。「我已经吃腻了汽车旅馆和小餐馆。」

  「不必多麻烦吧,又不是在度假,」她说。

  「我喜欢这里,」我回答说,「我要在这里一辈子住下去,过上另一个人的
人生。」

  她有几秒钟没有回话,然后她问:「真的吗?什么样的人生?」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透过玻璃门凝视着她,「我会偷偷爱上一个女人,」我
低声说道,「秘密地交往,她会在深夜偷偷溜进我的房,因为我做爱声音太大,
她不得不捂住我的嘴。」她眼睛晃了晃,完全明白这些话意味着什么,我又转过
头继续看橱柜。

  黄油在锅里滋滋作响。我把蛋打进锅子,「我上UCLA读音乐,她在洛杉矶找
份朝九晚五的办公室工作。然后我说:去他妈的,弹钢琴的博士学位有个屁用,
于是我辍学了,光速写出了一首爆款的大烂俗歌曲。大三不读了……我在华纳兄
弟录音棚里,和王子一起录制我的第一张EP. 」

  「王子已经死了。」

  咖啡机噗噗声宣告萃取结束,我小心翼翼地倒咖啡,生怕洒出来。

  「人人都说他吸毒,其实他只是太虔诚,信仰让他拒绝流血,拒绝做手术,
只能一直吃止痛药,一直吃,最终芬太尼中毒,无药可救……」我喃喃解释着,
仿佛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了,就可以救回那位举世无双音乐天才的命。

  她的目光转向远方,仿佛能看到那里。「就算是吧,就算他还活着,你也不
会在华纳兄弟的录音棚和他合作的,你知道的吧,他恨WB,恨到宁可把自己的名
字改成符号,也不愿意让人们想起华纳掌握着他名字的版权。」

  「这个世界上总是有这样勇敢的斗士,为世人无法理解,他与一切不合理的
规则斗争,哪怕斗是他自己定的规则。从不守世俗规矩,从不避谈肮脏思想,大
爱无疆,爱跨越了同性异性男性女性……」煎蛋在锅里发出嘶嘶声和噼啪声,我
们俩都一动不动。

  「那个交往的女孩,你会和她结婚吗?」

  「为什么不?我是天主徒,又不是恐同的福音派,我要和她结婚,然后去阿
马尔菲度蜜月。你辞职。我完成我的专辑,拿格莱美奖。然后……」我用锅铲指
了指窗外,指了指大海,指了指这个不可思议的地方……「我们就在门多西诺退
休,只做我们自己。」

  一不小心说错了人称代词后将错就错,宛如一镜到底的嘴上爽利,然而随后
我胸口空荡荡的,胃仿佛沉到了地板边。

  「你觉得……」我的声音沙哑而沙哑,「不可以吗?」

  阿猫走进来,拿过我手里的铲子,把快要烧糊的鸡蛋翻了个面。「祝愿你可
以找到那个陪你退休的人。」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带着苦涩。「为什么不能是你?我和你不能再做以前的
事?」

  「聊天,」她坚定地说,「我们可以聊天,聊到深夜。没有性,没有欲望。
只是聊天。就像我们以前在柳溪镇时那样,就像你喜欢的王子写的,作为女朋友,
别管我们的性别和性取向,做两个女朋友。」

  我内心的疼痛难以忍受。「你还想让我再经历一次煎熬吗?」

  她把煎蛋卷放到盘子里,收起咖啡杯。「会比穿紧身胸衣更让你煎熬吗?」
她头也不回地说道,留下我呆立在餐台前,看着她离开。

  我忍不住进了卫生间,没有哭,只是脱掉了宽大的衬衫。一件粉色的背心紧
贴着我的身体,镜子中的我手臂上纵横交错的疤痕裸露在外,我到哪里去找可以
和这样遍体鳞伤的女孩一起结婚退休的人呢。我抹了抹眼泪,告诉自己并没有哭。

  不谈性,但是可以聊天。我嘲笑地撇了撇嘴,事实是我是一个性欲很强的人,
曾经有体力不错的男友,也曾幻想过和他的新婚之夜是在私人飞机上,蜜月,在
飞机洗手间里做,内衣被撕成碎片。

  我走出去,在她对面坐下,面前有一盘热气腾腾的煎蛋卷,咖啡杯也摆放得
恰到好处。如果不是因为对面的这个女人用这么丧气的「我们回到属于自己的位
置」的语气来和我二次分手,此刻的我肯定是兴奋地拿着苹果手机自拍吧,先是
拍自己的煎蛋卷,然后是风景,接着又对准栖息在门廊栏杆上的海鸥,然后把阿
猫一起拍进去。

  用叉子戳着煎蛋卷。第一口下去,各种味道瞬间在舌尖爆发:盐、黄油……

  太咸了,太油了……

  我抬头看着她,叉子僵在半空中。她已经几口吃完了,斜对着我坐,不是对
面,而是离我足够近,近得可以闻到她的皮革味道。

  「快点吃吧,都凉了,」她说,丝毫没有评价这顿早餐的质量。

           ***  ***  ***

  我们在本该晚饭的时间吃了一顿不合格的早餐,我想当阿猫说「好吧。我带
你去城里逛逛」的时候,会不会怀疑我是故意把饭做得那么难吃的,以至于她不
得不带着我去找外卖补偿一下肚子。

  就结果而言是好的,我们退回到了好朋友的位置,但至少还是陪伴着对方。

  通往门多西诺的路很窄,卡车沿着山坡缓缓摇晃。小镇像一幅画一样在我们
脚下展开,姜饼装饰的农舍和被海盐侵蚀的旅馆依山而建,屋顶的瓦片因年代久
远而泛着灰白的光泽。这里仿佛被困在两个时代之间,一半停留在十九世纪,一
半又充满活力,人们依然在与大海搏斗,努力生存。

  沿着主干道行驶,沿街的建筑格外引人注目。粉刷过的白墙,宽敞的门廊,
二楼阳台配着铁栏杆。挂着彩绘招牌的店铺在锈迹斑斑的铁链上摇曳:古董店、
书店、咖啡馆。玻璃窗上沾满了盐渍,映照着落日的余晖。一切都显得有些疲惫,
仿佛经历过无数次风暴的洗礼。

  「门多西诺一直都是这样,」她一边说着,一边松开一只手单手握着方向盘。
「最初是由葡萄牙和意大利渔民建造的,后来造船工匠也加入了进来。这里有些
家庭至今还在偷偷说,他们的祖先是当年弃船藏身于这些悬崖中的海盗。」

  我嗤之以鼻。「海盗?呵呵。」我掂了掂身上红白相间的碎花夏裙的下摆,
袖子够长,能遮住我身上的伤疤。在路人眼里,或许这样的我看起来就像是从度
假杂志里走出来的,而不是逃亡路经一个弥漫着咸水和柴油味的城镇。

  「我是认真的,」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卡车缓缓停到路边。「这片海岸足够
荒凉,足够隐蔽,一个人可以在这里消失,重新开始新的人生。有些人确实这么
做。」

  车子熄火停在一家酒吧前,这酒吧仿佛是镇上唯一热闹的地方。周围的街道
一片寂静,店铺都关上了门,只有海鸥在头顶尖叫。但酒吧里却热闹非凡。窗户
里亮着昏黄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喧闹嘈杂的人声,笑声和叫喊声此起彼伏。酒
吧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小提琴声,不时被某人要再来一轮的叫喊声打断。

  我瞥了阿猫一眼。「你要是这顿吃得太咸了,馋酒了,你可以明说。」

  她翻了个白眼,打开了门,夜风吹拂着她的披肩发——她难得地换了发型,
以为这样就能哄我开心,作为闺蜜的那种开心。

  酒吧内部一片混乱,却又带着一丝温暖。吧台上满是滑腻的啤酒,酒保重重
地把酒杯放在桌上,泡沫顺着杯壁滑落。几个留着胡子的男人肩并肩地挤在一起,
放声大笑。各种身材的女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她们的笑声盖过了喧闹声。

  墙上堆满了各种文物古董:船舵、盘绕成战利品的绳索,以及堆满贝壳和浮
木的架子。一台点唱机孤零零地待在角落里,半隐在阴影中。

  在远处,舞台在廉价灯光下闪烁。舞台两侧摆放着大型音箱,发出微弱的嗡
嗡声。一位女士拿着麦克风摇曳着身姿,声音纤细却真挚,投影屏幕上闪现着歌
词:咚咚咚,敲响天堂之门。在她上方,一条横幅歪斜地挂着:卡拉OK之夜。

  看到横幅,我的心猛地一沉。我眯起眼睛,猛地转向阿猫,她就站在那里,
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如果你以为这招能哄我开心,那就大错特错了,」我抱起双臂说道,「阿
猫,我已经像安室奈美惠一样封麦了。」

  她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令人恼火的平静。「你竟然听那么老牌的歌手,小
年轻不应该都听泰勒·斯威夫特吗?」

  我的笑在酒吧嘈杂声中显得有些尖锐。「肖警官,莫名惊诧的该是我吧,你
居然知道我说的安室奈美惠是谁?真是震惊到我了。」

  她歪着头,声音低沉,我不得不凑近些。「你以为我不了解你吗……」

  我的脸颊瞬间发烫,她短短几个字发自肺腑,温暖了我。我想,或许只是把
她当成一位年长二十岁能聊天的好朋友,也是一种幸运了。

  然而,我还是怀疑她另有企图。我仔细打量着她,等待着她嘴角冒出那抹泄
露心思的微笑。

  最后,我放弃了。「好吧,我不知道你在期待什么,我确实渴了,这酒吧也
有点意思……」我的目光瞥了一眼舞台,又回到她身上。「但我真的不会再唱歌
了。」

  「哦,」她敷衍着,隐隐还是不甘心。

  我们挤进角落的卡座,手掌下的木头黏糊糊的,桌子摇摇晃晃的,感觉一胳
膊肘就能把它放倒。阿猫问:「你喝什么?」

  「这儿好像只有啤酒。」

  她环顾四周,一如既往地不放过任何细节。「好像是耶,那我去弄两杯。」

  然后她就起身淹没在人海。我撑着胳膊肘,任由喧闹声将我覆盖。

  酒吧里一片混乱。笑声从角落里像海浪拍打着石头般涌来,男人们用力拍打
着彼此后背,力道之大足以留下淤青了;女人们则仰头大笑,笑声尖锐得像海鸥
的叫声。有人喊着要花生,有人喊着要续杯。空气中弥漫着炸鱼、麦芽和潮湿羊
毛的味道。在这一切喧嚣之上,那名卡拉OK歌手扯着嗓子唱鲍勃·迪伦的《敲开
天堂之门》 .她的音准虚浮,声线单薄,节奏根本就不对,但她自己毫不在乎。

  我胸口一阵剧痛。是嫉妒。然后才是怜悯。怜悯的当然是我自己。我有啥资
格怜悯她?那个女人没有被破碎的梦想压垮。在海盗酒吧里肆无忌惮地唱得难听,
只是一种人生乐趣。她没有亲手葬送自己的事业,不曾被产业规则和潜规则束缚
手脚,更没有被自己的才华背叛——她不知道自己鄙视自己的苦涩。

  我睁开眼,阿猫正穿过人群,手里端着两杯冒着泡沫的啤酒。她飘过来,放
下啤酒杯,整张桌子都颤抖了几下,泡沫都溢出了杯沿。「我差点揍了吧台那家
伙,」她漫不经心地说,「他一直盯着你看。」

  我大笑起来,笑声大到引来几个人的目光。「大家也在盯着你看呀。」

  她皱起眉头,一脸疑惑。「为什么?谁会看我?你坐在这儿,谁还会看我?」
她用杯子轻轻碰了碰我的杯子,清脆的撞击声盖过了音乐声。

  「你真的不觉得自己是一种别样性感吗?」

  她的目光垂向啤酒。「一个能把男人揍得鼻青脸肿的中年女人,男人会觉得
她性感吗?」

  「那不是更性感?」我举起杯子,抿了一口泡沫。「我觉得有力量的男人就
够性感了,别说打赢了男人的。」

  这啤酒比我想象的更顺滑,麦芽香浓郁,略带甜味,尾韵略带辛辣。闻起来
就像大海的味道。我们静静地坐着,听着卡拉OK爱好者们一首一首毁歌,磕磕绊
绊地唱着弗利特伍德麦克乐队的Dont Stop 、强尼·卡什的Walk The Line.我的
脚时不时地会碰到她桌子底下的脚。每次我抬头,都发现她正看着我。

  我们现在是好闺蜜,就像电影《当哈利遇见莎莉》的开头。好闺蜜,就应该
是在酒吧里可以胡说八道的关系。

  于是,我凑近她,压低声音说:「如果这里真的是个海盗镇,而你也是其中
一员呢?你闯入一户人家,在那里找到我。你能带我回你的船上吗?」

  她皱起眉头。「这是什么鬼问题?」

  「我想知道你会成为什么样的海盗。是好海盗,还是坏海盗?」

  她挑起眉毛问道:「什么样的海盗才算好海盗?」

  「这是酒吧游戏了,酒吧游戏。别告诉我你带我来这里的时候不是想抛开现
实,来说说酒话,放松精神的」

  她微微歪了一下嘴角,「的确如此,酒话,都当不得真。」

  「杰克·斯派罗。」我咧嘴一笑。「我愿意做你的伊丽莎白·斯旺吗?」

  我刚喝完第二口啤酒,她大半杯都喝完了,「你这句话真的是打破了人类语
法的边界了,你愿不愿意,我怎么知道?」

  我哈哈大笑,「那你愿意我做吗?」

  「看情况。取决于我冲进你房间时,你穿着什么衣服?」

  「一件白色薄纱睡裙。乳头坚挺。头发散乱。你高高地俯视着我,双眼中充
满了恐惧和好奇。」

  她嘴角微微上扬。「我会俯下身,给你盖好被子,然后离开。」

  「胡说八道!」我重重地把杯子摔在桌上。「你会带走我,让我爱上你,然
后把我丢在某个荒岛上让我自生自灭。但在你抛弃我之前,我会让你见识见识我
的舌头能伸进你阴道多深,让你爽翻天。」

  阿猫差点把嘴里嚼的花生吐出来。

  「那我为什么要放你走?」她反驳道,眼中闪着光芒。「我会让你的舌头留
在我的身体里。而你,则留在我的船上。」

  我歪着头,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所以四年前,要想让你留下来,就得这么
做吗?把我的舌头深深地种进你的阴道里,特工肖?」

  她的回答冷静而沉稳,但笑容却出卖了她。「也许吧。你还不够放荡。也许
这就是我离开的原因。」

  阿猫用舌头舔了舔另一颗花生,然后把它放进嘴里。我看着她洁白的牙齿咬
下去,脑子里想的却是,如果同样的牙齿咬进我的乳头会是什么感觉。

  「只是出于好奇……那我当时该做什么才能留住你呢?」我向前倾身,伸手
去拿花生碗。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十足,引导着我的手腕送到她嘴边。她张开嘴唇,
将一小块温热的东西塞进我的掌心,我的心跳顿时一震。那是半颗花生,沾满了
她的唾液。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要停止跳动,但它却猛然加速,狂跳
得厉害,我担心自己会就此倒下,手里还拿着那半颗刚从阿猫嘴里拿出来的、湿
漉漉的花生。

  「我说的是酒话,那个夜晚,我们坐在门廊的毯子下,看着月亮,你忙着写
歌,」她说道,声音沉稳如铁。「我觉得那时候你完全可以把手伸进我的大腿之
间。」

  我微微张开嘴唇,将花生滑入口中,慢慢吮吸,舌头灵活地转动,确保她能
清楚地看到我脑海中的思绪。

  「那你会做什么?」话像稻草一样从我嘴里挤出来。我的大脑一片混乱,独
角兽四处逃窜,语言也变得支离破碎。

  「我会借力张开双腿,」她漫不经心地说,「然后让你就在门廊上压我的胯,
帮我拉伸一字马。」

  我差点被呛到。「我要操你的时候你竟然要做瑜伽??」

  她眨了眨眼。「也许这就是我能保持身材的原因,每时每刻都在健身。」

  我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眼角余光瞥见……是那些面孔。几乎整个酒吧
的人都转头看向我们。有冷笑,有咧嘴笑,也有茫然的眼神。

  「他们注意到我们了,」我低声说道。

  阿猫的目光猛地向外扫视。她也看到了。

  台上,卡拉OK主持人凑近麦克风。「终于吸引到大家的注意力了。看来百合
味儿花生真的很好吃啊?」人群爆发出一阵喧闹的笑声。他的目光锁定在我们身
上。「你们俩,是新来的母女吗?」

  我喉咙发紧,但阿猫却平静地回答:「是的,今晚我们就睡这儿了。」

  那人哈哈大笑。「纯睡觉,是吗?」

  「不要啊!」人群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睡一张床只是浅尝辄止。要想真正体验门多西诺的快感,你得全力以赴,
尽情享受。」又是一阵笑声。

  「很遗憾,」我脱口而出,啤酒的酒量快得让我来不及阻止,「我们只够时
间……在你美丽的城镇里打一通干炮,把床腿儿都蹭一遍。」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声。谁他妈会为蹭床腿这种行为欢呼?

  「那就好好打通干炮吧!」主持人高声喊道。「但没有卡拉OK助兴的干炮是
不完整的!」又是一阵更响亮的欢呼声。

  他直指着我。「来吧,小姐。你看上去像个歌手!」

  我心头一紧,猛地看向阿猫,瞪大了眼睛。她只是耸耸肩,一点儿也不打算
帮忙。

  「救救我,」我低声说道。

  「宝贝儿,你得答应,咱们会得罪他们的,」她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强
龙压不了地头蛇。」

  「去你妈的,阿猫!」我气得口吐芬芳。

  「别找你妈妈帮忙了,大明星,」主持人插话道,「好了,歌名是什么?我
这就显示在屏幕上。」

  「我恨你,」我低声嘶吼着,挣扎着站起身来。可这是谁的错?我没有告诉
过她我不再当众唱歌的原因,这不在我的打算之内。自从那次羞辱之后,我再也
不愿意登台了。而现在,那种感觉又来了,喉咙发紧,脑袋嗡嗡作响。

  但是……我还在走着。我的双腿背叛了我,摇摇晃晃地朝舞台走去,视线边
缘也开始模糊。

  身后,一只稳健的手轻轻按在我的腰间。是阿猫。她的触碰让我感到踏实,
即便我的心跳如擂鼓般剧烈。「你就是为唱歌而生,」她低声说,「你天生就是
舞台的女王。」

  我拾级而上,仿佛走向绞刑架。台上的人眨了眨眼,然后退了出去,把麦克
风留给了我。我颤抖着手指紧紧握住冰冷的麦克风架。

  「什么歌名?」DJ一边问,一边滑动着屏幕。

  那一刻,我的脑子一片空白。站在那里,我的腿泛着冷汗。砰的一声。灯光
刺得我睁不开眼,灼热难耐。我的脉搏像一支疯狂的鼓队一样猛烈地跳动。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环住了我的腰,稳住了我的身子。阿猫的脸出现在我身
边,近到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她对着麦克风倾身而出,那份沉着冷静让我自愧
不如。

  「我们唱ABBA的《Dancing Queen 》 .」她宣布。

  我转过头,盯着她看。她也回望着我,头顶的灯光如此耀眼,以至于我眼中
只剩下她一个人。

  「看着我,」她低声说。「操,别看别人。就看着我。」

  她将手指穿过我的手指,抬起我的双手,然后将麦克风夹在我们的嘴唇之间。

  音乐渐强,合成器从扬声器中迸发出火花,阿猫凑近麦克风,嗓音嘶哑得像
沙砾一样,高声唱道:「你可以跳舞,你可以摇摆,尽情享受美好时光……」

  她特么跑调了。跑得非常厉害。跑调到我该尴尬得要死才行。但她的音色里
却有一种狂野的气质,一种炽烈而又喜悦的气质。她不在乎自己的声音如何,也
不在乎观众半笑半欢呼。她唱得就像是渴望已久,就像是毕生都在等待着对着麦
克风嘶吼这些歌词。

  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因为我的眼里只有她,扮演我「妈妈」的她,
我此生最好的朋友,她唱得不好听,却自嘲地笑着,她身上散发出的喜悦如此强
烈,触动了我内心深处。她这样做都是为了我。为了把我从恐惧中拉出来。

  她的臀部开始摇摆。起初很慢,然后逐渐有了节奏。她抓住我的双手,把我
拉近,让我跟着她一起动。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

  「看看那个女孩,看看那一幕,她正在欣赏舞后……」

  房间里顿时沸腾起来。她松开一只扶麦克风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带着我
旋转,直到我头晕目眩,直到灯光晕染成五彩斑斓,恐惧也随之消失,彻底消散。
她面向人群,嘶吼着唱出下一句:「让他们燃烧殆尽,然后你就消失」,他们的
掌声如雨般落下。

  阿猫后退时我都没注意到。突然间只剩下我一个人,唱歌、跳舞、头发飞扬、
心跳加速,整个酒吧的人都跟着节奏跺脚。「感受铃鼓的节奏——哦耶——」大
家一起喊道,感觉我的灵魂终于记起了如何呼吸。

  歌曲渐入尾声,我滑回她身边,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灯光下。我们夹着麦
克风,额头几乎相触。她露出毫无防备的笑容,唱完了歌:「看看那个女孩,看
看那一幕……舞后真棒!」

  酒吧里顿时爆发出欢呼声、口哨声和靴子敲击地板的声音。我气喘吁吁地笑
着,笑声爽朗地扑进她的肩膀,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大姐姐唱完了,小妹妹呢?」DJ欢呼着,膝盖弹簧一样一下一下上下小跳
着。

  「我唱一首慢歌吧,比利·乔的《她永远是我的女人》。」我胸中发紧,却
还是镇定地说。酒吧里一片口哨声。

  钢琴前奏响起,伴奏声渐强,我感到喉咙放松,胸腔仿佛裂开。嘴唇微张,
一个声音流淌而出,起初犹豫颤抖,然后逐渐增强,就像是一根琴丝在空中绵延。

           她一笑杀死我、眨一眼又救活
           她用随口的谎言毁了我信念
           她只让我看到她想让我看的
          像孩子般闪躲、她却是我的老婆

            她牵我进爱河又抛弃了我
            她追问我真相却不相信我
            我付出了的她全部都拿走
          她是爱情小偷,可她是我的老婆

      哦~~她只顾自己~~她随心所欲~~她掌握全局
      啊~~她不想出柜~~她也没逃避~~她只是犹豫

            她许诺给我比伊甸园还多
            她弄伤了我又嘲笑我脆弱
            她让我变良善又生出戾气
           只有怪自己,因为她是我的老婆

            嗯嗯额嗯嗯,嗯嗯额嗯嗯
            嗯嗯额嗯嗯,她是我的老婆

                ◆◆◆

           【阿雅逃亡日记·第四天】

  高速公路像一条湿润的石板带般蜿蜒展开,门多西诺在我们身后渐渐缩小成
水彩画。我的目光追随着一栋栋房子,那栋蓝色的房子有着歪斜的门廊,那栋木
板小屋有着海鸥般洁白的栅栏。在那间酒吧里,我和她以闺蜜的身份在台上扮演
恋人。嗯,她带着我舞动旋转,我将心事付诸歌声诉说。

  公路变窄,沿着海岸线蜿蜒而行,景色很快变换。松树被饱经风霜的柏树取
代,枝干低垂,如同老妇人向大海鞠躬。陆地向下延伸至浅湾,海水拍打着黑色
的岩石,泛起白色的泡沫。一只海鸥低空掠过挡风玻璃,在阴沉的清晨留下一道
银光。

  博德加湾到了。城郊散落着几间渔民小屋,都涂着褪色的蓝灰油漆。锈迹斑
斑的龙虾笼堆放在车道上;名字斑驳的渔船在拖车上摇摇晃晃。空气中弥漫着一
股咸腥味,比门多西诺的海盐刺鼻得多。这里充满的是艰辛劳作的生活气息。

  我翻了翻手机,想看看当地地图,却无意间发现屏幕最下一排的绿底白泡泡
图标上冒了一个红色的小字「1 」——未读信息。

  海鸥盘旋,眼睛更凶,叫声也更加刺耳。海湾虽然平静,天空却看着随时会
下雨,灰蒙蒙的色调中渔民小屋沿着道路排列,渔网像断裂的蜘蛛网一样到处悬
挂着,风里传来龙虾笼的碰撞声。卡车慢下来,阿猫拐进小镇商业主街。沿途尽
是海滨特色的商店:漆成绿色的渔具店,霓虹灯招牌倾斜的葡萄牙餐馆,橱窗里
展示着大小尺寸海景画的画廊,还有关着门的粉色冰淇凌屋。要在平时,我会对
小镇的细节评头论足,要么赞不绝口,要么冷嘲热讽。但现在,我无暇呈口舌之
快,我心头压着一份沉重。

  博德加湾我们的住所很一般。别说和门多西诺那种如梦似幻意境相提并论了,
这里只是一间矮矮的两居室,连普通星级宾馆都不如:外墙木板剥落,门廊摇摇
欲坠,客厅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沙发在我身下陷了下去,咖啡桌上一圈一圈深
色痕迹,是住客随手摆咖啡杯不用杯垫染上的。

  阿猫走到屋子深处,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又开始排查危险
了,检查百叶窗,测试窗户,评估视线。她的动作熟练稳定,这本该让我感到安
心。然而,此刻我的心脏却怦怦直跳。

  我的手机就在我捂着的手掌中。屏幕上是一段文字。

  我的文字。

  我装模作样地退入她刚检查过的卫生间,轻轻按上了门锁。

  我亲手写过的:

            一片沉寂,世界失去了光,
            欢乐化成,石头上的名字。
            扑空幻影,双手在颤震,
            但我心中的血仍在沸腾。
            
            我遍体鳞伤,却不曾迷茫,
            呼吸着深深大海的黑暗。
            每一次伤痛,每一次跌倒,
            都会让我变得更加坚强。

            雷雨交加,我迎着风在唱。
            活着是为,那些逝去的人,
            他们的梦,依然在传承
            让我心中血液继续沸腾。

            我遍体鳞伤,却不曾迷茫,
            呼吸着深深大海的黑暗。
            每一次伤痛,每一次跌倒,
            都会让我变得更加坚强。

  这是我写的歌词,年少无知的我曾以为,这样的歌词可以打动所有受伤的人,
哪怕最黑暗的日子里,每个人都可以把它哼唱,直到最后一个音符环绕着地球,
掀起连绵不绝的人浪。

  我们每个人都是坚不可摧……我曾经这么理想。

  可是,此刻,这篇歌词出现在我的手机屏幕上,却让我第一次感到自己像个
娃娃一般幼稚。

  我的精神防线,如此脆弱。

  我害怕在卫生间太久引起她的注意,按下抽水按钮,然后走了出去,客厅的
景象变得模糊不清。为了转移注意力,我抓向那破旧的书架。架子上的杂志都是
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我抽出一本:《海上绳结月刊》,2003年的一期,专门介
绍装饰性金属扣眼。旁边是:《维多利亚时代缝纫与编织文摘》,第八期,封面
褪色了,插图上一个穿着裙撑的女人正悲伤地凝视着前方。再下面是《咸水觅食
者》,一本小册子式的期刊,专门介绍那些以潮汐带上的食物为生的动物,然后
是一本荒诞的光面杂志,叫做《远洋奇观》,整整一页都在介绍会发光的藤壶。
这些书名让我笑了一下,但笑声在屋里反射,我耳中如门轴断裂一样吱吱作响。

  我不知道杰里米是怎么会找到我的me.com邮箱的,我从来没和他提过,那邮
箱早就废弃了,仅仅是当初用来注册了一个空荡荡的facebook账号。而此刻他的
信息发送到了我手机上的苹果信息app 里。

  明明姨妈说是屏蔽了聊天软件,但这条发信人不详的短信,还是送达了。

  虽然发信人不详,但我知道一定是他。只有这段文字,乍一看就像是发错了
人信息,或者是骚扰短信。但我知道,并不是。因为这段文字是我悄悄写在日记
里的。

  那本日记!那本绝对不能曝光的日记。

  那段绝不能公开的往事。

  ——那一年,我踉跄着走出杰里米开的夜店,高跟鞋敲击着湿漉漉的人行道。
下着毛毛雨,那种慵懒的雨水在路灯周围晕染出光晕。我把他的宽大风衣裹得更
紧了些,羊毛上残留着他古龙水的味道,既浓烈又甜腻。

  保安们点点头,「晚安,卡弗小姐。」我朝他们咧嘴一笑,微醺的我觉得自
己像个走出城堡的公主。我的脸颊发烫,血液沸腾。

  我停在人行道上。入口上方的霓虹灯招牌,猩红、金色、电光蓝交织,在浅
浅的水洼里闪耀,水面在我脚下变幻出万花筒般的色彩。我笑了,张开双臂,仰
起头。雨滴轻吻我的肌肤,清凉而温柔,与胃里酒气的灼烧感交织在一起。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杰里米就在那里。就在我面前,脸上挂着那完美的笑容。
我踉跄着走向他,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仿佛害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哇,宝贝,」他笑着扶住我。

  代客泊车员开着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宝马7 系轿车缓缓驶来,稳稳停住。杰
里米像对待皇室成员一样把我迎了进去,还不忘拂去我头发上的雨水。

  「那是我过过的最棒的生日,」我瘫倒在后座上,靠在他身上,喃喃地对他
说。

  司机转过身。「先生,您去哪儿?」

  杰里米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手。「游轮码头。」

  我吻了吻他的下颌轮廓,我沉醉于他,沉醉于一切。

  闭上眼的我不知道,那就是我一生噩梦的开始。

                ***

  「阿猫,」听到我的声音,斜靠在沙发上的她抬起头。「我想出去散散步。」

  她猛地坐起身,「好的。」靴根咯吱响,她仿佛很开心。

  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想和我一起做点什么。

  「就我自己一个人,」我补充道。

  她愣住了。「你知道那样不安全,阿雅。」

  「给我二十分钟,我只在水边走。」

  「为什么非要独自走?」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话语像压抑了太久似的自己倾泻而出。「因为……我已
经记不清上次独自散步是什么时候了。不受四面墙的束缚、不被拴在身边。在柳
溪镇散步,湖水治愈了我,那是我的疗愈方式。而现在,当我的脑子里冒出一些
想法,我真的很需要一点点空间。」

  她的目光与我的目光相遇,我看到了她的疲惫和失落。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她就行动了。她站起来,穿过房间,一把将我搂入怀中。
她的力气比以往都要大,抱我抱得很用力,比我想象的还要紧,仿佛害怕一松手
我就会消失。

  「好吧,」她轻声在她耳边说,「好吧。快点回来。」

  我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下来。我笑了笑,转过身,出了门。

                ***

  下午一点的码头仿佛另一个星球。阳光太刺眼,也太安静。博德加湾往日是
海鸥和船只的乐园,此刻却没什么人。只有桅杆上绳索轻微的碰撞声,以及码头
上唯一一家还在营业的餐厅——「鱼菜馆」——偶尔传来的一阵笑声。几个人坐
在露台上,低头看着篮子里的炸鱼薯条,全然不顾我内心的风暴。

  墨镜遮挡了阳光,却挡不住我的愧疚。阿猫的拥抱仿佛还留在我的肌肤上。
她相信了我。她让我走出了那扇门。而我却对她撒了谎。

  我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更深地插进连帽衫的袋鼠口袋里,手指紧紧蜷缩成爪
子。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十六岁,偷偷溜出家去他的夜店,那时心跳加速,现在
却像嗑了药一样兴奋。

  杰里米·沃恩,传媒大亨。

  我的初恋。那个在夜总会后台许诺给我全世界的老男人,而我,天真无邪,
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我加快脚步,心跳如擂鼓,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我反复告诉自己,这是
唯一的出路,也是我摆脱妄想、不再做那个在爱情面前畏缩的女孩的唯一途径。

  我气喘吁吁地走到停车场,他就在那里——「潮汐」礼品店门口。

  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胡须花白,仿佛我们是相约喝咖啡的父女。我胃里一
阵翻腾,但决心却更加坚定。

  魔鬼在等待我。

  我走完了奔赴地狱的路。

  杰里米看起来比我记忆中要瘦,他身形甚至有些憔悴,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
他身上,像是给身材更魁梧的人穿的。他原本一头染成乌黑的头发,如今却花白
又凌乱不堪。胡须遮住了他下巴的轮廓,却掩盖不住颧骨下方的凹陷。看着这张
疲惫不堪的脸,我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何会觉得他迷人。

  那双眼睛,那双曾经让我相信所有谎言的可笑蓝灰眼眸。鼻梁的弧度,棱角
分明的下颌,还有让我双腿发软的似笑非笑。我曾经神魂颠倒的弯弯嘴角,挂起
承诺,就像梦工厂的片头,弯钩钓着水中月。如今,碎了一池春水。

  「阿雅,」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像碎石滚在山丘。

  「杰里米。」我的声音听起来比我预想的要平淡。

  他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他的手在口袋里微微动了动。「你来了。」

  我不作回应。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需要见你。想跟你说声对不起。为所有的一切道
歉。」

  我紧紧抱住双臂。「一句对不起可不够。」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我知道。但我别无选择。他们要……」

  「别这样。」我打断他,心跳如擂鼓。「别再跟我说半真半假的话了。」

  我们之间的沉默带着金属般的沉重感,就像旧集装箱的墙壁再次向我挤压过
来一样。

  「我什么都没骗你,我……」杰里米的声音哽咽了。他朝我走近一步,我本
能地向后缩去。

  「看到你眼中的恐惧和厌恶,我心如刀绞,阿雅。我夜不能寐,它一直萦绕
在我心头。」

  「你晚上睡不着觉?」我胸口一阵紧缩,怒火中烧。「有事让你心神不宁?
你知道我心神不宁的是什么吗?你知道我的感受吗?」

  他的嘴唇颤抖着。「对不起。」

  「对不起救不了我。」我的声音颤抖着。「你说你能帮我。你说过你有证据。」

  「没错,」他脱口而出,眯着眼抵挡海湾反射的刺眼阳光。汗珠在他太阳穴
上渗出。「我有足够的证据把文森·卡赛诺判终身监禁。」

  「那就把它交出来。」

  他没有说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

  「你这个胆小鬼,」我讥讽道,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带着犹豫,近乎恳求。

  「你怕牵连自己对吧。对啊,你哪里来的牺牲自己的勇气?你以为我是赶来
和你复合的?在你见死不救之后?在你扣留了……」我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此刻,他的脸令我作呕。心中积木搭的高高城堡一起倒塌。

  「你已经让我多活了四年了。」他抬起下巴。「我很知足。文森在我的夜总
会贩卖毒品,我们互相并不信任,所以我留下了录像。缉毒局已经开始调查了,
我会把证据交上去的。」

  「你这个混蛋。」听了他要自首的话,我的身子反而颤抖起来。「那你非要
见我是什么意思?你是要跟我做交易对吗?你指证他,是要换我做什么?换我不
说出我们的关系吗?换我避谈你和未成年人上过床?你都要坐牢了,难道还要在
乎身败名裂?」

  「这样也是对你好。」他慢慢靠近,痛苦的阴影掠过他的脸庞。「可以让你
的处境更轻松。」

  他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近乎疯狂。「你以为作证就能获得自由?
那只会让你成为众矢之的。卡赛诺只是小马仔,多少家族多少权贵牵涉其中——
华盛顿、波士顿、弗罗里达、欧洲。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你的逃亡路永远不会停
止。我不想你一辈子陷于险境。」

  他双眼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他的下巴抽搐,嘴唇干裂,我的胃一阵翻
腾。

  「我的天哪,杰里米。你这个恶魔。你这条敢做不敢当的畜生。」

  「我的天使啊!」他近乎嘶吼,牙齿却在阳光下显得过白过尖。「文森已经
一定会坐牢了,为什么还要逼死他!他会给你一百万美元,我也会帮你,补偿你,
找个声乐老师,找个经纪人,录张专辑。那不是你的梦想吗?」

  「那害了我的黑手党呢?」我的语气平淡。

  他长舒一口气,似乎松了口气。「你更不能作证他们,阿雅。」

  我朝他脸上吐了口唾沫。唾沫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他纹丝不动,只是伸
手摸了摸裤腰带后面。那一瞬间,我心想……不,但愿这只是虚张声势。

  但阳光照射下,那里鼓鼓的。

  绝对是刀!或者是枪。

  他一定把它塞进了裤子后裤兜里,藏在夹克衫的下摆下面。鱼餐厅的露台在
半个街区外,视线之外,风声闷闷的。这里没人。也没人看见。

  我没来得及尖叫,也没来得及逃跑。

  【阿雅的逃亡日记,就此中断】

                ◆◆◆

  我悄悄地把AirTag塞进了她裤子的后口袋。那个拥抱比我想象的要紧,她的
身体那么娇小,在我的怀里微微发抖,她的话语有一种主动压抑着伤口流血的温
柔。我搂着她,手在她身后停留片刻,然后把AirTag放了进去。

  现在我盯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芒几乎灼伤了我的视网膜。那个小点,仍然
静静地待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在码头边。

  我背叛了她的信任,此刻我就在两条街外。当然如果说我背叛的是她希望我
相信她没有撒谎的信任的话,所以我不觉得这是背叛,我只是很受伤。

  我忍住不直接跟上去已经够难了,看着屏幕,光点去了「鱼菜馆」,那是这
时候唯一开门的餐厅。阿雅是饿了吗?我想。然后,它停在了礼品店「潮汐」外,
也许她想要个纪念品。一张明信片。一件小玩意儿。我心里却隐隐希望,那件小
玩意儿是给我的。

  但两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那个点纹丝不动。

  我一手拿着牛仔外套,另一只手把灰姑娘手枪别在后腰。我的拇指轻轻拨开
保险,眼睛始终盯着屏幕。我现在觉得自己给她这两条街的自由空间是个错误,
变故随时都会发生。

  这个点移动了。

  我遮住枪,快步穿过路,望着对面。她在那里,缓缓地走着。在她身后,被
风吹开毡布的龙虾笼堆边,有一个戴着法国帽子的老男人咳嗽着,弯腰蹲在地上,
一个渔民扶着他。

  我犹豫了一下,眼睁睁看着她离开码头。阿雅现在是一个人走着,她的身边
没有任何异样。海鸥和燕鸥在木桩上站着,丫丫叫,鸽子在追逐着彼此,又到了
鸟类发情的季节。我遥遥看着阿雅,目测距离,她是安全的。但是她并没有看海
景,她的脑袋略略歪着,我看着她走向服务中心——或许她是要去卫生间吧。

  我走进弥散着潮湿木头和盐腥味道的空间,打算就在这里等她出来。我不能
再纵容她了。低头看着手机上的光点。光点停了下来。

  我喘了口气,有警察跑过来,刚刚那个法国老人蹲着的地方。我看着他对着
对讲机说话,两个人一起扶着他离开。

  又有两个地方警服的人从服务中心出来。我忍住不摸枪的冲动,慌乱很快平
息,一辆黑车开走。我回头望,阿雅还没出来,点开手机,她动了。

  一丝解脱感涌上心头,仅仅持续了三秒钟,直到我看到了光点的位置。不在
里面,在外面,而且,移动速度太快了。太平稳了。太笔直了。这不是人在走路。
这是一辆车在移动。

  她在刚刚开走的黑车上。我急忙拔腿,朝着那个方向追。

  车开得不快,它缓缓地,朝着市区。

  等我明白过来,我已经跑了五个街区,码头早被我抛在身后。我心里一片冰
凉,我错了。阿雅并不在车上,在车上的是她的AirTag,我被最简单的调虎离山
计耍了。

  我手撑着膝盖。完蛋了。我又一次辜负了她的希望。

  不甘心地打开手机,光点消失了。

  喘气喘了三十秒,光点没再出现。

  最后,我嘴里喷出一句充满炙热血腥味的「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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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阿雅的逃亡日记·第四天补记】

  我在街道上游走着,脚步虚浮,手里一直紧紧攥着那个东西,我知道如果一
不小心撒手,不论是被路过的人撞到,还是被人抢走,都没了——那么宝贵的东
西就化作虚无,就像是我的人生,我应该更负责任,但是我不想负责任,如果这
是命运,让命运做决定吧。

  路很长,我的脚很痛,就这么一步一步走着,路线很简单,毕竟是这么小的
小镇,主街道就这么一条,我走着,然后想,在哪一个路口会遇到她呢?她此刻
应该不会傻到直接坐飞机离开吧,应该不会。她恐怕焦头烂额了,会有无数多来
自上司的职责,她会丢掉工作吧,谢天谢地,如果那样的话就好了,我和她终于
可以换一个身份来相处。

  我就这么走着,停下等一等红灯,就算根本没有车辆要从这个狭窄的路口经
过,我守规矩,明明对面的人走了过来,疑惑地看了一眼我,搞不懂我为什么还
在这里等着。

  I still cant quite get……

  英语就是这样的,虽然是我的母语,但是说出口还是偶尔疑惑一下下,哦?
啥,哦,我还是不明白。I still dont understand.我说话还是太小孩子气,老
是加quite 了,really了,虽然我早就不说awesome 了。毕竟,我只是个美国人,
不是从小熟悉礼仪一般语法的英国佬。

  我胡思乱想,继续走着,不知道天色是不是要黑下来了,天黑前我能走到住
所吗……她是不是已经傻乎乎地坐着飞机离开了。

  哦,这句话我好像刚刚已经想过了。

  我深深吸一口气,胸口疼得想哭。往后余生,这种感觉,我都只能憋着,这
种想法就像是忽然明白了自己这辈子不会有孩子,想哭,一下下的痛,然后告诉
自己,接受吧,但别忘了这种痛的滋味似的。上帝造人的时候,会不会是把一根
肋骨深深地插进了女人的胸中,让她懂得刺痛。

  在下一个路口等灯的时候,我轻轻挪着脚。记忆是什么呢?被否定的被抽走,
剩下的就是一段需要自己不断背诵的歌词罢了。我记忆里的她对我总是容忍,而
我总是怪她让我失望,可现在,轮到我让她失望了呢……路很长,我已经走到这
里了,我不甘心。

  然后我撇了撇嘴,看着她沿着街跑了过来,就像是从我的怨念里跑了出来一
样,就像是从我的记忆里的柳溪镇,沿着小路一下一下跑的节奏,高马尾一甩一
甩的。哦,原来是这样啊,她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所以就在这条主路上反复跑
着吧,从路的尽头跑到另一个尽头,然后折返,周始不断。她像不像一头恋爱的
恐龙?我听说恐龙的身体都是很长很长的,太长了,所以在树林里都是不能拐弯
的,每一头恐龙生下来,就只能跟着太阳的方向走,从东海岸的丛林慢慢走,一
直走到西海岸。然后生下孩子,下一代再转过身从那里出发,从西海岸走向东海
岸,走向太阳升起的地方。

  我就这么胡思乱想,看着她跑了过来。她居然没有看到我一样,眼睛依然保
持着朝前,就这么要跑过去……并没有,她停了下来,气喘吁吁,然后走到我面
前……

  把我紧紧紧紧紧紧地箍住,按倒在地上——我们两就这么蹲坐一团。呼哧呼
哧地喘着气,谁都没有说话。

           ***  ***  ***

  醒来时,窗外一片漆黑。一瞬间,恐慌袭来,冰冷而尖锐。一缕光滑过,然
后又是一缕,耳边低沉——引擎的轰鸣,我慢慢坐起身,身体是打了松弛剂一般
的僵硬,关节像是牙齿咬在一起,胸口有一阵紧。

  我呆呆看着,周围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沥青路面在眼前晃,轮胎轻柔而有
节奏地在身下摩擦。在我身旁,阿猫,脊背挺直地守着,双手握方向盘,像是趴
在枝头一边望着前方一边用身体护着食物的花豹——当然,这种被看守的感觉,
此刻于我是一种安稳。

  毯子在我腿上滑动。我揉了揉脸,等着眼睛适应黑暗。

  「到哪儿了?」我沙哑地问道。

  「快安全了。」她简单地说。我知道她还在生气,可是此刻我觉得,生气是
很小家子气的事了,我都不生气,真的。

  我只是胸口依然隐隐作痛。

  「我饿了,」我咕哝道。

  「半个小时。」

  「我们这是在哪儿?」我再次问道,这次语气柔和了许多。

  「在大苏尔的山丘上,」她说。「前往一个名叫格雷黑文的小渔村。」

  「格里海文?」我看着她。「不在计划中吧。」

  她的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不安。「计划变了。」

  她把事情上报了吗?

  「那边要你直接去洛杉矶的安全屋,」她停顿了好一会儿,长得我怀疑她这
半句话用的是句号,不是逗号,最后我只能主动问:「但你不同意吗?」

  「我们必须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我关了所有联络,我的同事上级都找不
到我们,没人会知道这个地方,除了真正信得过的人。」

  「是叫格里海文?」我低声说道。

  「是的,格雷黑文。」

  我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听起来像神话故事里的地方。「我们要待多久?」

  「两天。」

  我凝视着窗外,远处漆黑的山丘像幽灵般掠过。「够长了。」

  「很好,」她轻声说道。

  这时,另一个念头瞬间袭来,「你告诉姨妈和贝拉了吗?」

  阿猫不说话。车轻轻晃动,那种让我恶心的感觉又来了。

  「是玛格丽特决定的。」她回答道。

  解脱感像气球漏气一样从我体内流走。

  道路开始蜿蜒,车外的黑暗渐渐消散,变成一层朦胧的薄雾,我们之间一片
寂静。我瞥了一眼时间,已经过了午夜,意识到我们已经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
—不再是我的皮卡车,是换的SUV 车,借调,不会有追踪器,凯迪拉克凯雷德。
空间宽敞,适合旅行,坐在崭新车厢里我的身体感觉轻松了许多,但脑海里却塞
满了不能说出口的话。

  格雷黑文像是雾气中一抹微弱的希望,终于出现了——先是遥遥几盏琥珀色
模糊的光晕,随后道路一字展开,我看清它的模样:一个依山而建的小渔村,最
多也就十几栋房子。一条笔直的道路贯穿,路面湿滑,雾气弥漫,太平洋的波光
黑乎乎一片仿佛深渊。

  阿猫放慢了车速,我们缓缓下坡,车灯掠过紧闭的店铺与小房子,一切都昏
昏欲睡,与世隔绝。

  透过仪表盘的灯光,我望着她的侧脸,目光锐利、沉稳,却又无比熟悉,喉
咙不由自主地紧缩起来。她只是接过了我手里的U 盘,然后什么都没有说。

  哦,爱情里那些不切实际毫无意义的想法,折麽着我。即使危险如影随形,
我的心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到她身边,回到她奔向我时无助的眼神,回到她触碰
我时颤抖的睫毛,回到她接过U 盘紧紧捏着直到手指变色的那一刻。

  这次旅行让我的人生走上了岔路,我忘记了要发誓忘记她,我的纠结幼稚得
不再具有存在意义,我的认知被颠覆了,我的等待被宣布有了结果,可是,当我
拥有了最好的结果时,我已经失去了最好的自己。

  远离尘嚣的隐秘之地,在那里,我们俩感觉终于可以自由呼吸了,可是,为
什么不是在昨天呢?

  我们享受过偷来的欢乐,我们在可怕阴影下贪婪舔食着彼此的蜜汁,我们纠
结过也放弃过,可是当责任过去了,滋生的可以在阳光下安静地舒展,甚至被欣
赏……我疑惑这是不是真的我想要的。

  如果人生有形状,会是圆满吗?还是留下一个缺?我曾以为,我的人生形状,
就是阿猫的身形,一点点起伏波折,小小的肚脐漩涡,紧紧夹在圆润之间,不该
说出口的秘密——两片曾经丰满的双唇已经没有撅着的力气,慢慢泄气塌扁耷拉
着,自暴自弃,等待另一个女人吻上来,湿润每一个毛孔。或许我是贪心了对么,
因为我想让我的人生化作阿猫的身体,而舔舐身体的那个女人,我也希望是阿猫
自己……

  道路收窄成碎石路,小村深处只剩轻轻的虫鸣。夜星只在半边空中低低挂着,
雾气低垂,仿佛大片看不见的云。阿猫把SUV 的速度降到最低,最后停在了街尾。
车灯扫过一栋独立的小木板房,我努力睁眼,尽量打起精神,试图像平时一样描
述这个地方——白色的油漆,似乎被海风吹得倾斜的门廊。我眼前的是普通的小
屋,虽然我知道,这里,会是我生命里最特殊的地方。

  她熄灭了引擎,海被山坡遮住了,村庄完全静了下来,车厢里的空荡在我耳
边回响。

  「我去开门,」她轻声说。

  精疲力竭的我点点头,锁在温暖的车内,把这当作我的茧。透过挡风玻璃,
我看着她大步走上门廊台阶,动作麻利,手里空空的。

  我忽然想到,自己什么都没带。

  我的衣服、我的SM女王靴子和哥特裙子、我的手机和充电器、毛绒独角兽,
所有的一切都丢在博德加湾了。我只剩一条沾满灰尘的工装裤、一件破旧的兜帽
衫、一条染上了阿猫皮革味道的毯子,还有兜里的幸运石。

  蒙主恩赐,我还多剩下一条苟活的生命。

  前门打开了,门廊灯闪了一下。阿猫示意我过去。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冷雾裹挟着我的双腿。我跟着她走上门廊,看不太清楚
路,碎石跳了两块,木板吱呀作响。

  我曾到过爱默生的故居,也走进过梭罗的湖畔小屋,我惊讶那时的人们如此
朴实单纯——没有墙纸花,窄小的床只够躺下,无需大书桌和玲珑文具、一把靠
窗的椅子便可以写下多么深邃通澈的文字,点亮多少人的生命。

  现在,我就站在这样一个小小世界里。简洁得近乎冷峻。一张沙发一盏灯,
两把木椅,没有墙花和装饰品。我闻着窗外飘进来的淡淡雪松味道,夜风里洒了
一把温暖的腥。

  阿猫瞥向我,眼神柔和,然后又转开了。

  「这里安全了,你早早休息吧,」她轻声说道。

  「没有换洗衣服了,」我叹了口气。

  「明天,你就能拿回所有东西,」阿猫头也不抬。她走向厨房,拧开水龙头,
弯腰在水槽边用冷水搓了把脸。我忍不住盯着她看,我看的不再是牛仔裤勾勒的
丰满臀形,而是她举手投足间收紧肌肉的紧绷感。她的背影疲惫得像灌了铅一样
沉重。

  「洗手间在哪儿?」我抱紧双臂。

  「独立卫浴。」她朝应该是卧室门的方向点了点头。

  「嗯,好。」我笑了一笑,总算不需要在客厅里脱掉T 恤。

  阿猫用搭在抽屉把手上的毛巾擦了擦脸,目光转向我,「明天早上才能有食
物,你饿吗?没关系吗?」

  「没关系,」我摇了摇头,心下想,有关系又能怎么办?阿猫一直都做出镇
静姿态,其实她半天都心不在焉,在路上连外卖都没停下买。

  当然,我也不希望她停,这一路的旅行从没有今天这一段这般另我急切,我
想要逃离,逃离作证,逃离闪光灯,逃离人类社会给我的一切印象,包括人称代
词与关系。

          【阿雅的逃亡日记·第四天结束】

                ◆◆◆

  风轻轻地推着小屋的墙壁,像是海中的小舟。阿猫懒散地瘫在沙发上,靴子
随意搭上简陋的木桌,她身后的灯微微摇曳着。

  金宾威士忌入口灼热,就这么最后几口了,总算不是拧开铁酒壶对嘴儿,她
凝视着手中挂杯的琥珀色,仿佛看着岁月剥落。

  视线模糊了。眨了眨眼,眼前的一切又重新:小屋、空杯子、风的影子。她
放下杯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能听到小屋后面传来的淋浴声。

  她站了起来,世界仿佛摇晃的船甲板。她稳住身子,穿过狭窄的走廊,推开
卧室的门。空荡荡的——一张床、一把椅。蒸汽从浴室门缝飘出来,玻璃蒙着雾
气。透过玻璃,看不到轮廓,只有一团柔和的肉色在移动,黑色的曲线点缀,是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脖子上。

  她一步一步走近,直到额头抵在玻璃上。

  「阿雅……」

  水流停止了。一声嘶嘶声,然后一片寂静,雾气缓缓笼罩。

  「阿猫?」她低声问道,声音在狭小的浴室,闷闷回音就像是胸口的心跳。

  你还好吗?或是……你……受伤了吗?

  这个问不出口的问题比她想象的更疼痛。

  而这种痛,让她更加沉浸入旧日的时光中。一成不变的格雷黑文,母亲的手
在水槽边麻利地剖鱼,父亲的笑声随着潮水飘荡……她,曾经是快乐的。

  「答应我……别再做傻事了,好吗?」她说。

  浴室里缓缓吸气,空气中弥漫着蒸汽和寂静。

  最后,她说:「好。」

                ◆◆◆

           【阿雅的逃亡日记·第五天】

  我被砰砰砰声惊醒。

  心跳骤然加速,要从喉咙里蹦出来。那一瞬间,我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了,
是枪声还是鞭子落下。直到它再次袭来——三声沉重的敲门声。

  我撑起身子,紧紧抓住床单贴在胸前,一只手用力按压在我的肩膀上。

  「我去开门,」阿猫说。

  我全身一松,险些躺进她怀里。我们两是睡在一起的,不知什么时候,她和
衣平躺在我的床边沿。

  我害怕,她读懂了我的恐惧。

  「没关系,相信我,」她低声说,「是认识的人。」

  当然,她说的,我都相信。

  我看着她翻起身,牛仔裤晃着,或许是为了让我安心,那把枪也被她悄悄别
在身后。沉着冷静,熟练自如,她的一举一动都足以将我催眠。她走出卧室后,
我屏住了呼吸。

  随后好奇心战胜了理智。我把床单裹在身上,脚趾冰凉、轻手轻脚地踩在木
地板上穿过房间。透过门框之间的狭窄缝隙往里看,正好看到阿猫打开了房门。

  影子一闪,她遭到了突然的……

  不是袭击,是拥抱。

  那个女人猛地撞向她,几乎把她撞倒,然后笑声传来,就像一只兴奋过头的
小狗一样扑在她脸上乱亲乱吻。

  「啊……你呀……别」阿猫扭着脸,想要避开偷袭,然而从我的角度看,她
不过是半推半就罢了。

  那女人比她矮一点,一头棕黄半短发垂落在布满老年斑的鼻梁上,清晨的凉
意让她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粉红。她穿着一件白色棉布连衣裙,腰间收紧,裙摆上
绣着小花,就像乡村明信片上的那种连衣裙:短小的泡泡袖,宽松的裙摆在膝盖
处轻轻摇曳,内搭一件领口敞开的米色衬衫。她浑身在晨光中散发着阳光般的温
暖,是让我感到自卑的那种温暖。

  阿猫侧过头,笑了,她居然在毫无防备地笑,双手还环在那女人的腰间,稳
住她身子。

  我感到一阵恶心。

  一阵又一阵的恶心!

  我的天啊。

  她的秘密。

  她的秘密!竟然是乱伦。

  我的大脑在突然的冲击下,反应并不是苦痛,反而变成了可怕的想象力,马
上会有婴儿蹒跚着走出来吧,半裸的我,要站在这里,被评判适不适合加入这个
共妻公社一起养育后代了。

  那女人越过阿猫的肩膀,发现了我的异样。

  她的笑容丝毫未减,「阿雅睡得还好吗?」她的语气,不是阴阳怪气,而是
真的兴高采烈。

  阿猫微微侧过身,脸上微笑。我不禁想,这一刻是我见过她最灿烂的笑。

  「她都没对我这么笑过,」我尝着舌尖的苦涩。「原来我才是插足的第三者,
而且我无法埋怨,我被这两个女人照顾,我才是她们之间蹒跚学步的婴儿。」

  「阿雅!」女人笑容灿烂,向我奔来,像一朵挣脱束缚的浪花。「阿雅!」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扑到了我身上。我紧紧抓住裹着身体的床单,不知所
措。

  「你是……姨妈?」最后,我困惑地问道。

  她停下动作。

  「我是谁?」她装作生气,「我是照顾了你四年的人!你别喊我姨妈了,我
才是那个想喊你姨妈的人呢!」

  我眨了眨眼,大脑一片空白。「啥,什么——?」

  「我当然是玛格丽特!我也当然是阿猫货真价实的侄女!」她大声宣布,就
像在宣布结婚的消息。

  我深深吸气,又一次闻到她的头发香波气息,是家的味道。

  在她身后,阿猫站在门口,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很是骄傲。

                ***

  五分钟后,我坐在小餐桌旁,仍然试图理解这一切。

  我喊姨妈的女警,是阿猫的侄女。

  这……没有任何问题。四年来我一直都知道是这样的呀,就像路上遇到穿着
女装的男人呢,我们需要尊重对方的……生活复杂性,所以笑笑就好了。当作他
们或者她们是和我们没有区别的。所以,穿女装的男人呢和你当了四年同事,可
能你还是不清楚……他家里藏着的是男伴还是女伴。

  这就是我此刻「白活了四年」的恍惚感,我记忆里的严厉负责的「姨妈」,
分明不是这个拉着阿猫的手小鸟依人的姨妈。

  然后她说,她才是应该喊我姨妈的……

  那,全世界的人都变成姨妈了。

  我看着她们俩,阿猫靠在椅子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如既往地保持着戒
备;玛格丽特则向前倾着身子,手肘撑在桌子上,从一个散发着天堂般香气的小
保温瓶里倒咖啡。

  我仔细看这这两个人,要说确实很像是不可能的,但要完全都不一样,也并
不是。

  同样棱角分明的下颌。同样线条流畅、轮廓分明的颧骨。

  柔和的眼睛,像抛光的琥珀一样闪闪发光。

  玛格丽特比她矮几英寸,头发颜色更浅,有些花白,也更蓬松,鼻梁和脸颊
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老人斑。抛开年纪,她依然可爱、开朗、热情,几乎像个精
灵。她是那种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的魔女。

  阿猫则截然不同……阿猫像是用更坚硬的金属雕琢而成。她性感粗犷,棱角
分明,又带着一丝克制,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迷人的魅力。

  血统……是这样的奇妙吗?

  我双手捧着姨妈——我还是按习惯喊她姨妈吧,放在我面前的温热马克杯。
「看来我不是唯一一个藏着秘密的人,」我说。

  阿猫叹了口气,「我家庭关系复杂,我自己也说不清。」

  要在以前,我肯定会会像小鸟一样喊着:「是啊,是啊,」然后趁机扎她
「就像你消失四年不告诉我离开的原因一样……」

  可现在,藏着事情,不告诉她我消失一个小时的原因的,是我。

  姨妈咯咯地笑了起来,那悦耳的笑声充满了小屋。「旅行怎么能缺少拜访家
人的一站,我就是你需要重新认识的家人。」

  眼皮跳了跳,既是恼火又尴尬。「对不起,」我说。

  姨妈只是把咖啡杯推到我面前,第一口咖啡入口,我几乎安眠。那感觉就像
一场温暖的爆炸,丝滑浓郁,带着焦糖和烟熏的香气。层次丰富,甜味缓缓升腾,
咽下后久久萦绕。——这,是家的味道。

  阿猫隔着桌子,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酒。「玛歌,你千万别全面暴露了,我
带她来可不是看你的掉马甲出柜表演,现在你柜子里都要走出一头大象了。」

                ***

  咖啡已经温了,但我还是端起杯子,假装喝。她们的秘密,告诉我了,而我
的秘密,她们真的不打算问吗?

  这样好吗?还是她们想要我体会,为了保护另一个人,把秘密深深埋藏的痛
楚感觉。

  我晃了晃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看着杯底的残渣像暴风云一样旋转。

  下面会发生什么?我的严厉姨妈变成了温柔老妇人了,还会有什么魔术表演
呢?

  我瞥了阿猫一眼,但她没有看我。她正忙着假装看手机上的信息。

  还没等我想到开口问什么问题,一声敲门声打破了宁静。

  阿猫立刻站了起来。「我去开。」

  我又吓了一跳。姨妈只是微笑,仿佛这种事很正常。

  斜望过去,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妇人在门口,雨衣扣子扣到了领口,一头蓬乱
的白发。

  「玛歌没骗我,」女人的声音沙哑但温柔,「你终于回来了?」

  阿猫笑了,嘴角都有些皱巴巴的。「艾伯特太太。」

  「我早就说了你一定会回来的。」女人轻笑一声。「别以为你能逃避,到我
面包店来,所有东西免费。」

  阿猫摇了摇头。「那你会破产的。」

  「胡说八道!你可是咱们的守护女神!」

  又说了几句笑话,女人戳着拐杖开心地离开了,阿猫刚关上门,还在那里沉
浸着……门又被敲响。

  这次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士,神采奕奕,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肖姐姐!」
他兴奋地喊道,「学生们肯定会高兴疯的!你一定要来学校,讲讲你的成就!」

  阿猫轻轻地笑了,松弛感令我惊讶,「凯勒老师,我可配不上『成就』这个
词。」

  「你是英雄,咱们这儿出的英雄,要攒齐海格力斯十二壮举的人啊!」他自
豪地夸赞,摘帽子致意,然后沿着小路蹦蹦跳跳地走了。

  一次一次门响,一个接一个的拜访者,——身穿厚重外套的渔夫,抱着婴儿
的妇女,手捧糕点纸袋的少年,面容慈祥的老人。我静静看着,想要记住每一张
脸,偷听每一句话,捡起阿猫人生的每一页碎片。

  小礼物渐渐点缀起这间小屋,面包、鲜花,甚至还有针织围巾。但更令我觉
得心暖的,是单纯的语言祝福。

  「你终于回家了。」

  「我们还以为你把我们忘了。」

  「没有你,这里是不完整的。」

  身材魁梧的渔夫甚至拍了拍阿猫的肩膀,用粗犷的声音对我说:「别担心,
小姐姐,你是咱们家人了,肖妹妹不在的时候,我们护着你。」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这啥错乱的辈分啊……心里流着难以置信的安全感。

  姨妈在我身旁,也有人和她点头打招呼,但显然,这场衣锦还乡典礼的主角
是阿猫。一个孩子害羞地走上前时,她跪下来,笑着说:「你长大了呢。」孩子
的母亲擦了擦眼泪,告诉他:「这就是我跟你讲的那个英雄,咱们小镇的骄傲。」

                ***

  早餐很简单:炒鸡蛋、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还有姨妈说是邻居农场送来的
新鲜腌制的厚实猪肉香肠。上次做饭失败后,我尽力不碍事,只帮助打蛋、拿盐。
姨妈在柳溪是不做饭的,看着她在小厨房里忙碌,如此轻松自在,我还是有些恍
惚。

  阿猫被几个渔民拖走了,说是要干点男人该干的事。我们两个真正的女人在
桌子旁坐下,吃了一顿洒了阳光的早餐。

  麻利洗刷了盘子,姨妈坚持要带我出去散步。她挽着我的胳膊,轻轻地拉着
我沿着蜿蜒穿过村庄的小路走去。

  「格雷黑文看起来并不起眼,」她说。「这里也不需要给任何人留下深刻印
象。和四年前一模一样。更夸张地说好像自从我童年路过这里,这里就没变过。」

  她朝棚子外正在修补渔网的男人挥了挥手,男人也回以脱帽致意。「那是罗
伊。他捕的八卦比鱼还多。」

  我们路过一排木板和石头砌的房屋,屋顶都长满了青苔,花箱里雏菊和百里
香盛开。姨妈的话像歌一样娓娓道来。「这儿有家杂货店,一所学校,一家诊所,
一家酒吧,还有一家面包店。足够了。世人都在忙着追逐下一个目标,而这里的
人们对当下很满足。」

  咸咸的松木味萦绕着,仿佛想要钻到我皮肤下面。我环顾,每家每户的门都
漆成不同的颜色,知足并不等于千篇一律与乏味。

  「你在想什么?是在害怕穷乡僻壤吧。其实,这里并不落后,」姨妈说着,
握紧了我的手。「他们也有手机、电视、平板,他们只是主动和外界的喧嚣保持
距离。」

  我们继续走,直到道路变宽,变成缓坡,通往悬崖边缘。前方的主碎石路蜿
蜒通向高速公路,半隐在一片野草丛中。从这里望去,大海在我们脚下铺展开来,
银光闪闪,无边无际。远处有几艘渔船在海面上起伏,其中一艘船头站着的人影,
我一眼认出是阿猫。

  她头发向后梳着,衬衫卷到手肘处,正和旁边男人比划着。

  坐在悬崖边平坦岩石上,环绕我的是一片小小的草甸,空气中弥漫着严苛的
盐味,生命依然顽强地绽放。

  姨妈也坐下在我旁边,抱着膝盖,眼睛追随着她……姨妈的船。

  我摘下一根薰衣草茎,在手指间捻动,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什么时候才能
问你问题?」

  姨妈转过头来看我,嘴角带着一丝戏谑的微笑。「什么问题?」

  「那就说眼前的吧,」我说。「阿猫、你、小镇。」我环顾四周,蜿蜒通向
大海的石板路,微风中摇曳的野花。「关于阿猫家人的问题,那年我问过她当法
警之前的生活,她含糊,没回答。我就不想刨根问底了。」我叹了口气,目光再
次落在船上,她身影仿佛在闪烁。「不是不想,是我不敢问她。」

  姨妈的脸微笑着,片片老人斑像是氤氲的星云。

  「我问你,可以吗?」

  她比起记忆里柔和了许多。「阿雅,你问吧。」

  「把一切都告诉我吧,」我说着,在岩石上挪了挪身子,双膝紧紧相贴。
「关于你们奇怪的家庭关系,关于整个村子都把阿猫当成英雄的原因。」

  姨妈缓缓地、长长的呼气,目光掠过地平线,然后才开口说话。

  「阿猫出生在这里,」她说。「阿猫。还有之前的莉迪亚·肖,我的继母。
她们爸爸是个渔夫,喝酒,但不耽误手稳,性格则更沉稳。莉迪亚是他和去世的
第一个妻子的孩子,而我是我妈妈难产的遗腹子,我们两个家庭就像两片叶子飘
在一起,然而并不是和谐的合并,甚至是互相割伤。阿猫的妈妈是个护士,整个
格雷黑文唯一的护士,我爸爸是提前退休的联邦探员,路过这里喜欢上,就打算
定居。阿猫的妈妈曾经照顾过我,但是她喜欢上了那个老渔夫,老渔夫的大女儿
莉迪亚在诊所帮忙,喜欢上了我的爸爸……虽然听起来有些交错,但其实发生得
很自然。」

  「阿猫的妈妈本来已经被莉迪亚慢慢接受,可是她怀上阿猫后,一切都变了。
我至今猜不透上一代人的纠结,或许莉迪亚抵触家里添了一个那么小的妹妹,或
许阿猫妈妈不能出诊,本来只是在诊所帮忙的她被迫做了太多事吧,最后她逃避
了,说服我爸爸一起离开了小镇,那一年她才十六岁。」

  玛格丽特——我喊姨妈的这位照顾我的警探,原来她的爸爸就是警察,而阿
猫最后也当了警察。

  她顿了顿,把头发从脸上拨开。「有的事我是后来听说,你知道,阿猫是混
血,努力想融入这里的女孩们,但是,天啊,你能想象。小时候她也……与众不
同。比同龄女孩更强壮,更张扬,总是喜欢挑战极限。她跟男孩们在一起,在码
头上修渔网,赛艇,打架,而且大多数时候都赢。」

  我笑了,脑海中浮现出阿猫膝盖擦破皮,挥拳打向一个比她年纪大两倍的倒
霉男孩的画面。「想象得出来。」

  「他爸爸不喜欢这样,」姨妈继续说道,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他希望这个
女儿乖顺,然而这里有很大的问题。」

  我的笑容更灿烂了。「阿猫要是做女红的话,」我喘着气说,「她可能会练
出一手忍者暗器法。」

  姨妈愣了一下,轻笑了一声。「这话,微妙偏差。孩子,你……」

  「是我说法太中二孩子气了吗?」我有点担心了。

  姨妈轻轻吐了一口气,「阿猫的妈妈是华人,华人和日本人在你看来是相似
的,其实不一样。孩子,你要明白阿猫身上流着一半华人的血,而华人的故事,
很难轻松地讲。」

  她的语气渐渐柔和下来。「正好说到是苦涩的部分了,阿猫十二岁那年,她
爸爸和妈妈分开了。是阿猫的华人妈妈主动离开,她说小镇不适合孩子的教育。
或许因为她是唯一的黄皮肤,小镇对于莉迪亚的离开迁怒于她了,他们在背地说
一个小诊所竟然容不下两个美人,黄衣王后后妈赶走了白雪公主这种诨话。说起
来我都不知道她爸爸和她妈妈有没有正式结婚,而阿猫也没有改过姓氏,巧合的
是不论随爱尔兰父姓,还是华人母姓,她的名字都读作『凯瑟琳·肖』。」

  「阿猫和他爸爸不好,也想离开这里,或许有复杂的情绪吧。你想象一下,
小时候疯玩的女孩,总听到父亲喝了酒说,『因为你,我失去了一个蓝眼睛洋娃
娃般的女儿,上帝惩罚我,扔给我一只不听训的黄猴子』。男人喝了酒不会考虑
自己的话有多伤人的。阿猫不一样,她记着,她从小恨他。到了最后,一拍两散。」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船上,声音也低了下来。「她妈妈去了旧金山,在一家针
灸医院找了一份工作。而阿猫上中学、上大学,读历史……嗯,她很早就在考虑
诗歌与远方。我再听到她消息的时候,是一些政治审核程序,她大学毕业申请参
加联邦执法官的培训计划。学历是历史本科,而不是司法本科,她真勇敢!」

  她的语气中带着自豪,但也夹杂着某种沉重的东西,那是旧日愧疚的回响。

  「那些年中,她爸爸留在这里,」莉迪亚停顿了一下说道,「孤单一个人,
只有他的船陪他。老渔夫狠心戒了酒,还在捕鱼,仍然盼望着他的妻子和女儿们
有一天能回来,原谅他。」

  「他没有尝试联系你妈妈吗?」我问。

  姨妈摇了摇头,表情很沉重。「他虽然尊重我妈妈和阿猫妈妈,却还是觉得
被妻子女儿都背叛了。其实镇上的人也这么觉得,他们说话刻薄,但没人希望赶
我们走,我年纪小的时候并不了解乡巴佬的人情世故……原来他们的刻薄也分对
自己人和局外人。我想,哎。」

  风渐渐大了,带来了咸咸的海风和薰衣草的香气。

  「那一年,出了一件大事,911.政治审查变严了,阿猫的妈妈突然自己回了
香港,后来就再没有她的消息了。如果不是我的推荐信,可能阿猫是当不上警察
的,」姨妈揉揉眼睛。「好母亲选择了把自己驱逐出境,避免了所有对她移民身
份的审核,保住了女儿的梦想。」停了片刻她继续说道,「可是,我崩溃了。我
才当上管理层,被男人各种议论,我咬着牙带队,却被告知追了多久的案子是没
有支持的。老上司对我的提点仿佛是对我爸爸的补偿,并不是承认我的能力。城
市太喧嚣,节奏太快。我该跟着什么人走?什么是真的什么是虚的,我感觉自己
快要被世界淹没了。然后我想起了妈妈的故乡,哪怕记忆里格雷黑文对我们不友
善,但它可以很真诚地表达出来。所以我申请了度假,回来了一趟。」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并非悲伤,而是一种挥之不去的乡愁。「我妈妈的爸爸
还在,年纪大了,也更孤单了。我帮他弄船,他从我身上看到自己的女儿的影子
——那时候我妈妈已经去世了,我们不敢告诉他细节,他也不问。阿猫和我是在
这里真正认识的……」她轻轻地笑了笑。「其实她也偶尔回来的,哪怕和她爸爸
……不仅是相处不好,根本就是不相处,一句话都不说。我想,他们太像了。都
固执得像石头一样。她住在小屋里,就是你现在住的那儿,但她不跟他爸爸说话。
他们会坐在同一个房间里,一片沉默,我得充当翻译。真是尴尬极了。但后来,
老肖心软了,一天深夜,他主动和她说话。我们当时正在看电视,他说:『阿猫,
我想你。』」固执的老渔夫受够了装硬汉,尤其是在女儿面前。可是女儿……她
刚开始扮演法警角色的女硬汉,而且乐在其中,所以什么也没说,只是起身离开
了。

  我仿佛看到他们两人隔桌而坐,如同镜子一般,都太过骄傲而不敢迈出第一
步,然后父亲终于伸出手,但阿猫却拒绝了他。

  姨妈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神空洞。「那一年,那一个月……」

  海风在我们之间叹息。水面上,阿猫和两个渔夫一起抬起一个板条箱,她的
笑声隐隐传到悬崖上方。

  我看了看姨妈,然后看着下面的她的姨妈,阿猫被地平线衬托得格外醒目,
仿佛她本来就属于那里,也许她一直都是。

  「后来,」我轻声问道,「那阿猫和她爸爸和好了吗?」

  姨妈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脚边的野花,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根草
叶。一上午一直萦绕在她身边的那股活泼劲儿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重
感。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第二年夏天,」她轻声说道,「她父亲被诊断出患有无法治愈的脑癌。」

  就像石子投入水中,然后消失,在我们之间泛起一片摇曳的寂静。

  姨妈声音略显沙哑,「她爸爸不想我告诉她,他说千万别耽误了她考核,他
知道她选的是联邦法警的路,淘汰率很高的。而且她妈妈已经做出了牺牲才让她
走到了那一步,她距离转正只差最后两个月的实习期了,老肖自己不想成为拖后
腿的人。可是我真的做不到那么残忍,我擅自打了到佐治亚的电话,阿猫说——
我忘不了她那天的声音,」姨妈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她说,『两周后我休假,
和他聊聊。』」

  我凑近些,空气中的咸味刺激着我的喉咙,声音像被刀片划过。「聊了么?」

  「我问她,『你想聊什么呢?』」姨妈的目光飘向渔船,——阿猫的身影正
换着手一把一把地扯着渔网。

  「她告诉我,『我原谅他的刻薄了。也请他原谅我的冷漠。当亲生母亲消失
无踪,亲生父亲也成了马上要消失的陌生人,我这么努力拯救世界又有什么意义
呢?』」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颤抖,几乎被下方的海浪声淹没。

  我们两人沉默了许久。大海依旧波涛汹涌,冷漠而平静。

  姨妈呼出一口气。「他没见到她。我还没来及告诉他阿猫要回来,他就死了,」
她几乎是耳语般地说。「三天后他出海钓鱼,人们发现他的船漂在港口,船体上
全是弹孔。据港口的人传,他试图只身拦下一群毒贩子卸货。」

  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沉重起来。海鸥停止了鸣叫。就连风也仿佛静止了。

  我伸出手,握住姨妈的手。她的手很小,指尖却有老茧。

  她轻声说道,「而这,才是第二幕悲剧的开始。」

  姨妈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再次望向大海,晨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小
船在海面轻轻摇晃。

  「莉迪亚也并没有和我父亲结婚。我很恨这些爱尔兰天主教徒的习俗,离婚
的、丧偶的、未成年的规矩,」她开口说道,声音比之前平静了许多,但仍然带
着一丝令人敬畏的悲伤,「我以亲人的身份参加了一个法律上不属于我亲人的葬
礼,我是个陌生人。阿猫没有哭。至少一开始没有。她回家参加葬礼后,就坐在
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凝视着同样的地平线好几个小时。她没跟任何人说话,没
吃东西,甚至连衣服都没换。只是……等着。」

  我侧耳倾听,微风拂过我的头发,薰衣草在我们周围摇曳。

  「我很生气!我走上来说:『我很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我不该说那句话
的,我是指责她,和老肖有血缘的女儿,居然一动不动。当时她的思维方式既不
像女儿也不像个法警,」姨妈继续说道,「我讨厌那样的她,其实只是因为我讨
厌这个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

  「她没跟任何人透露她的计划。和她的上级没说,和我也没说。她把警徽留
在桌上,只带了一把霰弹枪、一把手枪和一艘从老汉克·拉弗蒂那里借来的捕蟹
船,就去了码头。她知道毒贩子还会回来,他们总是这样,在觉得安全之后就会
回来。而她就是要等着他们回来。」

  姨妈的声音低了下来,她话语的节奏将我拉回了回忆。「她在悬崖下露营了
两天。没有帐篷,没有篝火,只有一块防水布,头发上满是海盐的味道。她观察
着潮汐,等待着岬角外传来引擎的轰鸣声。当她听到那声音——一艘灯光昏暗的
拖网渔船低沉的咆哮——,她行动了。」

  我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黑暗中的阿猫像幽灵,沿着岩石无声移动着。

  「他们根本没料到她会出现,」姨妈说。「她灭掉了自己的甲板灯,黑豹一
般从船尾蹿了上去,一个接一个地把船员拖走。一句话也没说,只有……精准的
动作。就像她化作了风暴。那些人尖叫着,海巫在收割性命,海盗的幽灵来索魂。
等到天亮的时候,一半船员都死了,剩下一半全被捆绑起来,毒品全都整齐地堆
放在码头上,阿猫靠在那里守着,指关节流着血,等着警察来。」

  姨妈露出一丝不符她警察身份的骄傲。「格雷黑文以外的人永远不会知道真
相了。我帮了忙,那份报告被雪藏了。联邦调查局把它归咎于一次幸运的抓捕,
但这里,每个人……都知道真相。他们至今仍然称她为海湾天使。而我,也会在
每次返回这里的时候,沾她的光,被礼貌对待。」

  我再次望向地平线,阿猫正站在船上,和渔民们一起拉网。

  「我们背叛了警察的准则,但是谁又能说这是错?她拯救了这个地方,阿雅,」
姨妈轻声说道,「这才应该是当警察的意义。」

  「我跟她的辈分和年龄倒错了一般,我已经老了,但是阿猫没显老,或许是
海神恩赐这片海的守护天使,把她的时间停住了吧。或许她还觉得心愿未完成,
时间的相对论,你听说过吗?当你一直专注着要完成一件大事时,你是不会让自
己变老的。」

  我凝视着船上那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女人,她……真的停住了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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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黎明将房间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银光中。阿猫一动不动地呆着,阿雅的小腿搭
在她的大腿上,她温暖的呼吸拂过她的胸口,她的手指探进她的衬衫下,仿佛担
心她会在夜里悄然离去。阿猫数着外面浮标钟有节奏的敲击声,就像是平时晨跑
的节奏。

  她先动了动。「早,警察。」她咕哝着,然后眨了眨眼翻身看着她,一头乌
黑的头发像扇子一样散落在枕头上。她的笑容很淡,很私密。

  「早,」她说,然后附身亲吻了她的鼻尖,这是她能做的最简单的选择。

  阿雅从被窝里挣脱出来,温暖的身体翻过她,顺手拿走了自己的上衣,轻手
轻脚地走向厨房。阿猫继续呆着,她听着橱柜的动静、水声,还有铸铁锅粘锅时
低低的咒骂声。等她也翻身起来,套上牛仔裤和旧运动衫,小屋里已经弥漫着咖
啡和黄油的香气了。阿雅光着脚,得意洋洋地把一个金黄色的煎蛋卷翻到盘子里,
两片吐司歪歪扭扭地摆在盘子上,像船桨一样。她抬起头,目光像水手眺望地平
线一样,搜寻着阿猫的脸。

  「吃吧,」她说,语气比命令轻柔,比请求坚定。她们肩并肩地坐在小桌旁。
她给她续杯时,她才意识到杯子空了。

  「玛歌教会你做饭了?」她说起借住在邻居家的姨妈——她很贴心给二人留
出这份共处空间。

  之后,她叠起盘子,想避开她的目光,却失败了。那些话语还是涌到嘴边,
沉重而又无法避免:「要离开了吗?」

  「我得先去个地方,」她回答。

  她点点头,好像一直在等似的。「我想一起去。」

  「可以去吗?」她补充道,「如果你希望我去的话。」

  墓园坐落在海港上方,风吹草低,白色的墓碑倾斜入海。当地人不送鲜花,
而是留下一些祭品:一卷绳子、一个锈迹斑斑的系缆柱、一个杯口沾着盐的保温
杯。马特奥·肖的名字清晰地刻在花岗岩上。有人,可能是玛格丽特,在墓碑底
部放了一块扁平的灰色石头,这种石头只有在海岬的尽头才能找到,那里浪最猛
烈。

  她们双手插兜,站了一会儿。她清了清嗓子,仿佛他依旧倚在门上看着她。

  「嗨,老爸,」她说。风把这句话倏忽地吹散,又把它聚了回去。「你的经
验是对的,对气压计的判断是对的。还有春天浅滩的移动方向。还有……大多数
事情。比如我们不需要对臭氧层担忧、吸烟也有健康的时候……」

  阿雅的手指滑进了阿猫的手指里。

  「我一直绕着你搭建的桥梁走,」阿猫对着石头说。「我做让你皱眉的事,
离开小村、打架、杀人、装作若无其事,一切的决定都不需要寻求你的帮助。」
她的声音颤抖着,她任由声音颤抖。「还有,爱上一个女人。而这一切,我都不
想道歉。」

  「我把她带来了,」她说,看着阿雅,然后紧紧地抱住她,眼睛湿润而坚定。
「如果你被气得想要爬起来的话,就爬起来吧。」

  阿雅缓缓松开手,跪下来,把阿猫从柳溪湖里捞起来、她一路随身带的幸运
石放在墓碑旁,和姨妈放的石头摆在一起。她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很抱歉,
我没来及认识你,」她带着敬意,声音有些沙哑,「我认识你的女儿。她每天都
在忙着救人,却爱装作若无其事。她放弃了自己的唾手可得的快乐,守护那些活
得艰难的人们。」

           ***  ***  ***

  距离洛杉矶267 英里,加州一号公路边的路牌是这样说。阿雅双手扶在方向
盘上,小指略微翘起。阿猫歪斜着坐在副驾驶上,嘬着嘴,牙咬着嘬进去的嘴唇,
下颌拉得长,鞋拔子一般的臭屁脸,阿雅瞟了她一眼,见阿猫忙着看手机屏幕,
没有作声。这种不雅观的表情,是一种对规矩的不屑,也许她翻到了什么龌龊的
新闻报道。

  SUV 车里并非二人世界,阿雅抬头瞟了一眼后视镜,玛格丽特坐在那里,略
微灰白的头发有几根翘了起来,她戴着老花镜,也在看手机。阿雅把视线收回来,
放在前面缓缓滚动的公路上。坐在车里,把驾驶的权力交给她,给她护航的这两
位,是中老年人,美国社会的基石和支柱——即是基石,又是支柱。她们撑了整
整一代,却等不到合适的接班人。奥巴马下台的时候,他的年轻幕僚们滚得连个
屁都不剩,二十岁的理想主义者,到了三十纷纷成家立业,然后为了奶粉钱出卖
了灵魂,还唯恐卖的晚了贬得一分钱不剩。阿雅叹了口气,心慌慌的,她不要孩
子了,怕。

  此刻,玛格丽特正悄悄摸着键盘,在聊天框里拼着字,苹果手机自动跳着按
几率分布最可能出现的下一个单词,这让她打字一点都不慢,但是专有名词和人
名打错了还是要手指长按,取消、修改。

  「匪夷所思!」阿猫写道。

  「DA是这么个想法,」玛歌写了半句,磨蹭半天,才挑出合适的字,「与其
追求两罪合一,不如加强证据定一项。」然后她写了一个成语:「一块蛋糕,你
不能又吃又拿。」

  阿猫嘬着嘴,拉长脸的时候,就是看到了这一句狗屁成语。你也不能又当又
立……她真的想这么回复一句侮辱性满满的。

  但,玛歌是她的正经家人,她用短信的方式和她谈这个事,而不是口头交代,
也是对她的一种承诺:她把聊天证据交到了阿猫手里,让她相信自己和她是站在
一起的。

  「按我妈妈的话说,这叫鱼和熊肉不能一锅炖。」她发了出去,又想,玛歌
知道黑熊肉可以吃吗?……

  玛歌轻轻叹口气,「至少也是20年,铁证了。」

  明明两个人都坐在车里,却一言不发,各自摸着键盘,把情绪用一个一个字
符发泄出去。

  「你不觉得自己残忍吗?」玛歌揉揉眼睛,看着辈分是自己小姨妈的人发的
句子。残忍?

  「你让她觉得依然是她自己掌控的,其实你还需要她作证吗?」阿猫的话太
直接。

  「她可以给DA一份书面陈述。」

  「交上去,佛波勒接管了,然后把名字都涂黑?」

  「凯瑟琳,别让我太难做。」

  阿猫盯着屏幕,心里冷笑了一声。

           ***  ***  ***

  哈罗德·菲奇主任的办公室里弥漫着陈旧的咖啡和地毯胶的味道。凯瑟琳走
进去时,他正坐在办公桌后,姿态眼神像法庭上的大理石雕像。

  「肖探员,」他头也没抬,眼睛始终盯着平板电脑,「你又无视命令了。」

  「早上好,长官。」女警的声音平淡干涩,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她。「你迟交证人,违反程序时限,而且没
有提交隔夜报告。你能否给我一个不把你停职的理由?」

  女警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咬紧牙。

  「坐下,」菲奇的语气平静却冷漠。

  皮椅在女警身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哈罗德·菲奇五十多岁,稀疏的头发
梳得过于一丝不苟,都显出了头皮。眼镜金贵考究,联邦蓝色的领带紧紧勒着脖
子,翻领上还别着一枚小小的国徽。

  女警扫了一眼办公室,在墙上裱框的表扬信处多停留了几秒。

  「凯瑟琳,」上司用笔轻轻敲着文件夹,「请解释。」

  「我……」女警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她用力压了压胸口,「临时的安排
变动是经过霍利斯探员同意的。」

  「我的天啊!」他向前倾身,眯起眼睛。「你竟然还活着?这简直是个奇迹。
让我来告诉你什么叫奇迹:在你让她单独和涉案人员见面之后,在你不把她送到
安全屋、违令从地方征调车辆之后,在你擅自关闭联络之后,在你就这么大摇大
摆闯进我办公室之后,你还活着。我的女神啊,你这个人就是个奇迹。」

  女警直视着他的眼睛。「先生,如果我的行为让您如此不安,您应该联络霍
利斯探员。」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钢笔都跟着跳了起来。「看在上帝的份上,去他妈的
霍利斯!」

  女人面不改色,显然是被对方吼习惯了。

  喧嚣声消退,锃亮的办公桌映照出她低垂的疲惫双眼,空气中陈旧的咖啡味
又泛起一股酸。

  「证人在哪里?」他推了一下眼镜,「安全?」

  「相当安全,她现在在安全屋休息,长官。」

  他冷哼一声,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你违反了四项联邦法规和两条直接
命令。你一如既往的自以为是,觉得规章制度只是用来限制低等人的。」

  「我要为部门负责」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沙哑。「你以为这是公报私仇吗?
凯瑟琳·肖,你擅自行动了,你就是错了!霍利斯探员或许容忍你这种蛮牛作风,
但我不能。这次她救不了你了。」

  他啪地一声合上文件夹。「停职,立即生效。把你的证人交给雷耶斯和哈克
探员。」

  女人感觉到胸口被重击一般,「卡弗女士……信任我。」

  菲奇嘴角抽搐了一下。「那我不得不说,你辜负了她的信任。我们要内部调
查你是否与证人有不正当的联系,现在,立即上交你的手机和配枪。」

  「因为涉及到证人失踪,嗯……霍利斯探员昨天已经没收了我的手机,留作
证据链。」女人平静地说。

  「去他妈的霍利斯探员,」他破口大骂,「立刻,马上,滚出我的办公室。」

                ◆◆◆

           【阿雅的逃亡日记·第六天】

  我不知道这份日记是不是还能写下去……

  其实,这些日记根本就不曾写在纸上,每一个字,都在我的记忆里。我的记
忆力很好,从小学钢琴记谱不费力气,所以这里写下的每一个字,我随时都可以
背出来。

  但我没有了继续这么折腾自己的力气。为什么要把痛苦和迷茫的每个细节都
灌录成唱片呢?毫无意义。不会有任何人想听的。

  《雅各书》第4 章第17节说:「人若知道该行善而不去行,这就是有罪了。」
我想作证的原因,从来不是为了给自己复仇,我只是听他们说,作证可以帮助到
其他人。

  阿猫带着我,一路的旅行,我计算过,应该是七天的路程,七天,足够我和
她造出一个新的世界了,至于她是夏娃还是亚当的角色,嗯,我没想。而我们是
在第六天晚上被赶出伊甸园的,好可笑。

  两个特工来了,态度诚恳,但是意思很直接,让我给姨妈打电话,她会解释
一切给我听。

  于是我打了,我问,我还需要作证吗?姨妈说:什么意思?我说,阿猫不在
了,你也不在,是不是我的安全级别下降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猜到了多少?

  我说:是不是杰里米自首了?

  我们的电话交谈很平和也很有建设性,她让我明白了自己真正的担忧,是总
统拥有的、那可怕的、对任何人都有效的犯罪豁免权。

  最后我问,是不是我提交了书面陈述存档后,就可以见到阿猫。

  姨妈没有说话。我看了看周围说:没人偷听。她却把电话直接挂了。

  五秒钟后,她的短信显示在屏幕上:他们要调查你和阿猫是否有不正当关系。

  我嗤之以鼻。

  姨妈特意用短信是什么意思?想表明她是和我一道的吗?她既不说建议我做
什么,也不阻止我。我要说真话?要我说假话?

  阿猫,是我发生过性关系的所有人里面,最正当的性关系了。

  要不要我来给你们讲讲,在博德加湾失踪的那天,我和谁发生了性关系呢?

  你们也好奇,对不对?

            【本章剩余部分已删节】

                ◆◆◆

             【作者插入的解说】

  读者哪怕再好奇,作者也有保护角色的责任。在这一段袒露中,阿雅丝毫不
顾及自己的脸面,她忠实地描写了发生在「消失的一小时」里的细节。

  然而淋浴堂只能删节后转述。

  阿雅会被挟持,是因为杰里米本身就是被挟持的,这场安排的会面是要确保
二人出庭作证,她们五年前的性关系不足以要挟他们(二人在当时确实是情侣,
虽然阿雅未成年,而杰里米已婚),因此,这个幕后黑手安排了一次强奸并当场
拍摄作为新的要挟砝码。

  临时发生的意外,杰里米的挣扎,虽然被暗藏(在码头龙虾笼堆帆布下)的
人制服,阿雅也顺利被带走,缺少了强奸的男人,这场拍摄临时改成了:由女人
来强奸阿雅。

  然而阿雅从一开始就表现出来十分配合。从歹徒把蓝牙耳机递给她,她听到
耳边的第一个指令开始(阿猫看到她歪歪斜斜地走,就是她怕耳机掉落的下意识
姿势)。等到她赤身裸体跪在地上,双手由皮革制作的手铐束缚,由细细的铁链
锁在脖子项圈上,她就这么安静地望着门口,胸脯小小的乳房只有一点点起伏,
脸上的情绪并不是恐慌的,只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沮丧。

  她就这么跪着,听着磕哒、磕哒的皮靴声音,踩在实木地板上,慢慢走进来。

  她眼皮抬了一下,看着长长的大腿,同样长得令她窒息的红皮靴——不是廉
价的中国产人造革漆皮货,是真正高档的香奈儿大红款。

  「母狗,」阿雅开口说,眼珠朝上仰着。

  她的语气绝对不是辱骂,也没有挑衅,而是……直白的称呼。

  那个金色长发披散在肩头的高挑女人,也只是用着俄罗斯口音嘟囔,回答了
一声:「母狗,二号。」

  她们是认识的。

  就是这把声音——这就是之前一次一次出现在阿雅虚幻的「色情女巫聊天室」
里自己第二个分身使用的声音。现在,声音的真正主人站在她眼前了。

  「我们得抓紧时间,在疯狗发疯之前把你送回去。」长靴女人绕着阿雅走着,
磕特、磕特的靴根声音像是慢慢走的钟表。阿雅没有多说话,从母狗的声音再次
从无线耳机中传来,指示她怎么走,怎么做,她都完完全全听从,仿佛这个声音,
就是她大脑发出的一样。

  「女伯爵信不过你会作证,」阿雅眉头第一次皱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认识
的人里还有贵族。

  「女伯爵就是『刀疤』的老婆,她打了我,然后,睡了我。」

  阿雅想,这或许是「母狗」的魅力吧,她总是一个有用的人,而只要做有用
的人,就不会被抹杀掉,哪怕知道再多不该知道的。

  「我重新开机,重新进来一遍,然后,你知道做什么。我们只有时间一镜到
底。」母狗低下,轻轻抚摸着阿雅的伤疤——「疼不疼?」阿雅摇摇头,「你呢?」
——「刺青的疼盖住了」阿雅望着她纹的那个可怕的花纹——或许她是一样疼的,
她只是每次疼的时候,都说服自己,那是因为新的伤。

  母狗抬起鞭子,硬技鞭轻轻敲过阿雅的乳头。「你还是太瘦。」最后她决定
了,伸手整理了一下阿雅的头发,扭着臀,慢慢走出去,顺手按了一下录像键,
然后再按了一下。

  等到第二次「卡塔」「卡塔」的皮靴声音响起,阿雅皱了皱眉,晃了晃手腕,
让紧紧锁在项圈上的铁链发出了咔咔察察的声音——是那种听在低俗的男人耳中
会觉得淫荡的,是那种听在有权力的人耳中心花怒放的。

  母狗走了进来,轻轻用技鞭打,打在阿雅的肩头,她围着她转了一圈,然后
低下腰,把鞭子横着放在阿雅的面前,让这个女孩张开嘴,把鞭子像骨头一样咬
住。「Good,」母狗说,伸手整理阿雅的头发,让她不由自主歪了歪头,然后,
母狗站在了阿雅的面前,慢慢蹲下。那根黑色的鞭子就这么一点点撩起了母狗短
短的皮裙裙摆,现在她完全蹲在了阿雅的上面,女孩口中的鞭子被母狗伸手拿走,
阿雅微微张嘴,发出一声叹息的「啊」……「Good,」母狗再次说,她慢慢蹲在
女孩的脸上,把自己的阴唇送到了她的唇边。

  录像机转动着,一直转动,在之后的半个小时,记录了阿雅是如何主动伸出
舌头取悦绑架自己的女人的,然后三个男人被叫唤了进来,围在旁边看着,母狗
咬着一根双头的黑胶木假阳具,先是和女孩口交,让她的唾液把半截工具完全沾
湿,然后把阿雅翻了过来,她咬着那根东西慢慢推进了阿雅的身体。观看性交的
兴奋令男人情不自禁地勃起,然而他们可不仅仅是观众的身份,在影片的最后十
分钟里,母狗命令每个男人都往一只透明的玻璃碗里撒尿,阿雅作为女仆,跪在
地上,端着碗,最后的最后,她捧着这碗好东西,跪着一点点爬到母狗的身边,
交给今天的女主人,看着她大口大口喝下。

  是的,最后喝尿的,还是母狗,端尿的,是阿雅。就像四年前岛上发生过的
一模一样。就像是山寨复刻。

  我们可以公布所有的名字,阿雅的名字,母狗的名字,包括这座岛的名字,
然而偏偏关于当年这碗尿属于哪几个人,我们却不能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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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美国联邦法警凯瑟琳·肖,」我的母亲摇着轮椅,慢慢来到讲台前。她抬
手拨了一下麦克风,对着那小小的黑色话筒开口说,语气变得平淡、正式,像是
宣判和训诫的语气。「经过职业责任办公室的全面内部调查,你被认定犯有与受
保护的联邦证人进行不专业接触的罪行。」

  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人。

  母亲继续说道:「你还被发现违反了美国法警署关于个人界限和程序合规的
规定,出于个人原因擅自违反指挥链命令,并在未经授权的实地行动中危及受你
保护的证人的安全。」

  她停顿了一下,我仿佛听到大海在我俩之间咆哮。

  「以上罪过将永久记录在你的档案里。」

  菲奇向后靠,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容,就像一个刚刚目睹自己最讨厌的赛
马输掉比赛的赌鬼一样。

  母亲深深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吐出烟雾,然后补充道:「但是……」

  她的目光与我的目光相遇。「你的档案里还会永久记录着,你凭借一己之力
抓获并瓦解了过去十年在美国境内活动的最大贩毒集团;你成功确保了关键证据
送达,并阻止了别有用心的人做伪证。」

  她的语气略微缓和了一些。「这拯救了你的事业。」

  我眨了眨眼。「有嘉奖吗?」

  母亲点点头。「纪律委员会的决定是停职六个月,停职期间不发工资。但是
我们会向川普总统申请给你发勋章。」

  六个月。没被解雇,也没被剥夺职务,只是被雪藏。

  我长舒一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但我还没来得及多松口气,母亲身边的菲奇主任就开口说话了。

  「你的女朋友差点害你丢了工作,」他说,脸上又浮现出那副油腻腻的笑容。
「她承认了你们的关系,坦白了是她勾引你的。不然的话,你或许就不能全身而
退了。」

  我愣住了。「什么?」

  他耸耸肩,显得兴致勃勃。「看来爱情会让人变得诚实。」

  我皱起眉头,看向母亲。「这是真的吗?」

  母亲与我对视。没有犹豫,没有扭捏作态。只有真诚。「是真的。」

  母亲把香烟扔进烟灰缸,挺直了身子,说道:「凯瑟琳·肖,你虽然被停职
了。但你仍然是个执法官,国家一旦有难,你必须鞠躬尽瘁。」

  我兴奋地站起来,行了一个标准的警礼。然后我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
母亲的声音叫住了我。「凯瑟琳。」

  我转过身。她已经掐灭了香烟,菲奇正盯着她,好像在猜测接下来会发生什
么。

  「在你离开之前,」她说,「你应该知道一些事情。」

  她的语气缓和了下来,虽然幅度不大,但足以让我措手不及。「这一次是菲
奇主任为你挺身而出。他非常积极地向川普总统推荐要嘉奖你。」

  我眨了眨眼,真的被吓了一跳。我的大脑仿佛重启了半秒钟。「菲奇主任?」

  「是啊,是我,」他笑着说,但笑容里少了些许恶意。「别这么惊讶。肖探
员,我或许是严厉,或许和你党派不同,但我一眼就能看出谁有才华。你是我们
最优秀的法警。我不想失去你,不论是因为你运气不好……或者性取向不对。」

  我不知道该谢他还是该翻白眼,所以只是点了点头。

  母亲轻轻地笑了笑。「我们或许彼此不喜欢,」她说着,瞥了菲奇一眼,
「但我们认识很久了。他其实和我们没什么两样,我们都有一颗爱国的心。」

  「嘿,」菲奇假装生气地说,但他的笑容却出卖了他。

  我再次点头,先是朝他点头,然后又朝她点头。胸口的重担渐渐减轻。「好
吧。」我清了清嗓子。「我现在可以和阿雅说话了吗?」

  「哦,真是急躁啊!」菲奇笑着向后靠在椅子上。

  母亲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足以让人血脉贲张,然后转过头来对我说:
「是的,」她平静地说,「既然她不再是受保护的证人,你可以和她结婚了。」

  我穿过草地,朝湖边小屋走去。这条路早已成了我的肌肉记忆:穿过树林,
经过顽强的绣球花,沿着那条稍不留神就会绊倒我的斜坡往下走。我的鞋子在碎
石上摩擦,不知何处,一只青蛙似乎决定用独白的方式来表明自己存在。

  船棚静静地伫立在水边,像个隐藏的秘密。上次我站在那里,心跳如此剧烈,
离开时却已黯然失色。

  走到最后一段路程的一半时,我看到了:光。

  柔和而不稳定的光芒从板条的缝隙中透出,既不像黄色,也不像金色,就像
有人走过时蜡烛火焰的渐变颜色。

  「喂喂,别渲染得太夸张了,」我对着宇宙低语,而宇宙回以我神秘的微笑。

  走近些,我能闻到蜡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烟味,萦绕我的发梢。

  我的手摸到了门闩。门很顽固,仿佛被湖水的气息和历史的痕迹浸透了。第
二次用力,它终于开了。门轴发出我记忆中那熟悉的吱嘎。

  里面宛如一片烛光湖。

  光无处不在,架子上、旧工作台上、不配套的铁盒和锡罐里,光晕倒映在池
边静静流淌的溪流中。船棚依旧如故,却又焕然一新;仿佛有人趁我不注意,教
会了它做梦。

  我的呼吸未经允许便离开了我的身体。

  有一瞬间,我没有迈步进去。我站在门槛上,一只脚踏入黑夜,另一只脚踏
入某种勇气之中。

  「好了,」我再次说道,这次语气柔和了一些。「别他妈耍我了,阿雅。」

  我吸了口烛光温暖的空气,走了进去。

  当她从阴影中走出来,进入烛光下时,我不敢相信那是她。

  「我的梦想越来越像是现实了,这或许不是好事,会乐极生悲的,」我心想,
僵立在门口,动弹不得。

  光线首先映入她的眼帘,掠过她的外套,勾勒出她下巴的弧度,以及她身上
那股独特的静谧,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待她的下一步行动。

  「你好,警察。」

  没错,是她的声音,那沙哑而又如砂纸般柔和的声音,曾经萦绕在我的身边
的歌声,赋予它们一种我独自一人永远无法企及的质感。那是一个经历过无数磨
难的女人的声音,无论外在还是内心,她都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那声音依然能在几秒钟内让我湿润。

  「真的是你吗?」我低声问道。

  她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这要看情况。你到底有多希望是我?」

  我笑了,或许那是哽咽,不知所云。「看情况,」我用同样的语气说,「你
到底有多想成为我的女人?你敢再说一遍『看情况』试试!」

  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在凉爽的空气中滚烫。

  凯瑟琳·肖缓缓睁开眼,望着空荡荡的天花板,好半天,她差点忘记了呼吸。

                ◆◆◆

  阿雅凭着记忆,慢慢地输入那个名字:A虎姐姐——这并不容易,因为她不
知道自己该怎么画这些符号,先竖着再弯折……不对,只能先横,最后她成功了,
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发信息。

  发不了,需要先关注。

  关注,发送,申请好友添加……

  不一会儿,跳出了通过验证,可以开始对话。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段视频。

  她睁大了眼睛,那是一个小姐姐……

  准确说,是一个穿着开衩高得不能再高的旗袍,抓住钢管旋转的视频。戴着
蝴蝶面具的她转了两圈,然后突然往后仰,整条旗袍完全翻了过来,露出粉色的
小内裤。

  手机突然又一下震动,吓得阿雅手一抖,关了视频。

  什么情况?这是。

  她点开了信息,选择……全文翻译:那个绿色泡泡慢慢的变成了看得懂的英
文:每天晚八点,直播间等你哦,大姐姐你想看什么都行,哼,但一定要帮我打
PK!死穷鬼和臭男人别来!

  阿雅的嘴唇抖了两下。

  她现在的情绪,实在是切换不到「哭笑不得」这个状况。

  为什么阿猫留给她的那个特别的联络人,是……个变态女主播?

  她用手指紧紧捏着鼻子根,紧闭着眼,直到捏到酸疼。然后沮丧地喘了口气。

  她确信自己的记忆没有错,联络人的名字是这么写的——阿猫在联络人的电
话栏写的是自己的另一只电话,打不通的。她试过了,然后仔细想,电话是假的。
那么……这个联络人就只可能是名字有意义了,阿猫为什么要故意写成中文呢?

  中文……说中文的人都在用什么做联络方式呢?

  WeChat. Bingo !

  不该是这样的。如果这是阿猫留给她的一个谜,她应该已经解开了才对。

  然后,阿雅觉得更加沮丧了,难道是……中国的人太多了,网络上奇奇怪怪
的名字不论什么都有可能是真的存在的,A 虎姐姐也有,虎B 哥哥也有……自以
为是谜底,其实只是每一个可能想到排列组合都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这个虚拟
的网络,就像是博尔赫斯写的巴别图书馆。

  我们一辈子都在寻找谜底,其实谜底早就在那里,我们该寻找的是问题。

  阿雅抿着嘴,继续点开那个视频,看着旗袍小姐姐倒立着露内裤,她一点点
性欲都没有。

  最后,她咬咬牙,发了一条英文信息,「我是凯瑟琳·肖的老婆,请你不要
再骚扰她,你骗了她的钱,我要和你算帐!」

  长长出了一口气。

  好半天,对方发了一个问号过来。

  阿雅手抖着,她就像是抓奸成功的女人,打开了摄像头,拍了一张红彤彤的
脸,发了过去。

  她看着屏幕,等着对方回:巴嘎。

  并没有。

  她瞪着,然后没忍住,写道:「我知道你是谁。」

  信息没有发出去,红色的叹号。

  对方把她从好友中删除了。

  阿雅深深叹了口气,刚要放下手机,嘟嘟的声音,有人申请添加好友——把
她刚刚删了的人。

  这是闹什么。

  好事多磨,这个道理她是懂了,想都不想,通过验证,开始聊天……,对方
发来了视频邀请。

  这就是阿雅和专门报道人权问题的胡记者的初次相遇。

  虽然那天,整整三个小时的视频中,对方没有露出脸,变声器夹过的声音嗡
嗡,手机屏幕上亮的是一张胖得离谱的老虎照片。

                ◆◆◆

          【无业游民凯瑟琳·肖的一天】

  罗迪欧大道闪闪发光,如同罪恶被抛光得一尘不染。镀铬的汽车,镜面般的
店面,洁白的牙齿,售货员们一丝不苟。我坐在窗边,啜饮着一杯已经温热的美
式咖啡,假装在用手机看新闻,实则看着熙熙攘攘的人们。情侣们进进出出古驰
和卡地亚的店铺。老男人戴着金表,年轻女子的脸庞都经过了手术,呈现出同样
的柔和肤色。每隔几分钟,就有一个纸袋易手,那是又一笔道德与欲望的交易。

  真是可笑,明明无法靠努力赢得爱,却似乎很容易就能买到它。

  我不知道这一切结束后,我能给阿雅什么样的生活。解雇、停职,或者更糟
糕,至少凭力气和经验我还能找到一些自由职业,比如去给明星当保镖,只要装
作没看见他和制片人在马里布豪宅大理石台面上吸白面。也许我应该信任阿雅的
赚钱能力,毕竟世界永远需要歌曲来麻醉,起步阶段会苦一点,我们只能合租一
间酒铺楼上的小公寓,把我的各种装备都塞在帆布包里,直到国家需要我这样的
人来拯救——比如说我们需要打阿富汗、伊朗和委内瑞拉的时候,需要培训一批
当地警察。谁能说得准呢,反正都是卖力气,靠咖啡因和肌肉记忆度日。

  阿雅肯定会讨厌那样。或许她会为此写一首歌,叫《神奇女侠的晚年》。

  我对着杯子一笑。

  说实话,我花了四年时间才说服自己,她值得更好的终身伴侣。比一个没有
能力没有担当的警察强,比一个只会打架然后潜伏的女人强。我既不富有,又不
温柔,最糟糕的是一把年纪了还不稳重,我不会给任何人幸福结局的。

  无奈,阿雅找不到更好的伴侣……我只能再次挺身而出。

  我们的婚礼大概会很丧吧,她是不是会说:我愿意,我梦想和她生活在一起,
哪怕是穷困潦倒、借债度日、前途渺茫。

  外面,一辆劳斯莱斯缓缓停在路边。屋内,意式咖啡机发出刺耳的轰鸣声。

  我看了看手表。

  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我的胃一阵翻腾,不是害怕,而是期待。阿雅竟然
说服了地方检察官让她见我十分钟,无人监管。我至今都想不明白她是怎么做到
的。

  菲奇知道了,会疯得跳起来的。

  我又喝了一口咖啡壮胆,已经是又苦又冷,然后瞥向门口,她走了进来时,
房间飘起一阵凉。——阿雅拉·卡弗只穿着宽松的连帽衫和牛仔裤,她身上散发
出的光芒,却让这家咖啡馆里穿金戴银、精心打扮的整容脸美女们相形见绌。

  她一眼就看到了我。我以为她会对我微笑,但她没有。她径直朝我走来。

  我站起身来,胸口一阵紧缩。我原本准备好了拥抱她,她却只是坐下来,也
不碰我,甚至都没等气氛缓和一下就开始说话了。

  「嗨,」她说着,摘下了杂牌墨镜。

  「嗨,」我勉强回应道。

  「我们没时间了,」她说。「所以我希望长话短说。」

  「好的,」我语气平稳地说,「请便。」

  「你四年前为什么要走?」她直截了当地问道,双腿交叉。

  「不得已。」

  「不,」她说,声音颤抖,既非愤怒也非原谅。「四年里,我猜测了很多。
我甚至想是不是我们做爱的时候被贝拉偷看到了,你害怕了,逃跑的。或者是你
不想丢掉工作,毕竟工作对你很重要。你知道吗,我尝试为你编了一千个理由。」

  她向前倾身,那双棕色的眼睛仿佛能看穿我。「但我从未想过你是为了我而
离开的,你是去追捕文森·卡赛诺……」

  她的话语让我感到无比空虚。

  咖啡馆里的喧闹声渐渐消失,只剩下嗡嗡声、蒸汽声、笑声、杯子刮擦声,
最后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

  「我……是个失败者,」我轻声说道,「我追捕他,并不是为了惩奸除恶,
我只是因为无法接受自己的无力。我老了,争不过年轻人,单枪匹马……那是骗
人的西部片。可是我不努力一下,等死亡来临,死神问我还有啥没做完,我将无
法面对自己。你是我人生的转折点,我想再努力一次,如果我爱上的人都得不到
保护,我这一生,……」

  她眼睛都没眨一下。「你不要这么说。你可以早早告诉我。」

  「我做不到。如果你知道,我是没有完全走正规路的,你会讨厌我。你把我
当作保护你的正义斗士,然而我一直在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甚至……出卖、压榨
自己的线人。」

  「阿猫,」她低声说道,声音颤抖。「世上又不是只有黑和白。」

  这就是我无法辩解的地方,因为她说得对。但是,我不想让她活得灰。

  我努力从灰色中走出来,走向洁白的她,结果四年里,反而越走越远。

  她向后靠去,双臂抱在胸前。

  「你知道你的问题是什么吗?」她终于开口说道,「你跟所有声称关心我的
人一样。」

  我喉咙发干。「阿雅……」

  「不,让我说完。」她打断道,眼神锐利,声音颤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
绪。「你替我做决定。你觉得在保护我,但实际上,你只是在决定我的人生该如
何走,我该活成什么样的人。」

  我试图开口说话,但她的眼神阻止了我。甚至连招待员都不敢靠近,远远看
了一眼我们桌上的咖啡杯。

  「我堕落过,也被侮辱过,这就是我的人生,我可能还会堕落,还会栽倒,
被侮辱。但这就是我的人生。如果你连面对我真实人生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么谈
得上保护,你要保护的,到底是什么?让一场该死的闹剧拖到结局,收获一片掌
声雷动吗?你、姨妈还有检察官,保护在你们中间的我,不过是等待登场的完美
受害者角色罢了。」

  她吐出的每个字都像一记慢拳,最后她自己打累了,声音哽咽。她低头一会
儿,然后又抬头看着我,比愤怒更甚,那是包裹在愤怒中的心碎。

  隔壁桌的人瞥了她一眼,然后又移开了视线。阿雅毫不在意。当她勇敢面对
真相的时候,她从来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我信任你,」她说,声音又低了下来,似乎在努力忍住哭。「四年前,你
告诉我的话,我会追随你到任何地方的。我以为你是唯一真正了解我的人。但你
没有。你只是看到了我的世界需要修补,我的灵魂需要拯救。」

  阿雅叹了口气,疲惫不堪,声音再次发抖。「一切糟透了,最糟糕的是,我
甚至不恨你。我恨的是我自己,恨我自己仍然想要你待在我身边。恨自己一路上
幻想,幻想只要我们相处足够久,你就不会再试图拯救我了,而只是单纯地爱我
而已。」

  这是最好的时刻,这也是最坏的时刻。

  她说她爱我,她要我爱她,她也要我。

  本该喜极而泣的我却不能激动得搂住她,因为我看到她身后有什么动了一下。

  一个男人从角落的桌旁站起身来,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连帽衫,双手插在口
袋里。太过随意,太过缓慢。那种小心翼翼的有目的地缓慢。

  我强迫自己沸腾的心保持平静,上帝啊,让我稳定片刻吧,让我的脉搏不要
冲击我的大脑神经。我努力眨眼,把热辣辣的汗挤出去。视野清晰的片刻看到他
从一个端着燕麦奶拿铁的漂亮女人身后走过,然后又从一个低头刷手机的男人身
后经过。最后我瞥见了他的运动鞋。

  鲜红色的耐克鞋。

  我认出了他。

  尤里卡的夜雾里,我看到过,走在我和阿雅身后的人。就在我们从鬼屋回来
的晚上。

  我甚至梦见他反伏击了我,然后追上了阿雅。

  我忘不了梦里那女孩的尖叫声。

  口干舌燥。我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臀部,却没有我的灰姑娘配枪,也没有那块
警徽的安稳感。

  他加快脚步,朝我们的桌子走来,「趴下!」我和他同时动了起来。

  刀刃闪过一道光芒。

  我猛地扑到他和阿雅之间。刀子划破了我的肋部——灼热撕裂般的疼痛——
世界仿佛缩小成一条狭窄的隧道。我们重重地摔在地上。椅子摔倒碰翻,人们尖
叫着,杯子爆裂,陶瓷碎片和蒸汽四溅。

  他力气很大,但我肾上腺素更强。我扭断他的手腕,狠狠地把手砸在瓷砖上,
刀子落地,我一手按住他喉咙。他喷出一股铁锈味道。

  他猛晃想把我甩开,我转移重心,膝盖压住他的胳膊。抡拳,一下。两下。
三下。牙齿像骰子一样飞散落。

  他咕哝着朝我吐血。我又狠狠砸下一拳,连声音听起来都湿漉漉的。他下巴
侧裂,发出沉闷的爆裂,震动一直传到我的指关节。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世界一片混沌,警笛声和碎玻璃冲击。我以全力
打了他最后一下,就打了一下,因为他的脸已经不再像一张脸了,他也永远不会
再构成威胁了,我的手不需要再面对他颤抖了。

  「举起手!」

  我被猛地向后拽去。伤口灼痛难忍,撕裂的伤口越裂越大。刀伤很深,我能
感觉到一股暖流透过衬衫蔓延开来。我没有反抗。我举起双手,掌心沾满了别人
的鲜血。

  混乱之中,阿雅站了起来,眼神惊恐,头发从发髻中散落下来。「阿猫!阿
猫,放开她!」

  两个穿制服的人把我按在地上,大声呼喝,一个把我的手扭在腰上,另一个
直接用膝盖压住了我的脖子。

  「她是警察!她是美国人!」阿雅的声音哽咽了,她试图跟我说话。「看在
上帝的份上,她流血了……别抓她!」

  又有两名警员把她拉了回去。她挣扎着,继续喊着我的名字。「她没有威胁!
她没有威胁!」

  她的声音穿透了警笛声、人群声和混乱的局面。这是唯一让我保持清醒的东
西。

  我试图告诉她我没事,一切都好,她很安全。但话语哽在喉咙里,被口腔中
弥漫的铜锈味淹没。

  「我呼吸……不了……」我抬起颤抖的手,向他们、向她、向这一切的重担
投降。

  脖子上的压迫让我的侧腹都不再那么疼痛了,我好像看到了整个世界——这
场闹剧的最后结局。

           ***  ***  ***

  我被阳光唤醒。

  太亮了。太冷清了。在止痛药和氧气的迷雾中,那一刻,它看起来几乎像月
光。那种在水面上闪烁,在涟漪上舞动的月光。

  一个湖。

  湖泊。

  湖边小屋的门廊上,风吹拂着芦苇。一个女孩盘腿坐在毯子下,头发凌乱,
一只手臂上布满了疤痕。她正在日记本上写歌,嘴里低声哼着歌。这一切如此真
实,让我胸口一阵刺痛。

  然后它溶解了。湖面变回了油毡。夜里的空气变成了医院的空气,充满了消
毒剂和静电。

  门开了。

  一个身穿深色套装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灰白的头发盘在脑后,身姿挺拔,表
情锐利得仿佛能割破玻璃。透过法兰绒衬衫和门廊灯光,我愣了几秒才认出她来。

  我的侄女。

  不……是霍利斯探员。

  她走到床边,目光扫过我,仿佛在浏览一份报告。「你好吗,」她最后问道。

  我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我很好,谢谢关心。」

  她挑了挑眉。「那就说公事。」

  「遵命,」我说着,顶着腹部的抗议撑起身子。我的手摸到纱布,边缘温热
潮湿。「我知道自己捅了大马蜂窝,但你一定要帮我。」

  「我洗耳恭听,」她说道,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

  「这是针对阿雅的袭击。」

  「哦。」

  「有内鬼,内部有人和黑手党勾结。」

  她转身「咔哒」一声关上门,然后回到床边。「你为什么这么说?」

  「除了雷耶斯、哈克和黑尔,没人知道我们的会面地点。黑尔或许联系了当
地警察,但那也是临时起意,消息根本来不及传开。雷耶斯我捏着她的小辫子,
我可以保证她清白。至于哈克……」我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她的表情。「我早就
有所怀疑。盯紧他。最好在阿雅作证的事成为头条新闻之前,把他调离这个案子。」

  霍利斯缓缓吐出一口气。「麻烦。」

  「趁机让我复职,」我说。

  「你知道我做不到。」

  「我知道你做得到。」

  「肖姨妈,小女子我身娇体弱,难堪重任。」

  「你有一枚勋章,可以给菲奇施压,」我提醒她。

  她干笑了一声,真的是干巴巴的。「勋章是奥巴马发的,川普恨我还来不及。
而且菲奇恨我更甚于恨你。你正在接受调查。我无能为力。我的建议?离开洛杉
矶,回格雷黑文老家去等结果,或者去东海岸——巴尔的摩,你四年前逃往的那
个地方。」

  「我不能把她留在这里,」我说道,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大。监护仪的指针猛
地一跳,与我的脉搏同步。

  霍利斯面不改色。「你失去决策资格了。」

  「霍利斯警探!问题不只是哈克,有危险的也不只是阿雅!」话脱口而出,
我的脉搏猛地一跳,拉扯着输液管。

  霍利斯面不改色。「你说话小心点。」

  「你也猜到了对不对?你们查出来被我打死的人是谁了对不对?」我大口大
口吸着冷气,「他在尤里卡镇就出现过,哈克那时候根本不在队伍里,一定是更
高层的人泄密的。」

  「没有证据,」霍利斯干巴巴地说。

  「她对你来说就只是个证人吗?」我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尖锐。「她把你当成
母亲一样看待,你就这么冷血无情?」

  「那你呢?」她的语气冷漠而精准。「你把我当成什么?需要人脉关系的时
候就吸血的亲戚?拿我的愧疚当作自己放纵的资本吗?」

  我们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大。

  她走近一步,抱起双臂。「凯瑟琳啊,凯瑟琳,你非要让我说出来吗?我们,
只是警察。美国联邦法警,抓抓逃跑的奴隶,在闹法律矛盾的奴隶主大老爷们之
间送送传票,法律自古以来都没有规定我们的责任是护民安邦。人们也不会在乎
我们多努力,大家只是会揪住我们的种种过错。你这么执拗,用不了多久,调查
就会认定你有罪。」

  我咬紧牙关。「犯了什么罪……保护我爱的人?」

  「爱不是嘴上说,把感情置于职责之上就是罪过,」她反驳道。「哪怕复仇
有某种原始正当的意义,但是你为什么会纵容她去见另一个证人?别跟我说你没
发觉异常,你在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想让阿雅自己做决定,如果她自己想逃,我想就让她这么飞走。

  「这是诛心之论,不公平,霍利斯警探……」

  「这是事实,」她厉声说道。她强装镇定的面具裂开了,声音变得尖锐刺耳。
「现在我不得不动用我们刚才说的那些恶心关系,才能让你留在警队里。因为你
我都清楚,你,有罪。」

  我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心中燃烧着一种不仅仅是愤怒的情绪。「我不和
你谈情感,我和你谈程序,现在怎么办?黑帮要杀阿雅拉·卡弗。局子有人和黑
帮勾结。」

  她的眼神冷冷的,然后慢慢柔和下来。

  「凯瑟琳,局子里一直都是和黑帮勾结的,无非是和哪一派合污罢了,要不
然人手怎么管得过来这么多事?何况你没有用线人吗?你装作那条线报不是黑帮
里『刀疤』的敌人故意送给你的?现在『刀疤』被抓了,绞刑架下的他自然狗急
跳墙,你以为这次刺杀真是针对阿雅的?」

  我愣了。

  「监控录像看得清楚,他就是冲着你的。」

  我微微张开嘴,想要分辨,想要分析,最后放弃了。

  她再次冷冷地说:「你别再插手这案子,别再接近她,别再参与调查。这才
是对她最好的!」

  她转身,身后留下淡淡的香水味。

  「玛格丽特·霍利斯,」我喊道,但她没有回头。

                ◆◆◆

  世界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重新恢复正常秩序。

  「她大概会恨我吧。」阿雅拉·卡弗想。

  「——有报道称,数百名无证移民被关押在州立设施中,没有经过正当程序
——」

  「……美国移民及海关执法局已确认将拘留者转移到未公开的设施……」

  屏幕上正在采访一群大学生,他们面容年轻,略显紧张,却又充满理想。屏
幕下方的字幕写着:「学生谈校园经费削减、驱逐出境政策和示威抗议」。

  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女孩咬着嘴唇回答。

  「这太不对了。驱逐出境、拘留,所有这一切……都很糟糕。」

  另一个却说:「但我们又能怎么办呢?我们只是学生。」

  亚洲国际学生的采访,「我们当然支持言论自由,可为了表达诉求罢课也是
干扰了其他人自由吧。家里人给他们交高额学费不是该这样的。示威会让政府借
机削减我们的经费。他们可以投票,对吧?」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饼图: Z世代选民投票率——23%.黑底白字——静音的电
视机自动把他们的声音翻译成即时文字,然后一行一行消失。

  他们的躁动,他们的犹豫,他们的冷漠,消失了,此刻房间里回复寂静。

  女记者的声音又在脑中响起来:「你们现在是最好的机会,11月的中期选举,
会改变一切。」

  改变,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又有什么意义?

  美国人最虚假的权力,投票,阿雅也曾经通过邮寄选票的方式,人生中第一
次参与。

  她盯着电视屏幕上闪过的一张张面孔,那些孩子是觉得,依然会有人替他们
去打那些艰难的仗吧。更年长的人,更勇敢的人,生命更不值钱的人。

  电视机上的画面变了。

  「——当局称,去年河边的营地数量翻了一番——」

  一个记者开始摇头晃脑地报道洛杉矶的无家可归者危机,高速公路桥下的帐
篷、外国旅行团举着手机拍着市中心的流浪汉帐篷——仿佛是一处景观、西装笔
挺对着镜头揉着鼻子擦汗的政客……

  两叠厚厚的文件静静地躺在桌上,凝视着她,就像她不想做出的选择。

                ◆◆◆

               (尾声)

  秋天终于来临。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凉意。树叶边缘闪耀着一点点古铜的光芒;
海鸥偶尔在河上出现,比起西海岸的亲戚,减少了,也安静了许多,仿佛它们和
这个更古朴的文化城市达成了某种和平共处协议。查尔斯河面泛着冷冽的光泽。

  我还是会想起阿猫,每当学校有新的演出传单,我就会想起她,我看着拉丁
歌手的脸,沉浸在恍如隔世的顿悟中,原来不论多美尼加、波多黎各、黑人和白
人或者爱尔兰人和中国人生的后代,两条苦难血脉汇聚,都是这样的,她们的鼻
梁桀骜不屈,他们眼角埋着忧郁,下巴则表达着对大众审美的不屑。我看着传单
上中国人面孔钢琴家的姓氏,Lang,琢磨着他会不会也像凯瑟琳·肖,有一个爱
尔兰的爸爸。

  伯克利音乐学院,全额奖学金梦想成真,还有一笔不需要负担的住宿资助—
—我的教育基金,不是从杰里米那里换的,更不是抠门的美国政府给我,这一切,
都是一场运动的副产品——虎姐姐提议我搞的「听阿雅说」个人筹款。

  我的故事,都在facebook上,点击率不算高,筹款的力度却一点都不少。我
怀疑有一些人,甚至就包括杰里米在偷偷匿名捐钱,买他们所谓的心安理得吧。
随便。波士顿是一个不拒绝丑闻的城市,它甚至有敞开怀抱拥抱丑闻女主角的传
统——以此彰显与西海岸的不同,随便,怎么都好。

  看完一场Huntington剧院的话剧,我沿着大街走着,忽然听到压抑的叫声,
吓了一跳,抬头,矮矮树枝上,站着一只蓝色、白色夹杂着黑色的漂亮鸟儿,它
看了我一眼,叼着饼干,在树枝上蹦,似乎是在找把食物藏起来的地方。多漂亮
的鸟儿,却是多呱噪的声音,这般漂亮我在加州不曾见过,脑袋上桀骜不驯的几
根长毛又仿佛似曾相识。

  从洛杉矶到柳溪隐居,然后沿着西海岸一路公路逃亡奔向洛杉矶,再像传说
中的恐龙一样又从西海岸走向东海岸——这就是我的故事。我一直认为,故事后
记是作者为了证明角色所遭受的苦难是有意义的,而赐予他们的恩惠。原来并非
如此。

  苦难的意义就在于当下。祝福则是为了迎接明天的日出。

  我在DA办公室做了证,添加了被强奸的细节。然后我的证词被收走了,FBI
接管了所有的调查,庭审从没有发生过。

  那个集装箱里那四个比我还年轻的少女,我不知道她们的名字,也猜不中她
们的下落。

  「母狗」和女伯爵要我做的,至少我没有反抗,就算结果上她们输了,也不
该怪我,何况,现在我也不怕她们公布什么。

  我祝福,海鸥都能在人类制造的破败城市中找到垃圾食物,我也祝福,蓝松
鸦可以藏好它捡来的那片饼干。

  虎姐姐在最后的通信中兴高采烈,不仅因为我筹到了上学的钱,更重要的原
因,一位隐居在加拿大的男子,当年的受害者,William 「Sascha」 Riley,看
到我的故事后也站了出来,联系了她。

  那是……属于他们的战斗了。她说欢迎我有一天可以去加拿大,我微笑着,
轻轻按下删除键,抹掉了她的名字。

  祝福是一架记住我们双手弹奏故事的钢琴。

  祝福是一条我们可以故意一直朝前走的路。

  我曾经以为,需要阿猫走在我身边,搂着我,在渐渐冷的秋风中搂着我,我
才是幸福的。

  而现在,我明白了。

  这世界上应该有很多个阿雅,也有很多个Sascha Riley,还有很多个Katie
Johnson
.并不是每一个阿雅都能幸运地拥有一个阿猫站在身边的。

  我们都是这样活着,像盐碱地上的一株一株小草。

  有的会被呵护,有的会被关注,有的会被质疑。

  没关系的,我们活着。

  而我最后的祝福便是:祝福你们会记住我们的名字。

               【全文完】

                ◆◆◆

           【附录】:《听阿雅说》

  我缓缓睁开双眼,面前只有一片影。并不是黑暗,但我看到的,比黑暗还令
我窒息。

  那里悬着一盏灯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微微晃动,在墙上投射出条纹状。
金属的墙面,锈迹斑斑,还布满褐色的纹路,就像是枯叶上的脉络。

  我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去往游艇码头的路上,我们被拦下,我
被强行拉下了杰里米的豪车,然后……现在……钢铁巨兽化作的集装箱已经吞没
了我。

  热浪窒息,肺拼命鼓着想吸气,但它越是努力,火焰就越猛。胸口起伏,每
动一下都是受刑般的痛。汗水在锁骨汇聚,绕过我的腋下,顺着后背淌,把我完
全黏在椅子上。

  我尖叫,声音刀片一般划着喉咙,一直划,一直划,原来胶带已经封住了我
的嘴,沉重感重新被塞回了胸口,恐慌像是点着了火,我拼命挣扎,绳索紧紧勒
住手腕,阻止我。粗糙绳子勒进皮肤,割伤、灼痛。连我的脚踝都被绑住了,两
腿分开,牢牢地固定在椅子冰冷的钢腿上。

  疼痛此刻是最轻的折磨,令我越发接近崩溃的,是钢铁的冰冷——那种冷酷
地把我双腿分开的残忍。

  钢铁的猛兽,它正在慢慢消化我,把我变成腐烂的血肉,然后被金属慢慢吸
收。

  脚步声,此刻想起,并不是惶恐,也没有令孤身的我有解脱感。

  我只是愣住了。

  靴子踩在金属上的的铿锵,接着是门闩剐蹭。

  裂开的缝隙透进一丝光线,钠灯惨白的光,无法承受的那种刺痛,夜色也随
着缝隙漏进来,腥咸扑进来,铁链的碰撞提醒我不敢再动,海浪晃晃的声音又折
麽着我的心。

  最后随着门吱呀一声开,身影涌进来。宽肩膀,粗壮的手臂上扛着……玻璃
板?他一次扛着两三块,整齐地靠墙堆放。灯泡随着风摇晃得更厉害,阴影在集
装箱的内壁四处掠过,像是惊恐乱飞的鸟。

  他转向了我。

  我看到了那张脸。

  我真希望自己没有看见过那张脸。

  他脸颊布满麻子,凹凸不平。鼻子就像断过无数次,与其说是鼻梁,不如说
成脸上的脊背。他那泛黄歪斜的牙齿咧嘴一笑,却不见一丝笑意。最可怕的是他
的眼睛。小小的,像珠子一样,水汪汪的蓝色。它们仿佛要把我吞噬,让我感到
恐惧。而最可怕的,是他脸上那道从右眉到左唇的斜疤,不仅代表他遭过的罪,
也是他可以对我施加的惩罚。

  「你真是个漂亮妞,像个未成年,」他说。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意大利口音,
粗鲁。「你脸蛋嫩,胸部小,穿上学生裙,跪在地上,那些傻老板们一定喜欢。」

  这些话语像虫子一样爬过我的身体。我的身体猛地一颤,想要挣脱,但椅子
却牢牢地固定住我。我的心脏剧烈跳动,翻腾着铁锈气味。

  他走近了一步。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了,腐烂、陈腐、烟臭、像变质肉一
样的酸。他的影子把我彻底吞噬,灯泡在他头顶像钟摆一样摇。

  忽然,我听到低低的哭泣声,扭头看去,这才发现,在这集装箱的角落里,
还有一个,两个……四个女孩子。我只能从腿的数量来判断人数,因为她们都是
赤身裸体的,四个女孩,被关在一只水缸里,全都是分开腿坐在水中,就像是四
只美人鱼,嘴上都被胶布缠绕,脸上一颗一颗的雀斑扎得我眼睛疼,因为我绝对
可以判断,她们的年纪比我还小,也就是说——还不到十八岁。

  「啊,不该让你看见的。」『刀疤』懊恼地摇摇头,然而那可怕的刀痕让他
即使此刻依然如同挂着笑容一般。那笑容咧得他满脸通红,既丑陋又得意。

  他回到门边,重新扛着大玻璃板走了过去,然后我听到一阵一阵呜咽,那四
个女孩子,赤身裸体,乳房都不大,金色卷发、棕色的阴毛、努力蹬在水缸内壁
上皱褶了的脚趾头……她们就这样被他活活盖住了,就像是水族馆里的美人鱼,
像是泡在福尔马林棺材里的……尸体。

  然后他摇摇头,嘴里嘟喃,「本来抓你只是想吓唬一下那个吝啬的老色鬼,」
我瞪大了眼,努力抖着,想要保证我绝对不会把看到的说出去。然而他还是从口
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潮湿、散发着恶臭的方布。

  我试图摇头,用眼神哀求,但他用力把布按了下来。刺鼻的化学气味扑面,
我的尖叫无声无息,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我的胸口剧烈抽搐,四肢也随之
颤抖。

  那一刻起,从那一天,我的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

             《承受不住的光》
           ——收集自人间的零星真相

              淋浴堂 著作

             2026年2月于东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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