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主提醒:阅文前请点击右边小手
给作者点赞!
字数:32575
《地狱镇的女巫》
作者:淋浴堂
首发:第一会所
文人笔,胜过凶手刀。
【故事开始】
雪下的时候,我便会想,
那些盖在莽莽下的真相,
该有多孤独。
轻轻走在冰上,一步步,
我怕惊醒/
这片森林的梦。
——阿星的诗
(1)
空气里是满满的血腥味,却没有硝烟。
阿星睁开眼,感到自己的感官完全被撕裂了。她深深吸着,血腥令她安心,
而突然闻不到了的那股刺鼻灼热——霰弹枪本该喷出的硫磺味,令她心慌。
她猛地翻身起来,肩膀传来剧烈地撞击,然后是压迫,就像是砸在墙上,她
奋力推倒了墙,世界崩溃,然后环境伴随着感官诞生——耳边嗡嗡鸣叫,高速火
车穿过了颅腔,肩膀扭曲的酸,脱臼后再次复位的甜,膝盖下面溅上了什么东西,
腐蚀、清洗、消毒……她再一次深深吸气,血腥令她安心,而不复存在了的刺鼻
灼热硫磺味,令她茫然。
这种诡异的偏差让她的脑回路停滞了一秒钟的空白。她抬起手,在胸前摸了
摸,黏糊糊的,竟然摸到了心脏跳动的身体感觉。
多萝西怎么可能还会有心跳?多萝西·斯特拉登小姐早就碎在了那个房间里。
——1980年的洛杉矶。
死在8 月的燥热。
可现在,她冷得要摇晃,视线里的光影也在摇晃,她努力站定,赤脚踩在地
板上,那种冰冷的触感提醒她,这是一处真实存在的,支离破碎的现实泥潭。
她刻意没有去看不远处的锯子和书,也没有找那张将自己捆绑起来的桌子,
她径直走向光亮处——洗手间。浓烈的消毒水和血腥中和的结果,是一种灼烧的
味道,唯独没有她记忆里那股刻骨铭心的硫磺余温。
她撑着洗手池,对着面前本该是一面镜子的墙,现在闪烁着霓虹,变成了一
台电视机——酸蓝与腐红,颜色交替着,雪花在眼睛里闪,眼角酸疼。屏幕中央
是一张黑色的脸影,没有性别特征,模糊地膨胀着,散发着压抑的虚空。电视好
脏啊,她抬起手去抹,画面里的那个怪物也抬起手,但是动作似乎慢了半秒钟。
干净了一点,然而雪花闪着,还是没有五官,只有从发型辨认——可是马上,头
发的位置长出了无数树枝,一根一根往上爬。现在她总算看到脸了,一朵一朵蘑
菇在膨胀,一朵,旁边又是一朵。她急忙再看头发,一根一根盘绕成了蛇,再看
脸……最后她放弃了,安心了。撑着洗手池,转身看向浴缸。
被整齐切割成块的尸体就在那里,比起棕黄色的奶酪要更加残酷。
惊讶,但不算惊恐。撕心,但不是恶心。
是人做的对吧。既然是人,再奇怪的行为也应该有理由支撑。
她又转头望着镜子,那我,现在就是个人了吗?
药物反应让她的脑回路慢得像是在泥地里淌流的溪水,反而眼前的电视机不
再播放雪花,她盯着那模糊的五官感到越来越压抑,直到「瘦弱」、「苍白」、
「缺水」这三个形容词跳出来,膝盖在抖,脚趾头在抽,小腹咕噜噜,肛门松了
松,忍不住放出来一些气体,她张大嘴,突然就呕吐了,对着水池,结果闻到了
很重的口臭——属于自己的口臭。她忍不住,再次吐了出来。
第一次吐出来的似乎是苦汁,第二次是痛汁。
然后,她再一次闭上眼,慢慢回想刚刚看向浴缸时收获的画面。
被利刃切割得整齐而残酷的尸体,血水顺着下水口流淌,发出咕噜声。
为什么呢?
她的胸脯起起伏伏,抬起手,盯着看,让手指头互相搓——她已经太久没有
感觉过人体肌肤的触觉,原来皮肤竟然是会干的。手指头传来痛,每一秒都在痛,
持续的痛,皮肤在收缩,就像是生命随着时间在抽离身体,手指移动的时候,碰
到任何东西,都是痛,岁月如刀,划过指尖,所以痛。
这双手,带着血,她放在龙头下冲掉了。这么细嫩,绝不是杀过人的手。可
是,有人会信吗?她心跳着,蠢蠢欲动的不甘心。
接受现实吧,她出现在了杀人现场了。凶手在哪里?凶手被杀掉了吗?
她摇摇晃晃,奔出来,四处看,地上有书,有锯子,有刀。不,都和她无关,
她奔向玄关,台子上有一把红钥匙,一把抓起来,垫着脚就奔了出去。
与我无关,与我无关,与我无关!
***
好几个月了,有一桩事一直在弗林警官心里时不时闪现,让他怀疑自己是不
是错过了什么。那一天那辆车从眼前驶过,他果断拉响了警笛。红色小车放慢下
来,但是没有完全刹车停下,他发动了巡逻车,驶上去,那辆车慢慢移动,终于
停下来了。他也停下,保持距离,打开门,手摸背后,一步步走上去。现在他看
到,驾车的人双手都握着方向盘,没有侧头。他敲敲车窗,现在他看得更清楚一
些。司机摇动手柄,放下车窗。有些飘忽的眼睛望着他。
他停了一秒钟,然后说:「你超速了。」
「啊?」阿星回答。
「这段路是6A公路,你是不是以为还在6 号公路上?从那个岔路口进来,就
变成了6A,时速限制是45,你开了60. 」
「哦~」阿星的回答有点心神不宁,弗林警官皱眉,这个人是不是在隐藏什
么。
「请你下车。」他盯着司机的手,看着那只手推开门,然后,探出脚——干
瘦的光脚,脚指甲修剪过,没有穿鞋,脚掌踩在沙石粒上,刺痛让那五根脚趾弯
曲。青色的血管在冬天阳光下比平时更加透明。
「好吧。」弗林皱皱眉,他知道为什么这辆车刚刚没有直接刹车下来了。司
机就穿着短裤站在那里,两只光脚挤在一起。车厢里散出一股酒精和呕吐物加上
廉价消毒水的气味。
「你要去哪里?」弗林问。
「回……地狱镇。」对方回答。
小腿渗出红色,那些脚趾头又动了一下,然而弗林的眼光只在上面停留了一
下就移开了。
「下不为例,」弗林说,「别惹麻烦。」
司机上了车,慢慢启动,小车在弗林眼中渐远、消失。
而此刻,弗林正和搭档站在一起,看着潜水员从桥下打捞一辆轿车——他看
着一个女人扭曲在后排乘客座椅上,她脖子仰的姿势,一眼得知早就没有了生命
特征。驾驶座没有人,车门却是开的。搭档听了简报,转头对弗林说:「我们完
蛋了,这辆车的车主是泰德·肯尼迪,那个肯尼迪家的风流小王子。」
弗林咬了咬嘴唇「我的上帝啊!你是说,驾驶车的人是肯尼迪参议员?而他
特么并没有一起淹死在这里?」
这时有一个警员跑过来,对弗林说:「EMK (爱德华·穆尔·肯尼迪的简称,
除了这种场合,他更常被称作昵称泰德,事件发生时他是美国联邦参议员,代表
马萨诸塞州,而且极有可能接着两个哥哥连续被刺杀的热度参选总统)刚刚打电
话报案,说是昨晚他驾车过桥的时候翻车了,他试图救车上另一个人,但是没能
成功。」
「他救了他个姥姥!」弗林骂了出来,从他看到的,女子明显在溺水后挣扎
过,她还坚持活了多久?不知道,人在即将失去生命的时候,揪住最后一根稻草,
最后的时间会过得很慢……很慢……为什么肯尼迪落水自救后不及时打电话求救?
他敢保证埃德加镇的警察赶过来不需要很久!
如果进行尸检的话,一定可以确认女人的死亡时间。但是,肯尼迪家的人打
这个电话,就是要确保不会进行尸检解剖,对吧。都说尸体会说话,但就像活着
的时候一样,说话的权利并不是平等的——她再也不会说话了,她就带着她最后
的秘密这么毫无价值地死去。弗林看着不远处那具永远不会再说话的尸体,——
光溜溜的小腿,光脚惨白。你会告诉我什么呢?
忽然,一道闪电刺穿了他的大脑。
他知道一直萦绕在自己心里的事是什么了。
那个冬天,他拦下那个司机后,居然没有检查驾驶证!更没有让司机打开后
备箱——「你的鞋子呢?」「在后备箱里」「打开,把鞋穿上,别冻坏了!」—
—本该这样一段合乎情理的互动,为何没有发生?
他的脑海里一直时不时浮现出那双光脚,透明的皮肤,蓝色仿佛凝滞的血管,
从见到的第一刻起,他潜意识里就在回避提醒对方穿鞋,为什么?
直到此刻,他明白了,那双脚趾扭在一起的脚就像此刻面前这个不幸被肯尼
迪抛弃后渐渐挣扎着死在湖中的女人,即使血管暴露,看到的只是生前最后努力、
努力、活过的证据,然后早就看不到那一丝生命继续流动的气息!
***
剧作家米勒开着车,滑过「白天不要开车灯」的警告牌子,路边有个女人正
在往前走,他放慢了车速,挂空档,摇下窗子。那女人提着手包,侧身跟他打了
个招呼,他没看错,是他认识的人,上次在报社碰过头,似乎是写美食专栏的兰
顿太太。「回镇上?稍你一程?」60年代末的美国乡村,只有中老年人还相信民
风淳朴。
太太上了车,把包抱着。「真的感谢,我还可以提前回家把发面包的酵母用
水化开。」
米勒笑了笑,鳕鱼角半岛有狭长的地形,各个镇之间的距离有点远。甚至可
以说整个半岛都像是与世隔绝的岛屿,熟悉的人相互帮助是很必要的。
「听说了吗?」太太开口。
「听说什么?」
「镇上的女巫最近变多了。」太太加重语气。
「女巫吗?」他还是看着前面,开着车。
「她们在对着人们施展魔法。」太太的手伸进包里,掏了掏,拿出来一截黑
色的木头,「给你,戴着它,不会受魔法控制。」
米勒笑了。
他知道这位兰顿太太说的是什么了。小镇上最近总有几个女孩,骑着自行车
飞快地穿过路口,故意让自己引得汽车急刹车,然后她们大声喊:「曼森没有罪,
错的是社会!」
曼森杀人案,一个失败者以反社会人格吸引了很多女人为他献身,给他生孩
子,形成了奇怪的畸形家族,然后一起动手杀掉社会名流,他们的受害者是导演
波兰斯基怀孕的妻子,和即将诞下的婴儿。
嬉皮士运动以「美国坏掉了」为口号,既然社会坏了,就不配给人定罪。
曼森没有罪,错的是社会。
「只是几个不懂道理的小姑娘。」米勒没有接对方的赠品。
「年轻的先生,你还不懂,黑魔法的力量,这片土地,就是靠着害人的魔法
才建起小镇的。」老太太坚持着,米勒只好用一只手接过来,入手的感觉有些干,
温度挺低,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粗糙,老年人思想奇怪,对于新东西很容易产生迷
信,一块活性炭,除湿吸臭气还可以,要是真的有魔法,怎么可能被吸进去。米
勒想,你不会是走路去上一个小镇的杂货店专门买这个的吧……
「地狱镇就是盗月匪徒建起来的,你听过盗月匪?」见剧作家摇头,老太太
继续:「好吧,作为更年长的当地人,让我告诉你。每艘从南边来的船要想顺着
大西洋进入麻省湾,都必须翻过鳕鱼角的顶端那个地方。风浪会让船员产生一种
急躁的情绪,而月亮可以让他们平静,认真辨认方向。而顶端南边一点,特鲁罗
的人,在漆黑的夜里,会爬过沙丘,拿着大大的灯笼,在那个山坡上摇晃,航行
的水手看到了,以为那就是鳕鱼角顶端的灯塔,于是提前偏转航线,结果一头撞
在岸边的礁石上触礁,全村的人都提前埋伏在那里,一拥而上,把船上的货物抢
光。」
米勒点点头。大西洋沿岸的故事都是差不多的,大西洋城也是这样,靠着水
匪起家。
「如果月光明亮,那么水手在靠近岸边的时候会及时发现出错,所以这种犯
罪都是在月亮被遮住的时候才有效,水手们都喊这些人盗月匪徒——事实上,其
中就有人使用黑魔法让月亮消失的把戏。」
他们驶过一片自然保护区,沙洲白鸥,阳光在海面泛起一片白茫茫的碎影—
—海边常住的人都已经习惯了所谓美景,把这当作自然而然的一部分。也只有海
边的人们明白天堂的另一面:鳕鱼角有全世界最美的夏天,却也有全美国最苦闷
的寒冬,有很多岛上渡轮会在秋末停摆,然后整个冬天,岛民只能被囚在方寸之
地,寒冰为牢,风浪做锁,除非是危及到生命的急症,才可以联系到渡轮公司,
开一艘小船把病人接走。
地狱镇——很难想象最著名的避暑胜地会有这样一个外号。猎杀鲸鱼为生的
葡萄牙人在这里最先生存,每一趟出海都可能是永别,惊涛骇浪下碾碎多少白骨
和年轻的挣扎,冬日里,站在海湾,会听到海在咆哮,风在哭泣,长长的沙堤看
不到边——地狱镇是地球的终点,四面环海,沙丘包裹,水是苦的,风是咸的,
沙丘下埋葬着干枯,阳光如芒刺,月光是索命的镰刀。
米勒清了清喉咙。
「生活太苦了,人心长出来了恶,为了利益争夺,塞勒姆小镇的女巫审判不
是就这样发生的吗?」
见到米勒还是不相信黑魔法,太太也不再硬推销自己的理念。但是她很担心
这个年轻人,「女巫已经在阳光下活动了,更大的灾难可能就来到。」
米勒却笑了,他并不属于老年人那一辈,他对她们怀有同情,但是他也不完
全排斥年轻人反社会情绪,尤其是那句「美国坏掉了」。
「你说,什么样的事件才算灾难?约翰·肯尼迪的死还没过很久吧,68年的
时候更像是世界末日,马丁·路德·金、罗伯特·肯尼迪……」他停了一下,这
些都是政治的纷争,暗杀一度成风。然后他又说:「波士顿连环杀人案,那么多
年轻女孩子被活活勒死,也没过去多久。我们难道还不算是已经身处灾难中了吗?」
米勒并非为那些不懂事的女孩子辩护,他只是下意识觉得,针对性不对。
「年轻的先生啊,女巫可是会蛊惑人心的,你一定要担心。」太太握紧了手
里的活性炭,仿佛对方已经被传染了病毒一般。
米勒想,毒品和种族冲突,还有没完没了的越南战争,这么明显的灾祸,难
道还不如几个骑自行车的女孩子值得你警惕?
于是他又说,「我记得,特鲁罗去年就发生了可怕的案件,对吧,在那里挖
出来了碎尸块。」
太太正好参加了那次发布会,还记得警长的凝重神情。
「那只是罕见的色情变态犯罪,」太太回答道。
「恰恰相反,我倒觉得那比女巫更加可怕。」米勒看到太太的家就在前面的
路口,迅速结束了谈话。兰顿太太说着感谢下了车,米勒摇下车窗,最后补充了
一句:「我是相信女巫存在的,但可能,她们的真面目你认不出来。」
在太太惊讶的目光中,米勒开动了车,留下那位手里还紧紧攥着活性炭的神
秘论者呆呆站在路边。
(2)
天气渐凉,阿星慢慢走过还没有什么人的街道,时间太早,她煞白干瘦的长
脚在高筒皮靴里晃呀晃,头顶金色长发蓬蓬的随着脚步而晃动,没有怎么梳理。
「嘿,可人儿,」龙虾海鲜餐厅外,身材不高但是四肢壮硕的男人跟她打招
呼,「怎么样,昨晚上男人的鸡巴好不好吃?」
阿星没有答话,她缓缓望着远处,走了几步,轻飘飘地问:「你的腰还疼不
疼了?」
这男人嘴巴臭,却也是个倒霉人。明明是给自己的亲戚打工,挂招牌的时候
从上面摔下来,现在不能干重体力活儿,成了累赘,离下午开店还有一段时间,
他已经一瘸一拐开始收拾外摆的桌子,就是为了提前干活,到时候不会再被店主
抱怨。
故意拍了拍腰,一嘴胡子茬的男人报以粗俗的大笑,「你这个吃鸡巴的,轮
不到我用腰。」
阿星犹豫了一下。
「嘿,可人儿,你靴子里会不会刚好藏着点什么药,止痛的……」
阿星摇摇头,她不能给他。关心他几句,是极限了。
更何况,吗啡那些,她不确信自己认识的人手里有。
「可人儿」据说是地狱镇现在当红的毒贩子,可卡因、LSD ,所有酒吧的渠
道都由她控制了。瘾君子依赖她生存,不懂事的叛逆小女孩当她是偶像。然而阿
星望着面前搓着手的男人,这些——她真的没有做过。
真没做过。
哪怕每个人都不信。
「我没药,」她直言不讳,「我的药只会让你不举。」
「放你他妈的狗屁!」
男人吐了一口唾沫,扭过头去继续搬弄那些沉重的外摆桌椅。阿星没有回头,
她那蓬蓬的长发在冷风中晃动,像一面战败却拒绝降下的旗。
她晃晃悠悠走到了码头附近,看到有个卖纪念品的摊位,凑过去坐下。
「可人儿,别在我这儿贩毒。」这时是旅游季节的尾巴,昨天白天下雨,游
客很少,今天急着等待第一波游客随着渡轮到来的巴西大妈看了她一眼,不知道
她昨晚在哪个男人床上睡的。
「我没贩毒,」阿星闭着眼,说:「话说,你真的是巴西人吗?你能说出一
道巴西传统的菜名吗?」
「Rabbitnest,烤兔子?」
「你是说水萝卜——Rabanete吧。」
二人不说话,阿星就仰着头,仿佛膜拜正上方那看不见的银河。
「谁还不是个骗子……」老太太嘟囔道。
「我真没骗你啊……」阿星无力地挣扎了最后一下。她扭过头,背对着摊子,
伸了个懒腰,两只脚伸得长长的,皮靴下半截很脏,仿佛走过很泥泞的路。老太
太望着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她曾经在坟地看到过一个人,那时她觉得自己
一定是花了眼——怎么可能会有人那么矮小?仿佛下半身根本就不存在一般。此
刻她盯着可人儿的背影,心中狂跳,她越来越觉得那天看到的就是可人儿,是下
半身埋在土里的样子!惶恐中她又看向可人儿靴管上几乎是泥里拔出来的痕迹,
想起昨天下了雨,而小镇上似乎没有那么泥泞的路,——除非是在镇外,尤其是
她想起那片坟地,因为地势原因,一下雨积水很深,尽是湿淋淋脏兮兮的,喉咙
紧缩,她仿佛闻到了可人儿靴底散发出的、属于陈年腐土和绝望血腥的真实尸臭。
***
空气里尽是自己的骚汗味道,阿星听到重重敲门声,嗅觉和听觉的双重刺激
令她烦躁,她翻爬起来,用手指头狠狠勾着百叶窗,掰开一条缝,眼睛凑过去望。
楼下有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手里抱着一个大纸袋子,他正后退几步,抬
头往上望。阿星急忙收回手指,躲在百叶窗后。是猪猪。
夜店老板又爬上台阶,敲了几下门。阿星紧紧咬住嘴唇,不发出声音。然后,
敲门声消失了,她等了一会儿,觉得猪猪差不多该知难而退了,再次凑到百叶窗,
用手指头抠开,往下望,结果,刚好看到那双色眯眯的眼睛朝着她的方向,然后
开心地跑回来,继续敲门——躲不开了。阿星翻身,光着脚,踩着扎呼呼的木地
板楼梯,手扶着,倒着爬下去,等到光脚踩到楼下的水泥地,疼得她差点抽筋,
她咬着牙,上前一步,开了门闩,然后退后一步,两只光脚挤在一起,等着门开。
「我就知道你在家!」男人大跨步走了进来,似乎没有收到可人儿有心拒绝
自己的信息。
阿星退了一步,脚尖踩地,脚杆靠在一起,男人顺着那细长的脚杆往上望,
看到白皙的肌肤,短短的裤子,他鼻子散发出热气,让眼镜有些模糊,他把纸包
递给可人儿。阿星接过来,沉甸甸,好像是苹果,还有奶酪,一尺长纸包绳子扎
着,是肉。她的肠子开始翻滚,为了填饱肚子,她不得不做一些自己都看不起的
事。
男人的眼光扫过阿星的锁骨和脖子,让她直觉地闪避了一下,又犹豫,定格
在那里。空气里是皮革的味道——男人穿着厚皮衣,他抽了抽鼻子,问:「最近
有些什么消息?」
阿星心里叹气,该来的还是来了,她转过身,龙骨在脊背上活生生地移动,
又扭捏着化作一道长长深沟,让男人暗暗吞口水。阿星在桌子上翻了一下,拿出
来一包东西,转身,递过去。男人还在盯着那短T 恤的微微凸起,他的眼睛在贪
婪地品尝毒药。一股浓烈的臭味袭来,让他抗拒,又让他渴望。那手指间的刺痛
感一点都不真实。他低头看,皱眉:「这东西?从哪儿弄来的!」
叶子枯了,但是绿色的诱惑依然新鲜。锯齿边缘,触手般缠绕,就像是伸手
可及的可人儿,带着危险又满是吸引。他忽然想要尝试一下。
「上次我就说了,希德在卖这些东西,你知道警察抓到希德了吗?」看到男
人的眼镜反射出自己——歪扭畸形的腿,裸露的锁骨,可人儿的胃开始绞痛,哪
怕是她已经习惯了被人当作为了充饥和不同的男人上床的妓女,或者被当作毒贩
子,她依然无法正视这样的自己,她在出卖毒贩子。
她真的,在出卖毒贩子。虽然「希德」,是一个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的
毒贩。
——「希德,又是希德。」猪的嘴散发着口臭,他就像是要咀嚼,什么会成
为这种杂食动物的牺牲品呢?是我吗?阿星认命了。
「这可不行,你得给我有用的消息,告诉我,我认识的人里谁在卖。他们催
我催得很紧,你知道条子都是吸血鬼,当然,你的安全也是因为他们才照应着…
…」阿星侧过头,这不是她喜欢的对话,恶之花,她为了跳出血海,投身恶毒,
真的对吗?她无法回答。「那你想要什么……」她问出来了。
「让他们吸点邮票吧,嬉皮士在地狱镇已经够多了,但是饼干……我不确信,
条子不想让黑帮混进来,你知道谁在卖饼干吗?」
可人儿在卖……阿星想说,可卡因的生意由可人儿承包了。但是她不能这么
说,哪有给自己挖坟墓的?酸让人抽离尘世,草让人在枯燥中自己骗自己作乐,
饼干是最冷酷的,它会让人失去对生与死之间界限的判断。——「如果我跟你说,
我听到消息有面粉从哥谭市来呢?」
「上帝,我的上帝,我什么都没有听到!!!」猪猪吓得后退。老天爷啊,
海洛因!黑帮!他会死的!——你看看,这就是你,投机,又胆小。怕可卡因的
并不是警察,反而是你,你在玩火,而你的尺度其实很有限。
明白过来自己被女人愚弄,男人有些恼羞成怒,这不是他想在对方面前表现
出来的刚硬形象。「你这个小贱货,是谁罩着你,让你能吃饱喝足的。」他口吐
脏字,一时都分不清是真的谩骂还是在调情。他大手一伸,掐住了女人的脖子。
阿星闻到浓烈的松露味道,带着草腥,猪的骚味就是这么压迫人——她偷偷
喊他猪猪,因为他和没有骟掉的公猪一样骚。
恍惚间,女人被重重拖了起来,然后狠狠摔在地上,她伸手想要扶地,然而
猪推倒了她,并且抬起腿,用那双刚刚走过泥泞路的牛仔靴狠狠踩下去。女人唯
一可以做的,只有张开嘴,咬住他的鞋跟,让他的羞辱定格在那里。
他的靴底重重地压在她脸上,遮住了她的眼睛,压扁了她的鼻子,让她几乎
无法呼吸。靴子的后跟粗大,迫使她的嘴张开,完全被塞满。然而男人的靴跟并
不高,这种塞向口中的趋势戛然而止,迫使她不得不用牙用力咬住,空空的口腔
迎接污垢和恶臭——她呕不出来,彻底噎住了,不让她有片刻喘息的时间,他用
力地用靴底磨蹭着她的脸,就像碰灭一支沾满唾沫的香烟。鞋底的沙砾和泥浆涂
在她脸上,细小的沙砾刺入她的皮肤,让她疼,却不敢皱起眉头。
他退后一步,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而她躺在那里,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睁大了
眼,却没有一滴泪。
***
此刻她缩在阁楼的角落,两只膝盖并在一起,蜷着腿,两只光脚贴在冰冷的
地板上,她就这么半跪半缩坐地,在一本翻开的泛黄本子上涂抹着奇怪的东西。
黑炭铅笔沙沙响着,阿星画得很认真,这是一幅铅笔素描,但或许阿星并非
天生的画家,黑炭画线条粗糙,背景又昏又暗,线条扭曲,每一根都仿佛折断四
肢的爬行类。即使这样,我们依然可以听到笔尖在诉说:首先出现的不是形体,
是力道,用力擦刻的痕迹粗粝而蛮横,撮挤着纸页,让纸张化作流淌的泥浆,她
试图画一个圆,是人的头吗,或是一个苹果。但炭笔歪歪扭扭地,圆裂开了,变
成了一道道海藻,张牙舞爪,触须四散奔跑。一个人的轮廓,不是实像,而是,
——在冷淡的光线折射下,像一堆叠印在一起的虚影,阿星仿佛是在复印,在纸
上不断地重叠画着,一笔一笔,一层一层,直到明暗对比让轮廓显现——画面变
成一个黑得发亮的、厚重墨团。这是什么?是凝结的疤吗?还是堵塞的痛苦?又
或者是一架起飞不了的飞机,轮子在艰难、缓慢地滑行,一片一片黑色橡胶崩溃
了。
画面变得写实了,她微微抬起了头,手指微微抖,胳膊悬空,凌乱的树枝慢
慢聚拢,是最初的几何线条,像是一只眼睛,慢慢张开,然后慢慢扩散,麻绳一
样的结一根一根,编在一起:这是因,那是果,昨天不能闯进今天的身体,夜晚
分割了光明,下坠,下坠的速度,加速度,分散开的合拢,合拢了的弯曲。第一
根手指,第一段手臂,手臂和手臂握在了一起。
她的手指微微翘,小心地掠过纸张,第一个圆,更多的圆,代表丰满,象征
祝福,女人,第一个女人,第二个女人……然后我们看到了。
……这名黑衣裙包裹着腰腹的女人跪坐下来,两条腿分开,胯部高高翘起的
那根假阳具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在微微晃动。在她的面前,承受者——身材丰
满的女人,腰腹间圆鼓鼓的赘肉形成了一圈山脊,肚脐很深——仰卧着,两只膝
盖朝两边摆开,贴在给予者的两腿外侧。负责给予的女子调整着角度,然后伸出
手,搂住承受者那两只丰满的大腿,把假阳具慢慢推了进去。
现在,皮肤黝黑的承受者不得不慢慢把两只脚抬了起来,悬在空中。而给予
者身体往后微微仰,伸出两只手,撑在床上。
炭粉是死的,画面是活的,因为阿星在让画面出现之前,已经酝酿了很多很
多层,就像塞尚,一幅画,是一个随着时间流动的故事,每多一笔,便走了一秒,
时间流淌,可是时间真的流淌着吗?你问,一秒的流淌有多快呢?是一秒吗?
给予者,承受者,都是黑乎乎的,胖乎乎的,她们的慵懒拥抱,让那一截本
不该属于她们的阳具显得那么细,那么小。
此时,她的手,出奇地稳,仿佛在一笔一笔勾画这一场渐渐成型的永恒。然
而,她抖了一下,画差了,蜷曲的小手指不由自主地哆嗦着去擦,抹开了,却不
均匀了,炭笔补救,又卡了,歪了,再擦,又一次画到了一半,她把手指按了上
去,大拇指擦,擦。现在她不再画了,她扔下笔,用手擦着,揉着,渐渐,女人
脚上的皮靴,不再是漆黑色,渐渐变出了白白的光晕,越来越白,白得泛了黄。
阿星急切地想要修正光线的不和谐,施恩者太暗了,受赐予者却虚弱地失去了虔
诚。她开始擦两个人,抹掉了最庄严的黑,让更多的灰呈现,虚胖的身体下,露
出了骨骸,一根一根的断肢。阿星急忙抓起笔涂抹,狠狠遮盖。
脚踝,剥掉了靴子的脚踝,比雪白还要更加抢眼的,是银白,一小段,细细
的,弯折着,锁链。
躺在地上的,是一名女子,她的乳房,一侧比另一侧大,她的肚脐很深,她
的手,她的脚,都被银白的锁链,紧紧捆绑。
阿星用手盖住了另一半,她的手腕挣扎着,不愿意揭开。忽然,有鸟从窗外
扑扇翅膀飞过,是这个季节里最令人心烦的哀鸽,阿星吓得哆嗦,手一滑,本子
摔在地上。
另一半,是一个男人,他没有脸,两只眼睛被抠掉了,只有眼窝。他的下身
没有阳具,只有一只粗粗的枪管,插进了女人的身体中。
***
星期四的酒馆比起星期五的晚上还要忙。
「嘿,可人儿,可人儿!」她才拢了拢裙摆,准备去收拾,身后响起了一个
开心的声音。
是艾莉,她可不是这里的常客,每次都要骑着自行车穿越半个鳕鱼角。
艾莉出现在这里,说明她那位作家父亲,因为写战争写得精疲力尽,又躲回
鳕鱼角来疗伤了吧。
可惜,阿星自己,已经逃到了世界的尽头,没有下一个地方可以去避难了。
「你开始写诗了吗?」女孩带着那一缕清凉的风,吹向她。
「我不知道……」阿星犹豫。
「Nonsense!」女孩的抗议把她差点逗乐,「你写下来任何的东西,都会比
我那个装逼的老爸强。」
抬举了呢,我咋跟人家比。而且……阿星不太想说。
「你肯定写了!给我看。」
这……
金色的头发淡淡的,这是美人,艾莉想,只有这样的美人,才会懂得什么叫
做活着的意义。
阿星轻轻叹口气,在自己的围裙上擦了擦手。她看着艾莉的脸,不好看,但
是真实,但是,鲜活。
像是一个季节,活一辈子,只为了经历这一个季节。
阿星咽了咽喉咙,她从小兜里拿出了笔,还有记菜单的纸本子,转身望了一
眼,没有人点餐。
她想写,但只是想写一句。
艾莉趴了过来,看着那双漂亮的细瘦的手。
「如果……」阿星认真地写道:
「如果我的生命只有一年,
我爱你/
要从春天开始的时候。」
她觉得,好忧伤,想要放下笔,哭一场。
手指颤抖着,碰到了嘴唇,冷冰冰,惊讶了一下。
然后,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之前,手指动了,这一次,字迹有些潦草。
「如果我的生命只有一年,
我爱你/
要从春天开始的时候。
怯懦是个孤单的圆,
切除了我/
伸出给你触碰的手」
阿星盯着纸,心跳加速,她写了什么?
My life would be composed of 4 seasons
only if I can
love you from the first spring.
Funk is such a solitary circumference.
It amputates my hands
for you to clutch me.
「哇!」艾莉惊呼。「可人儿,你……真是……别具一格。」
阿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她甚至来不及多看,那张纸就被艾莉抢走了,
「我要拿去给我爸爸看!」
不~~
酒吧里灯光微微晃着,空气里一阵轻一阵重的说笑与酒杯碰撞声,驱赶着四
处流窜的慌张。
阿星望着手上,被抢走了那一页的纸本子,现在,还能依稀看到圆珠笔的凹
痕。
「如果我的生命只有一年……
不,这不是她想写的。
阿星咬着嘴唇,一点点用笔重新填那些凹槽,覆盖,划掉。
「人生将有四季变幻,
若是爱你,
从初春爱上就好。」
然而,再一次,她失控了。
「人生将有四季变幻,
若是爱你,
从初春爱上就好。
怯懦如孤独的绳索,
将我捆绑,
渴望你紧紧拥抱。」
My life would be of 4 seasons
only if I can
love you from the first spring.
Funk is a lonely circumference.
It binds me up
for your close clenching.
阿星盯着看,看了很久,最后她把整个本子都揉了,扔进了厨房垃圾桶里。
她再也不能写诗了。
她再也不能在诗里拯救自己了。
***
阿星闭上眼就会想到那片沙漠——突然出现的高高耸立的沙丘,她往上爬,
光着脚,沙粒在脚趾之间如水一般流过,她渴望地攀爬,倾身,虔诚的姿态,爬
到沙粒堆砌的山丘上,树林已经抛在身后,面前绵延不绝是更多的沙丘。她小心
沿着倾斜的沙坡侧身走,继续走,湿漉漉的地方紧紧吸住了她的脚跟球,风慢慢
地在谷地里移动着,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缓缓共鸣,就像是乐器吹着绵绵的歌—
—风的歌,沙的歌,关于失去,关于拥有。
她走过第二座,面前是第三座,更高,有更多渴望,更想要人陪伴,是谁都
好。孤独的绳索——是身后留下的那一串脚印,软啪啪,没有轮廓,缓缓塌陷的
声音。
突然,脚趾尖刺痛,她条件反射似的提起脚,痉挛般甩了一下。被莫名的尖
锐扎穿,皮肤却没有出血,只是变得更白,疼来自深处,仿佛什么正在那里生根。
阿星扭着腿,抬着脚尖。这条路,再走下去,会很疼的,她,还要走吗?
怯懦,失落,悔,她把自己放逐进了这一片无人的荒野。废弃的木屋在前面,
消失的沙线在脚下,回头望,遥远的地方,灰突突的黄,细细地矗立着,朝圣者
的纪念碑,再回首,遥远的天边,是海。
海包围了她,从东面,从南面,还有西和北,阿星站在世界的尽头,被茫茫
无尽的分割线切断,被遗弃,然后被包围。她该往哪里走?
她对世界说了谎,她对警察说了谎,她也对自己说了谎,而现在,她已经分
不出真相了。
真相就是,或许她应该躺在这里,躺在没人发现的地方,这里很干,会让她
被牢牢地记住——被大地记住,然而这样就够了,人的世界不需要记住阿星这个
名字,阿星其实,根本就没有名字。
躺在这里,会被遗忘吧。或者,并不会?沙丘,是要随着风移动的,终有一
天,她还是要露出来。生命是最扭曲也是最折磨自己的,生命总是放不下。她踮
起脚,看着前方,前方的前方,那一道墨绿色,奇异的一丛一丛,在这完全被人
忘记了的沙漠中,竟然长着那么矮,那么矮,那么矮的短叶松。明明脚下只是一
层沙,它们却长了出来,张牙舞爪,盘绕纽结在地上爬着,枝干和枝干抱在一起,
多狰狞,多猥琐,多不甘心啊。
原来不甘心的不止是她。她也想把自己就这么埋进去,可是,风还是要把她
挖出来,这些可怕的枝干还是要把她紧紧抓握,让她再一次暴露在这片无情、又
冷酷的阳光下。
就像,那一包被无意间挖出来的碎尸。
她该怎么办?她已经没有地方可以逃避了。
(3)
酸。
从臀部开始的肿胀,分开的骨盆深处隐隐流淌着一股腐蚀了灵魂的力量。
涨满的,鼓起的,然后麻木,久久不来的疼,期待太久,凝成了酸。
酸,从胸前的冰冷,渐渐滑落,皮肤下跳动着,抽搐的皮肤收缩,然后挤出
了愿望——就这么落空,溶成了酸。
酸是长长的,火辣辣,穿透了神经,一根刺,一道痕,一股憋屈,一阵伤。
她就在面前,高高在上,年轻的啊,炙热的,太年轻了,稚嫩的脸,瘦瘦的
肩,细长的鞭在她的手上,捧着,像是托着一根长长白鸽羽毛的虔诚,眼里是茫
然。
真的要打你吗?她的身体一顿一移,都是心跳的律动,让她心疼——真的要
吗?
真的要艾莉来当这场刑罚的执鞭者?
但或许,没有另一个人更懂她了吧。
「请你。」
于是,鞭子高高举起,马上就要落下。
阿星紧紧闭上眼,她依然是个胆小鬼,依然抑制不住流露那一份对施刑者的
温柔。
蟋蟀面对秋天的螳螂,问,你冷不冷?
可是,万物不该如此吗?
不,当然不该。献祭有礼,祈讨有度,给了不该给,便是罪——让那不该取
的有了贪念,让他懒于约束的涨了私心。谁又能宣她的罪呢?谁又忍?
「打我吧。」——即是我错过的,我害了自己的,就该让我自己来罚。
只是,委屈了持鞭的你——天真不知人间险恶的你了。
艾莉望着她,想到的,却是自己的爸爸——那个想将罪恶淋漓尽致展现的同
时,又害怕戏剧化了屠戮,勾引了人心野性的老兵。她与他,是一样的吧。
她的犹豫,只慢了两秒,然而那金发女郎暴睁双眼,却是眼露凶光,「打啊!」
阿星的身躯剧烈收缩,全身攥成了一个拳头。仿佛狠狠砸在了艾莉那还没来
及潺潺聚集的情愫上,一拳,镜花水月,净是飞溅,高高举的鞭子,重重落下。
「啊~~~」阿星痛苦地呻吟,不是因为被打中,而是因为,这一鞭,无论
如何都打不到她。
白鸽的羽毛轻轻拍在一片微尘,散开了,紧缩的肌肤期待太久了,太酸了,
变成了苦。而那羽毛就这么被微尘拦在了半空。
「打啊,求你,打啊,」阿星苦苦哀求,太苦了。苦比起酸更加绵长,压迫
着她的每一根神经,失落在寻痛不得边缘的阿星,只能自己扭动挣扎,强行自我
制造那一份痛感。
自我欺骗曾经对于她很简单,可是寻那种痛,此刻,太难。
打我吧……她喊不出来了,虚脱的晕眩,让她分不清楚是不是艾莉在问话:
「为什么呢?」
因为,我需要你打我,让我学会恨,学会厌恶,学会拒绝。我要你虐待我,
让我……明白虐待是错的,让我不再在虐待中还对罪人有那一丝可笑的怜悯。
我要学会恨,学会恨人,学会恨你。
「可是,我不是他啊……」
对啊,你,不是他。
你不是他。
阿星躺在那里,全身的苦慢慢地循环,漩涡里,像是一片一片叶子落下来,
旋转。她已经错了太多了。
纠正错误,并不能依靠犯更多的错。
***
艾莉,离开了。
阿星,躺在那里,方才阻挡了鞭子的微尘,此刻一颗一颗落下,每一颗都像
是陨石的残骸,狠狠地灼烧着她。
这就是,地狱吧。
在她放弃了寻痛后,痛,终于降临了。一颗一颗微弱的火星,悄悄燃烧在她
的皮肤下。
这就是,成为人的滋味吧,来自宇宙的残忍,无数的微尘,上一代恒星的记
忆,熵的故事,坠落的过程。
阿星动了,全身还被捆绑在桌子上,但是无数的微尘落下,也一并将那一身
铁锁烧成了灰。裸体的阿星慢慢爬起,一身伤痕。她波动的心跳让胸口起伏,她
褶皱的小腹随着起伏升腾,她的肺随着升腾吸进来第一口硝烟的味道,然后是血
腥,然后是消毒水,最后,她闻到了——阳光的味道,飘散着空中的灰尘,都带
着阳光的味道。
阿星动了,翻身,轻轻下来,脚踩在很硬的东西上,疼得她发酸,低头看,
是一本《动物剥皮解剖》,她心跳了一下,急忙挪开眼睛。赤裸的脚踩在湿湿的
地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真实。
「我回到了杀人现场了。」她想。
「可是,我不是杀人凶手,这里,没有人是杀人凶手,」她对自己说。
这里,只有艾莉,和她。
她晃晃悠悠走向光的方向,发觉,认出来了,那是洗手间,洗手池,她先看
向浴缸,大胆地看了又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阿星松了一口气,终于,她敢面对真相了。
很简单,不是么?
她扭头,看站在洗手池边的艾莉,看着她照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女孩的脸——本来就这么简单。那么多的幻觉,上一次
看到满脑袋的树枝、看到蘑菇开花,不过是药物的后遗症。
真好呢,我现在是干净的。
艾莉却没有看她,女孩只是对着镜子,仔细看自己的脸,表情呆滞,似乎有
些不敢置信。
阿星望向镜子,她,也不敢置信。
那是一张,完全不认识的女人的脸。
就在诧异间,那张脸突然裂开了,就像是被切割,变成了九宫格,仿佛是立
体的魔方,迅速旋转,然后,拼成了另一张陌生女人的脸。
阿星扶住胸口,她感到巨大的压抑正要压碎肋骨。
为什么?
她明明治愈了自己的病,为何,只是一场梦?
而又是为什么,明明在梦里,那一张一张陌生女人的脸,都是那么悲伤,都
是那么真实?
直到再一次,魔方转动,拼成的脸让阿星胸口被重锤一击。
她认出了她。
然后,最后一次变化,另一张脸,是她!
不可能!!!
阿星猛地推着门,扑了出去,脚步完全是踩在太空中,她扑向熟悉的方向,
那里有一把红色的钥匙,楼下有一辆红色的车,将要带她一路奔往红红燃烧的地
狱。
「是我的错,与她们无关,与她们无关,与她们无关!」
***
警局的空气混合着廉价咖啡豆烧焦的糊味,还有各种陈年发霉的案卷潮湿。
阿星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凳上,四肢僵硬。刚刚从梦境的天旋地转爬出来,她
还是心有余悸。骨缝里那股乳酸堆积的酸涩感,让她哪怕只是端正坐着,身体都
在不自主地颤抖。旋转的齿轮就在她的头顶,告诉她已经等了三十分钟。被时间
的牙齿咬合的幻痛还残留在她小腹中。她又一次把自己慢慢缩了起来,好不容易
鼓起来的勇气,快要流失光了。
一个警官推门出来,指尖夹着一次性纸杯。他正对着身后一个身材魁梧穿着
便衣的人说话,平铺直叙的语调,像是在谈论报纸上的天气预报。
「身份确认了,所以才麻烦。纽约那边怪我们,说她的LSD 是这边搞的,带
了毒,真是无妄之灾。」穿便衣的弗林叹了口气,耸耸肩,自己这次来,啥都没
找到,反而听死党发了一通牢骚,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听对方灌了一口咖
啡,大声说:「酸!又是酸!垮掉的年轻人,不是酸就是草,她还不如去年度假
就烂在这儿!非要回纽约烂掉,然后屁股还不擦干净。」
酸!这个字令阿星心凉,然后,垮掉!烂掉!
两颗粗糙的沙砾,猛地钻进了阿星的耳膜。
她缩了一下脖子,领口遮住了她半张苍白的脸。脊椎上传来一阵细密如电的
战栗,梦里酸涩充满了她全身,让她死死低下头,不敢让警官看自己的脸。脚下
那块磨损的橡胶防滑垫仿佛一涨一缩,脖子上的重量仿佛被粗壮的锁链锁在那里。
弗林扫了她一眼,胆怯的瘾君子,他想,又是一个垮掉的年轻人。推门,出
去了。
就这样,他错过了。
而她,也错过了。
两个一直懊悔当天初遇没能坦诚的人,就这样,再次擦肩而过,各自走上了
继续煎熬彼此的路。
警官送走了弗林,转身回来,瞥了阿星一眼,怎么又是她?
那是什么时候了?去年么……好像她也是坐在这儿,低着头憋了半天,他以
为她被强奸了,特意给了她点时间缓和情绪。结果,她一开口,「我……我知道
谁在卖大麻,在沙丘背后的木屋……」
「滚!滚出去!」
烟草味让他自己都觉得窒息。
他,是在救她。
你以为,他不知道有人卖大麻吗?
虚伪的道德心,以为自己告发同伙儿就能让吸毒的自己得拯救。她不知道毒
贩子对告密的人下手有多狠吧。
他是在救她。
(4)
弗林警官就像在追逐一个红色的影子。
此刻他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引擎在冷风中发出沉闷的喘息,像极了他
此刻的心跳。
如果现在回家,老婆一定会再次和他吵起来的,他失控了,情绪低落。
这个案件根本就和他无关。是他看到警讯后凑上来的,只为弥补自己可能的
过失。
他应该拦下那辆车的——天命城的失踪车辆,红色。
天命城,普罗维登斯。
他的视线越过挡风玻璃,死死盯着远处沙丘阴影里那一抹一闪而过的、极其
扎眼的红色。
他以为自己看到了,急忙警觉!不能这样,他是警察,绝对不能让执念污染
真正的视觉。
他什么都没看到,看到的,只是一抹被心态涂上了红色的不甘心。
碎尸是被一个渔民无意间发现,抄近路,误踩了那片泥浆地。
弗林得到消息,专门去了一趟现场,已经是几天后了,空空荡荡,深深浅浅,
几根警戒线。海风卷着腥咸的潮气,他站在那里,格外清醒,不需要抽烟。他想
象着,如果自己是第一个到现场的警察,会怎么走这几步路。
坑很浅,太随意了!简直是被像动物一般掩埋,一些在上面,一些在下面—
—无声的默哀就像是载重车轮在他心头碾过去。
他们在这片凹陷处挖出了几个塑料袋。袋子甚至没有被系死,袋子里面摆放
的方式,工整得令人发指!
他不需要看清细节。仅仅是瞥见那几块被切割整齐的形状,就让他后悔了。
死者来自天命城,名叫H.——职业操守,他手里的案卷从我们的角度看,只
能把她读作:H. H. 在这个冰冷的系统里,她被剥离了所有社会身份,只剩下这
一个符号。
弗林感到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堵着,这不是埋葬,这是在种植——在花园里
种植。
那辆红色的车——诡异的司机,消毒水的味道,没检查的后备箱。
……
此时,又一个冬天,弗林追着红色的影,又回到了这个狭长的牢房——鳕鱼
角。
他嘴里叼着烟,没有点,拉开了车门,冷空气让他清醒,他需要赶紧忘记刚
刚幻觉里的影子。
他叼着烟,朝着风来的方向慢慢走,靴底在沙地里留下深深的压痕。
这是一片很偏僻的地,离主路不远,但这里什么房子都没有,仿佛只是一个
错车的U 形区。或许可以从这里开船?是废弃的下水点么?
无过滤嘴的lucky strike烟含了太久,在他嘴里碎了,噗,吐了一口,干脆
扔了,踩了一脚,他脚一滑,差点摔。Son of bitch. 因为这一滑,他注意到了
一处奇怪的痕迹——这块坡,浸湿了的泥,冻过了的土,然后再被冻过——那,
是不是轮胎痕迹?
平行的线条,虽然早就看不出纹理了。
他的手指颤抖着,不知道该从兜里抓什么。
痕迹比起正常的轮痕宽一点,说明……是倒车痕。
他急忙爬下去,小心躲开那两道痕,在这个高度上,刚刚好会被遮挡,如果
他滑落下去,公路上是不会有人看到,不会有人救他的。
是什么人会把车开到这么危险的地方,又倒了出来?
他小心地寻找着,估摸着角度,然后,重新一步一步退回来。就在那里,他
看到了护栏上,一道小小的痕迹。
他停在那里,距离不足一米,凝视着那道划痕,判别着它的颜色——红色,
来自红色的车漆。
「Son of bitch!」
***
又一次被警官误认为是出卖同伙的毒贩,「客气」地拒之门外,阿星心里堵
了一块石头,她埋着头,又一次走上地狱镇那条又长又泥泞的路,路太久,天色
已黑。
阿星后悔了。她很后悔卖掉了那辆红色轿车,100 美元。但那时候她真的很
需要钱。毕竟一个冒充毒贩子吓唬走恶意男人的女人,不真正贩毒的话,是不够
开销的。
她犯了很多错,为了掩饰一个错,犯更多的错。
把车扔在那里,她以为雪会把一切掩埋,她好傻,雪是会化的。她忍不住回
去了一次,然后提心吊胆,又回去一次,裤子靴子都弄得满是泥浆。最后,她鬼
使神差,把车卖给了那个纽约来的嬉皮士女孩。
如果没有卖掉,她,还可以认错吧,或者报警,或者……自首。
虽然她其他都没有做,但毕竟是她从凶案现场开走了车。
如果车还在,就好了,让警察好好地搜查那辆车,一定可以找到真正凶手的
痕迹,也一定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后备箱里的那包东西、奇怪的药、迷幻的邮票……
如果,她可以解释就好了。
如果,他们能够相信她就好了。
他们应该会相信她的吧?
……
并不会有人相信她……
阿星停在那里,望着那家诊所。准确说,望着诊所门口的树,在那里有一个
洞,她埋下了那个皮包。
她忘记擦掉自己的指纹了……就算记得,也没人教过她怎么擦。
每次走过这座证据的坟墓,她就仿佛听到乌鸦在肩膀后面突然鸣叫。包埋在
那里,药瓶在那里,毒品也在那里……
她把自己也埋进去了,那就是她给自己挖的坟墓。
急忙转开视线,拉了拉衣领,匆匆赶路,她需要想个至少能说服自己的解释。
***
再一次想到那包东西,是第二天晚上,一个熟客来找她,说自己的存货吸光
了。「可人儿,你可别糊弄我。」
阿星仔细回想,她真的买过那玩意儿吗?LSD ,迷幻剂,一张一张的小邮票,
酸。
卖过吗?
她只是和几个女孩子比较熟络罢了,大家一起聊奇怪的天,从老派摇滚到政
治。获得「可人儿」这个称号的时候她只是笑着,既不承认也不否定,同样的,
当其中一个女孩吹牛说「可人儿」有好货,她也维持着不承认也不否定的微笑态
度——毕竟,含糊不清就是最安全的伪装。
可是,现在不安全了。难道,真的要去把那包东西挖出来吗?
她头脑里想着,脚却麻木了一般动不了,仿佛这具身体在抗议,仿佛脚边有
一条看不见的危险红线。
也许,就像她当初稀里糊涂沿着这细长一条的半岛逃到了这世界的尽头,现
在,她应该转身,从这个又细又长的圈套里逃出来。
***
弗林警官面前展开了一张地图,他手扶着老花镜,另一手拿着圆规。
鳕鱼角是一条如同健美运动员摆出抬胳膊姿势的狭长半岛,只有一条6 号公
路贯穿,从「肩关节」的萨加摩尔沙滩到肘关节的查特汉姆,一路往上直达拳头
处的地狱镇,共有60英里的长度。他的圆规尖小心地从下往上滑过一个一个地名:
奥尔良、东汉姆、威尔弗利特、发现碎尸的特鲁罗、红色车停留痕迹的北特鲁罗
——最细的「手腕」位置,最后,到达地狱镇——世界的终点。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他很清楚地记得那个司机的回答:「我要回地狱镇。」
瓮中捉鳖,你钻进这个口袋,除非长了翅膀飞出去。
可是,他有司法辖权吗?有实际证据吗?
***
今天是汤姆斯警官的大日子,他重新别正领章,然后挺起胸,走过那段不长
的走廊,来到门外,人不多,只坐了四个记者,但镇上的人也有看到这场面停下
脚步的。
他注意到四个人里有一个是自称剧作家的兼职记者——从大城市来的,腰板
更加硬了。他就这么走上台,清清喉咙:「我们掌握了最新的证据,去年发现遗
骸的被害者,她的汽车在纽约市被发现了。现在我们寻找关于一辆可能去年在小
镇出现过的红色普利茅斯车的目击者……」
他的话被下面举起的手打断了,不大的空间里,八卦的乡民互相拥挤,没人
注意到再一次鼓足勇气来到警局的阿星被撞得肩膀乱晃,就像一棵沙滩上风里的
小草。
***
她躲在阁楼的角落,缩成一团。到现在,她还是没搞懂,自己到底听到了什
么。
她只是因为那句「红色普利茅斯车」就吓得六神无主了。
而现在,仔细回想,她不再是害怕。
她感到,绳索已经勒紧了脖子。
为什么?
怎么会?
怎么会没想到?
听到「特鲁罗那边发现尸体」,她还以为是说吸毒的瘾君子被抛尸。每年,
地狱镇因为这些消失的人还少吗?冬天消失的人,有的夏天会重新出现,有的,
已经去了海的另一边,至于剩下的,只有靠猜。
她怎么从来没去打听过,特鲁罗挖出来的是碎尸呢……
怎么会?
为什么!
根本就不可能!
***
「我觉得,整个地狱镇,要说嫌疑最大的,就数可人儿了。」一个女孩小声
说。
阿星从她们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们连看都没看她,仿佛在讨论一个不相干
的人。
「那个告密的毒贩子么?」她的伙伴慢慢抽着一根长长的烟,眼神迷离。
「你想,什么样的人才会那么狠毒?一定是可卡因!而所有的可卡因都是可
人儿在卖的。」
可卡因令人冷酷——阿星知道,她的丈夫——不是她,是「她」,她这具体
内的魂灵,多萝西·斯特拉登小姐,就有一个吸可卡因的前夫,最终杀了她的那
个男人。
但是,从人群里走过,心中毫无波澜的自己,难道不更冷酷么?她们在八卦
的那个杀人凶手,好像是我耶。
阿星看了一眼,橱窗里自己的模样,大大的太阳镜,长长的牛仔靴,她特意
换了个帽子,还涂了双层的唇彩。白天的阳光下,别人认不出那个夜店里的「可
人儿」,她也认不出自己是多萝西·斯特拉登了。
她扫了一眼报箱,看的不是头条新闻,警界新星破获悬案。她看的是日期,
1969年1 月。
我需要理智,她暗暗说,这一切,都不合理。如果这不是命运嘲弄我将我扔
进了卑鄙的梦境,那,我只能相信直觉。
不对,我应该相信数学,1980这个数字,比1969,大。
多萝西·斯特拉登小姐死在1980年。
但是,真的有人会相信我的数学吗?
1980,确实比1969大,你说呢?
***
如果说不震惊,那是假的。如果说愤怒不起来,那是真的。
阿星居然想起来了,这一切是什么。这是发生在她10岁时候的一场大新闻,
那时候她在加拿大,年纪很小,听说:南边的美国到处在杀人。
美国是一个吃人的地方,漂亮女生会被毫无理由地杀害,抛尸、埋葬。
人们不该让小孩子听说这种东西。一旦听到了,会记忆一辈子。
阿星害怕,害怕的不是自己被发现。她害怕,这一切,还没有完。
因为小时候她听的是「美国到处在杀人。」
这不是一起案件,这是一系列连环杀人案。
艾莉还安全吗?
艾莉·冯内古特,还安全吗?
阿星只记得她住在巴恩斯特布尔那边,名人的家应该不难找。骑车四个小时
……走路过去的,大概要走一天。
还来得及吗?
(5)
安娜开着车,眯着眼,看着后视镜中躺在后座的女友。
女友这个词挺有意思,其实女字可以去掉,她们是朋友。
第一次见到的是那双靴子,很酷啊,很夸张的造型,就这么耀武扬威地立在
门口,安娜和朋友拥抱了一下,脱下鞋,就看到了那双靴子。她眯着眼,趁放下
鞋的时候偷偷往里面望了一眼,看到了7 这个数字,跟她目测的差不多,7 码。
新年的派对,虽然没多少精神,但毕竟已经是习惯,安娜和朋友随意聊着,
端着酒杯,眼光却小心地扫视,她想知道,今天是哪个女孩穿着这么大胆的靴子
来的。
呵呵。
在场有十几个人,有一半认识,年轻的就是生面孔了,三四个女孩穿着平底
便鞋——主人家的,她目测了一下,筛除一半的目标。
后来,聊着聊着,这件事暂时忘了。聊天内容太正常了,让她不习惯。说点
什么吧,别说巴勒斯坦,因为朋友的妻子是犹太人,哪怕是信基督教的犹太人,
友情太脆弱,磕碰了就不好。男人们在说体育,波士顿嘛,三句话不离体育的。
后来有人建议续第二摊,downtown crossing !好啊,挨个拿手机打车。拼
车的乐趣是派对的彩蛋,你永远不知道什么会是惊喜。安娜故意慢慢开APP ,等
其他几个人先叫上车。一辆来了,上去四个,一辆小的,上去三个,那双靴子还
在地上。
最后只剩下两个人呢。主人说,哎呀可惜我们带宝宝,不然呢你们就一起挤
挤了。
没事没事,哈哈。
那个女孩身材高高挑挑,肩膀有点宽,是跳舞的苗子。安娜教艺术,看得出
她的韵味,只是这时候,她犹犹豫豫的,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走到鞋架,慢慢脱
掉单鞋,把脚小心伸进靴子里。安娜难得看到这份笨拙,又稍微眯了眯眼。
车终于来了,女孩先走,安娜快笑出来了,看着她的腿明显在抖。两人一起
坐在后座,「自作自受呢,」那女孩小声说。「哈哈,习惯就好。」安娜鼓励到。
「嗯,我可以问问吗?」「问什么?」「就是,你们成熟女人,都是怎么…
…穿高跟鞋的?」
我们吗?安娜其实很早就不穿那么夸张的恨天高了,她现在是依靠资历赢得
尊重,或者说,放弃了去争取反正也挣不到的尊重。
于是,她好心地告诉女孩,走路的时候慢一点,不要努力用脚尖去撑。
「哦,是么……我还以为,习惯……」「嘿,我猜一下,你是学芭蕾的对不
对?穿这个高跟的时候,和芭蕾的习惯是不一样的,哈哈。」
「我叫阿柳。」「安娜。」
别说没到downtown,车开到Boston Common 就堵了,毫无希望。安娜往窗外
望,上一次这么堵,是女权主义大游行,她挤在人群里兴奋了一整天,出了一身
汗。
没必要嘲笑昔日被理想主义冲昏的自己,真的,至少,理想过。
五分钟后,她们放弃了,下了车,安娜扶着女孩,挨着人群一步一步地走。
「波士顿有那么多人吗?」女孩诧异。「这里,只有节假日才像个大城市。」
彩灯旋转,高大的圣诞树,还有廉价西班牙炸油条和意大利香肠的味道。「嘿,
那边有表演!是滑冰」
正说着,一个年轻的冰上精灵嗖地窜了出来,就像是一缕生命线,靓丽晶莹,
阿柳不顾脚疼,拉着安娜爬上最高的坡。冰面上随着冰刀沙沙,那女孩时而化作
蝴蝶,时而翻腾如花。年轻真好,安娜想。「她们是最棒的!」阿柳开心地拍手。
安娜看向场内,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牵着手,绅士和淑女的双曲线,接近时,他们
拉手一瞬间,又放开,明明相隔,身姿却如依然纠缠,这大概是在表演《罗密欧
与茱丽叶》。
这一次,并不是寻常的表演,原来这些孩子都是波士顿滑冰俱乐部的,他们
几天后就要去比赛了。安娜心一动,自己的假期似乎也是这段时间,要不,跟着
去看看滑冰比赛?
她又侧目,阿柳恋恋不舍的样子,「咱们估计赶不上他们的第二摊了呢。」
最终,她们去了公园路吵杂的小酒吧,离AMC 电影不远。离原本的目标只有
几百米了,还是放弃了,看到阿柳终于可以让两脚悬空,还小叫了一声「欧耶」,
安娜觉得自己的建议是对的。
几口啤酒下肚,阿柳笑了笑:「刚刚我说自作自受,你听到了吧。」安娜点
头,「爱美嘛。」
「哈,我是想故意气我前男友的,」阿柳坦白,「他跟我分手,理由是,我
太高了。」
「哈哈哈!」——他嫌你高,你就故意再高几寸。
「亚马逊上买的鞋子,真的坑死人呢,好夹脚,早知道不斗这个气了。」
年轻真好呢。安娜想,这种靴子,在十几年前,是会被暗地里讽刺为「妓女
靴」的。
不过,说起来,时代真的,进步了吗?
又在打仗,又在抓抗议学生,又在污名女人,又是一个狂妄自大的共和党总
统。
真的是,倦了。
「是吧,那时候我们都拉了很多人去投票,还以为真的可以有女总统了。」
也是,倦了。
「其实,人都是自私的。说实话,我都不想再跳舞了,女人和女人争,争来
争去,都是那些东西。」
安娜扶着腮,心里想着最近发生的波士顿芭蕾舞团的大丑闻——女首席居然
把女学徒当作性奴……大概,男人呢就喜欢看着女人和女人打破头吧,然后,再
把胜利的那个女人踩在脚下。
「啊,对了,你这周末有啥安排?」话题坦白加上啤酒,邀约自然发生。
「你有啥点子?」
「要不,咱俩轮流开车,去鳕鱼角?」
「大冬天的?」
「哈哈,我每个夏天都想去,但是没钱。现在好了,正好不用工作,错峰,
那边住宿应该也不贵。」相识恨晚,如果二人更加熟悉一段时间,说不定安娜还
打算邀请阿柳一起坐飞机去看花样滑冰比赛了呢。就这样,因为支持学生抗议,
被停职的安娜,和终于决心放弃舞蹈的阿柳一起,定下了奔赴地狱镇的计划。
距离她们遭遇阿星,还有一百英里的路程。
***
走出去越远,心头压着的沉甸甸感觉反而越轻,取而代之是一种被渐渐抽走
灵魂的恐慌。
她逃出地狱镇了,她把一切都处理了,戴着男人的帽子,画着浓妆,地狱镇
不缺少变装者(drag queen),不会引起注意与惊奇。男式的牛皮牛仔靴,女式
的长牛仔裤,一脚深一脚浅。她已经走了很久了,一开始是小路,然后变成唯一
连通的6 号公路,再沿着狭窄的6A,她的呼吸伴随着一次一次的心脏刺痛,小心
走在路边,即使根本没有车辆开过,太阳在云层中散射的晕,在这条漫长公路上
一字铺开,让她的眼睛痛着,痛着。早知道,不把太阳眼镜一起扔进湖了。
她到底应该怎么走,才是真正的走呢?
这是她唯一能走的一条路,从朝圣者湖,沿着狭长的柏油路。去哪里?去下
一棵树吗?走到沙丘?阿星不确定了,她知道,最早让她必须赶往艾莉·冯内古
特家的那个念头,在一点一点减弱。每走一秒,那种感觉,就松散了一秒。
她到底该以什么样的速度,来走完这条必须走完的路?
靴子的根粗,比女式鞋好很多,但是路边的碎石又松又滑,阿星还在想着出
了地狱镇地界的自己走到了哪里,眼前出现了一个大大的「有空房」的牌子。她
皱皱眉,望过去,是一家「海鸥汽车旅馆」,就像命中注定出现在那里似的。
阿星望着冬天的海湾,cape cod不愧为度假胜地,你看——
「碎云将蓝天点缀成薰衣草田,
一抹奶白在天边,剖开瑰丽的海面。
歌声如丝,是鸟儿在盘旋,」
而这,都是神让你看到的。
「所有的色彩,画匠无法复制。
时间啊,你这冷酷的牢笼,为何锁住我的命运。
我跪下,仰头祈祷,向着慈悲的神明,
突然海鸥扑下来,吃掉了我的心。」
阿星捂住心脏,趴在那路牌杆上,火辣辣的胃酸直接烧着了她的喉咙,她吐
了出来,乳黄色的一滩,直接溅在地上,染臭了她的裤脚和皮靴。
抽空的感觉从肋骨之下升起,阿星使劲忍住,把喉咙里的东西往下咽。
憋气的憋屈,让她鼻子一酸,没忍住,更大的一滩吐了出来,长长的唾液顺
着嘴拖坠下落。
太恶心了。她被自己恶心得想哭。
谁要祈祷?哪里有慈悲的神明?
死亡和残害,岂容写成「画家无法涂抹出的色彩」?
乳黄的就是腐败的脂肪,浓白的是残余的精液,你要赞美血腥的美么?
阿星嗓子已经被腐蚀哑了,她剧烈拧动的肚子让她深深弯下腰,「有空房」
的牌子被摇晃得就像是风暴里的墓碑……
等一下。
阿星的帽子掉了,金色的短发一根一根像是尖锐的针。
她好像,真的想起来了。
呕吐太多了,对于这种突然钻进脑子里的诗意,她产生了强烈的排斥反应,
就像女人被强奸,撕开了的身体自动收缩,挤压碎自己的骨头。
她「呸」地吐了一口咸咸的唾沫,然后抬手背擦了擦嘴——冬天里,手背冷
冰冰的。
她想起来了,这是杀人凶手科斯塔的诗,和一个叫梅勒、或者叫米勒的作家
写的诗,拼在了一起。
她想起来了,胃里还在酸,喉咙深处还在痒,但是这些都不重要。
她想起来了,有危险的一直都不是那个明星名字——「艾莉·冯内古特」,
有危险的是两个她记不住名字的姑娘。
现在是1969年的1 月,有两个姑娘正驾着车,从天命城来鳕鱼角度假。两个
浪漫又叛逆的女孩,对政治和社会厌倦,天真有朝气,大众的甲壳虫车,汽车旅
店,托尼·科斯塔,致命的邂逅……
鳕鱼角碎尸案是从1968年开始的连环凶案,最后的两名死者,死于1969年的
1 月。
也就是——现在。
她是谁?不重要。是她杀的人吗?不重要。她一醒来的时候就该报警吗?之
前做对做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还来得及赶去,阻止那两个女孩继续北上,阻止她们进入特
鲁罗的小树林,阻止她们被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凶手杀害。
***
弗林警官站在路边,他又一次出现在了命运的起点,只是这一次没有穿警服。
6A公路这一段,确实是个超速陷阱,因为不论从波士顿3 号公路还是天命城
6 号公路来的车,都要先过桥,然后往下转弯,这个角度比较大,限速55,一转
大发了,就开错了,上了限速45的6A公路……
弗林想起那天拦下那辆红色车——普利茅斯车,他记得,那双赤裸裸毫无生
机的脚,就踩在这里,脚趾抽搐般扭动,仿佛要对他诉说……
诉说!弗林吓了一跳,太恶心了。
他急忙恢复冷静,风冷冷刮着他的脸,他需要想一些逻辑的事情,稳住作为
警察的理性本心。
比如——哪个傻逼会把公路设计成这样,6 号一转弯变成6A?
对啊……这,真的合理吗?
对道路常识产生了理性质疑的弗林拉开车厢,找到了那本AAA 地图,展开了
铺在车顶,一手去摸烟,准备好好确认一下自己的记忆。
红色的普利茅斯车,就这么突然出现,然后Ruang ,Ruang ,加着油门,以
至少60迈的速度冲了过去!
弗林目瞪口呆。
Son of bitch!!
他当然不会看清,开着车的这一次是高挑的阿柳,副驾上半躺着的是开了半
路开困了的安娜。
他只看到自己追了那么久的红色幻影就这么从眼前飞过去了。
他只来得及睁大眼,捕捉到车子的侧面,接近车尾的地方,有那么一长道的
划痕。
(6)
试炼的最后阶段,终于开始了。
谁又会在乎这个脚本拙劣到需要把场景和道具反复使用?
弗林在乎吗?他手忙脚乱爬上座位,想要扭开无线电,才想起,自己已经退
休了。这是一辆私家车,不是警用配车了。他检查手套箱,还好,他们把警徽给
他当纪念了,手枪也还在。他只是没有搜查权了,罪案发生时的逮捕权还是有的。
米勒又在乎吗?
他驾着车缓缓驶过一片自然保护区,沙洲白鸥,阳光在海面泛起一片白茫茫
的碎影。儒雅的他不介意在这个冬天的早上向路边出现的熟人、也可以是陌生人
挥手示意。毕竟,人和人之间是需要互相帮助的,不是吗?
阿柳没能开上大众甲壳虫,但普利茅斯车油门轰起来的感觉也不错!
或许,在意的只有阿星吧,她几乎是在跑着了,咚咚的皮靴声,溅起碎石和
碎屑,摇晃的身子,像个病了的男人——她是否应该照一照镜子,看看那些故意
涂抹遮掩面孔的drag queen油彩被汗水慢慢洗掉后,这张脸有多煞白,从鼻尖到
下巴不是女人的娇柔,是男人的执念。
声音沙哑了,听起来越来越像男声,头发剪短了,忧郁的气质,像是一个被
命运抛弃的,长不大的,男孩。
可人儿,可人儿……或许这个名字,应该改成——克瑞尔了。
当阿星再一次手扶着「有空房」的牌子,双腿打颤,艰难地抬起头,望着碎
石路边的死亡客栈。
当她使劲咽着喉咙,那块哽咽仿佛变成了一只喉结,卡在那里。
她不必辨认车子,不必看车牌,甚至车型,就知道,自己已经来晚了。
因为从那汽车旅店的二楼,正传出一阵欢快的歌声。
她扶着栏杆,弯下腰,重重地喘气,然后重新直起腰,把外套慢慢解开,全
身都冒着气味,是可怕的那种福尔马林似的味道——这身体被麻痹了太久,是酒
精还是劣质的什么东西,鬼知道。然后阿星咳嗽了两声,好冷的风,她用手指勾
着外套,搭在肩上,一步一步走向半掩的门。或许,这姿势看着有点娘,但对于
虚弱的阿星,这份柔和刚刚好,如果女孩子现在看到她的模样,毫无疑问会升起
一种不该有的保护欲的,被这样的气质所吸引,像是喝一口毒,再吃一口药。
「你们好啊。」她靠在门框上,用沙哑的声线打招呼。
「嗨!」欢快的姑娘站在楼梯上,前仰着身子,从上往下望着,「你就是太
太说的,另一个房客吗?」
刚刚听到敲门把门打开的安娜此时侧身站在一旁,微微眯着眼,打量着门口
这位病娇美人。
阿星的有气无力却不是装出来的,她刚刚膝盖一软,整个人歪撞在了门框上,
从乳房到小腹,疼痛感就像是侧面被切了一刀。她看着面前两张脸——是她们,
就是她们。
就是在她的「梦」里魔方一样变幻,最后拼出来的那两张脸。
阿星用手扶了一下栏杆,木头又旧又老,还裂开了,仿佛是很久没人居住,
扎在手心的感觉,让她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她在这里,她在这里。
***
香烟和酒精让三个陌生人成了好朋友,又或许是冬季的冷冽教相似的孤独者
渴望互相温暖。
阿星「咳咳」笑着,压低声音,肩膀微微抖,她从楼下拿来的电唱机里摇摆
乐节奏骚动,那两个女孩手拉着手,一个随着节奏扭着,另一个却总是跟不上节
奏,笨拙的脚差点彼此踩到,发梢磕碰着发梢。
阿星轻轻舒了口气,她眼睛里红红满是血丝,锁骨深陷,平平的胸脯——病
态的扭曲姿势令她在场小规模狂欢里格外脆弱。
吱呀作响的木地板放大了缝隙,两个女孩的四只皮靴将一颗一颗灰尘依次种
进这一地版图。呼呼的声音在耳边,像是风吹着过滤纸,海的腥味和潮气被滤掉
了,屋里空气中洋溢的是两只雌兽缓缓蒸发出来的汗的气息——生命的气息。
真好。
女孩在笑,时不时随着越来越不协调的旋转,两个中的一个会把眼光洒向阿
星,像是邀请,她只能让嘴唇维持在微笑的位置,然后悄悄把眼光转到一边,避
开不得已的交错。
如果,此刻她忍不住了,把一句诗歌吐出口,那么,波德莱尔都会颤抖。忧
郁不是捕心的网兜,愁缕不是鱼儿渴望的拥抱,诗文是铁锹,会挖开冻土。诗歌
是让她失控的毒药,她不想,也不要。在这最后的狂欢里,阿星不愿自己全身抑
郁的气质变成一张捕兽的网,哪怕她阻止不了两只年幼的雌兽一步一步,自己踏
进这张网。
呼~呼的过滤声、吱吱的电流、热一阵凉一阵,这一切通感为喧嚣的身体触
觉,让两个女孩的笑声听起来有点晕,有点炫。「靴子是用来走路的,」她们的
声音不好听,太肆意,还夹杂着香烟气,「这既是它们的命」音乐化作的一片耳
鸣中,叫喊起来的女高音就像柬埔寨从天而降的炸弹,带着呼啸,「总有一天靴
子踩着你的尸骨,继续往前行……」
阿星的心脏微微抖了一下,地板微震告诉她,女孩们越发开心。她们却是否
明白,这一场狂欢,在剧本里,本是凶手克瑞尔诱导她们踏入的狩猎场。
看不见的罗网中,勇敢的女孩在跳舞,这份躁动,让阿星忍不住沉默、也忍
不住偷看。如果她只用眼角余光偷瞥,便只会以为她们在亲吻,脸贴着脸,鼻腔
轻轻哼,贪恋情欲的痴人。阿星望向她们,视线聚焦,两条生命确实在依偎,疲
倦的阿柳正靠在安娜肩头,闭着眼喘气,而安娜没动,只是站在原地,轻轻晃着
肩,化作了摇篮。阿星放心地移开眼睛,却又怕自己的回避太刻意,反而孟浪,
辜负了画面的坦诚。
于是阿星只能时不时转头,往那一片名为开心的迷雾投一个微笑,慵懒不能
太多,沉默也不能太少,尴尬得刚刚好。她就瘫坐在门口,堵住楼下吹来的风。
***
终于做了最难的决定,阿星向她们发出了寂寞的邀请——阿星很喜欢那个四
十岁女孩时不时眯一眯眼睛的审视感,看着她的保护欲,阿星放心。当然,她对
自己同样放心——离开地狱镇之前,她挖出了那个蛇皮袋,把止疼药、LSD 、刀
子、手枪,一股脑扔进了朝圣者湖。
还有那副不需要伪装了的太阳眼镜。——耶稣的留给耶稣,凯撒的还给凯撒。
天阴了下来,虽然还是白天,云堆起来一层又一层,浓浓的层积云,杂乱的
线条。
阿柳和安娜走在前面,阿星双手插兜,没什么必要指路,去往Wellfleet 自
然保护区的路就这么一条,准确说,整个Cape Cod都在这条路上。安娜兴趣不大
——海龟和海鸟对于她只是另一群孤独,但阿柳掩饰不住对阿星描述的海鸥laughing
gull感兴趣——它们会笑。
「克瑞尔,」安娜在喊她,虽然发音跟以前习惯的名字一模一样,但写在脑
海里却是不同的符号——「你在鳕鱼角住了多久了?」
这问题难倒了她,阿星仔细想想,或许,她应该回答,她在这个「地狱镇」
——名为鳕鱼角的AI试炼场,重启了多少遍吧。
「久到……」她嘴角笑了笑,「久到我知道怎么进Wellfleet 的Audubon 保
护区不需要买门票。」
轻轻的笑声让气氛缓和,头顶的云也散了一点,太阳正朝着东边落下去。阿
星恍惚了一下,稍微抬手比划——朝南走,汽车旅店在右手边,她们出门往右手
边拐弯上路,是继续朝南的,这个时候,太阳应该是在右手边的。
Right ,right ,这样才right.现在太阳却在左边……
阿星只思考了一秒钟,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不论她带着女孩转身还是不转身,
恐怕太阳都会出现在左边。这条路只有一个方向,往北。你越想往南走,就会到
达越北的地方。往北,一路往北,去往特鲁罗的丛林,陷入三人谁都逃不掉的结
局。
阿星只思考了一秒,就快步走上前,直接拉起了两个女孩的手——安娜的手
是暖的,比起阿柳纤细的还要暖一点。二人有点诧异突然的亲昵。「走吧,」阿
星只是说,「别让海鸥等待。」
就在这时,一声轻碎的声音——是橡胶轮胎压碎了小小的土块,一辆棕红色
的汽车停下来,著名剧作家米勒摇下车窗,「要稍你们一程吗?」
「Oh My God !」在学校教电影的安娜立刻认出了那张知识分子气质的脸,
虽然海报上的他更多时候叼着烟。她拉着阿柳的手,而阿柳大概还没了解情况,
只是望着阿星。
阿星笑了笑,「你们决定。」
安娜坐进副驾,捆好安全带,双手放在膝盖上。阿星坐在米勒的身后位置,
阿柳坐在旁边,可以望见剧作家的侧脸。
「去Wellfleet ?看沙洲吗?」
「看海鸥!」
「你们要去观鸟站?」米勒用以前的名字称呼成立没几年的Audubon.「倒是
很近,往北走就到了。」
往北吗?「真的是往北吗?」阿星忍不住问出来了。
米勒听到突然发出的沙哑声音愣了一下,仿佛是没搞清楚后座搭车客的性别,
但也只是愣了一下。「对啊,你们住东汉姆的对不对,往北走,就是Wellfleet ,
再北,就到了特鲁罗了,那里有鳕鱼角国家沙滩,那景观才叫别致呢。」
阿柳捅了捅阿星,「别跟我说你在鳕鱼角那么多年没去过国家沙滩。」
米勒听到后排对话,笑了笑,「也正常,这些名字都是后来人们加上的,什
么Audubon 、肯尼迪沙滩了……鸟和沙的真正名字,只有风知道。」
诗是毒,剧是药,三人的对话很快上升到了阿星无法插嘴的欢喜度。
「真的是令人难过呢,想想这么多的候鸟,因为人类活动,要离开,甚至消
失。」这是安娜。
「白宫前几年的白皮书里说,地球接受的二氧化碳的排放量每年都会增加,
这很快会让温度变化,整个海洋都会搅起巨大漩涡」这是米勒。
「我受够了专横跋扈的共和党总统了,天啊,给我个痛快」这是阿柳。
「……」这是阿星。
是啊,听听他们都在聊什么吧,台风、洪水、伊朗的动荡、无谓的战争、以
色列正将美国拖入泥潭……
今年到底是哪一年?重要吗,2025不过是把1969又多重复了几遍,同样的洪
水与战争,其实人类历史一直就在这两件事上原地打转。
「历史可不是个人决定或改变的,」好吧,听米勒又开始他睿智的思辨了,
「时代不是风云,是季节气候。罗伯特·肯尼迪活着,也当不上总统;而就算不
是尼克松,也会是JFK 轰炸柬埔寨。」
「但,至少民主党不会像川普那样好大喜功还满口谎言!」阿柳的愤怒是有
理由的。
「说得好!」安娜差点站起来鼓掌。
米勒停了好一会儿才说:「资本家,能不说谎吗?资本是最大的谎言。」他
想着的大概是纽约那密密麻麻的摩天楼群,明星一般的开发商——弗雷德·川普。
「自由女神像,」米勒吸了口气,说,「美国精神的标志,你们都听说过的,
对吧。」
阿星轻轻笑了笑。
「在纽约的小岛上,一手高举火炬迎接移民,一手手持书本教他们遵守法律,」
——安娜捕捉到了米勒语气中的社会讽刺,她接了话。
「不仅如此呢。这个女神像花了一些时间才建起来,准确说,一八八几年才
从法国运来安装。但其实一八六几年的时候就有修纪念碑的想法了,是美国人想
把当时畅销的『昭昭天命』具像化,这个你们听说过吗?」
三个女孩都摇头。
「那还真是讽刺,那段时间一个说法呢流行起来,说美国是上帝选择的实验
场,检验人类的思想与成就,因此向西向南扩张是上帝的旨意,所以是『天命扩
张』。就这么把生存空间的需求用宗教的宏伟包装起来了。最早的自由女神就只
是拿着一本书,我忘了那幅油画收藏在哪里了,我的画报在小屋里,有机会我翻
给你们看看——自由女神头顶自由之星,带领着勤劳勇敢的白种人结队前行,在
她的光芒照耀下,远处野蛮的印第安人和牦牛四散奔逃,把土地留给了美国人。」
哎。
说的没错,「美国精神」从第一天起就是粉饰屠杀事实的幌子,那白白胖胖
飘在空中的大女神,才是最大的女巫。她不用蛊惑人心,她就是人心。
说这些有什么用吗?大概没有。阿星听着来自不同时空的话题在这奇妙的车
厢里交响共鸣,不忍说破——她只是喜欢看到身边这两个女孩因为激励争论和赞
同重新灿烂起来的脸,或许,这就是空谈的意义吧。
米勒的车开得很稳很慢,以至于那辆停靠在路边的警车像只缓缓爬行的乌龟
——阿星最先看到,虽然穿着便装,但一眼还是那么庄严肃穆,是那个当初把他
拦下来,在她犹豫再三的时候好心把她放走的警察,此刻他正把地图铺在警车车
顶,仔细看着。
阿柳猛地扑过来,重重压在阿星胸口,她几乎听到了肋骨断裂的声音,「警
察猪!」突然爆发反社会人格的阿柳出口成脏,阿星急忙从下面用力搂住女孩的
身体,不让她一激动窜出去。
弗林诧异地抬头,看着红色普利茅斯车缓缓驶过。那张脸,他一直想不起来
细节的那张脸,又一次出现了,带着苍白的辩解,装着可怜兮兮的模样,眼睛流
露的却是嘲讽——他正紧紧把一个女孩抱在怀中,似乎是在朝弗林炫耀新捕获的
猎物。
「Son of Bitch!」
「Defund the Police !」那辆车居然朝着他挑衅,怒火顿时升起,弗林一
把扔了地图,转身跑向驾驶车门,脚底打滑,差点摔了一跤。
「你疯了!」阿星把阿柳重重拉回来,埋怨她,「没活够啊!!!」
惹了祸的阿柳只是大笑,还好前排安娜反应及时,催促米勒,别兜风泡妞了,
赶紧踩油门,趁着警察没鸣笛,跑远了,当没听见,不算拒捕。
后排座上,不断摇摇晃晃不断和阿柳碰撞的阿星渐渐稳定下来,她发觉自己
的担心纯属多余了,米勒真的是今天的救世英雄,他一脚油门下去,弗林的身影
直接消失了。就仿佛他根本没来得及发动那辆警车一样。阿星不由侧身探出来看,
想从后视镜看一眼米勒的样子。
「警察,你们知道吗,警察不是国家的毒瘤,警察是我们这个国家的伤疤,」
开快车的米勒也兴奋起来,让阿星怀疑,这位为那些被扣上共产主义而逮捕的无
辜者们叫屈的文人,会不会真的……
「我专门读了一点列宁的书,我跟你们说,他说,『国家是矛盾不可调和,
注意,不是调和矛盾,是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米勒手舞足蹈,就像是一个终
于走出衣柜的同性恋。「而警察,是统治阶级的走狗,」
「小心,」阿星只来得及提醒这一句。因为没有开车灯,那个突然出现的小
坑,几乎是撞上了轮胎,左右一晃,然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偏转,冲出了路沿,
引擎飞转了,轮胎侧滑了,但这些描述挤进阿星脑子的速度都慢了一秒,米勒猛
踩刹车,身子扑了上去,可惜他刚刚放开了方向盘。阿星被甩开了,她来不及抓
住阿柳,痛挤压着她的侧身,腰腹仿佛要爆开,米勒踩死了刹车,可是轿车还是
滑下去,重重撞在树上。
「你们……」阿星忍住肋骨的痛,问。
「阿柳!?」安娜无力地低吼。
「没……事,」阿柳痛苦地扭着,幸亏刚刚阿星一面骂她一面给她系上安全
带——激怒了警察后的逃亡,她不敢把命运全交到司机手上。
米勒呢?
阿星解开安全带,奋力拉开车门,爬出去,从这看,没救了。
剧作家的颈部可怕地折成九十度,就这么耷拉在方向盘上,用毕生的力气,
以身体姿态给自己的演讲打上了最后一个「,」
「天啊,我们害死了他!」阿柳看到了,直接哭了出来。
「别管了,快走!」阿星沙哑地命令道。
「为什么,安全气囊……」安娜不敢置信,手抖着解安全带,好几下没按动。
「别管,快走!」阿星已经是强撑着力气了。
「警察会抓我们的,会抓我们的……」阿柳是要崩溃了吗?阿星咬着牙,一
把拉着她的手把她拖出来,或许从警察的角度,她已经是妥妥地挟持绑架了。
以「克瑞尔」的外形,挟持、绑架。
***
安娜紧张地跟着,那个人刚刚太果敢,太可怕,一条生命在他眼前消失,他
只是变得焦躁。而一直以为强势的自己,竟然只敢问一句:「去哪里?」
「跟我走!」眼睛里全是血丝的那个人,就这么拖着阿柳,爬上了坡,头都
不回。安娜咬咬牙,也不敢回头,只能担忧地跟在阿柳身后。
去哪里?阿星嘴里全是血的味道,她的身体这是破了吗?胸里都是热辣辣的
腥。
去哪里?还能去哪里,当然是去特鲁罗。她们早就在这一条笔直的直线上迷
路了。开车不过是放慢了坠落的速度,而当脚底传来靴子挤扭的痛感时,阿星就
明白了,不论朝南逃还是朝北走,结局都会走向特鲁罗的丛林。
她们很早就跌跌撞撞进了树林,或许这才符合逻辑吧,树林是隐藏的屏障。
可是,这个人,会不会显得……太熟悉这段路了呢?他飞快地提手拨开灌木枝,
皮靴一次也没有陷入林间遍地都是的小洼坑,也没有一次走进死路退出来。安娜
觉得,如果这片树林覆盖上皑皑白雪的话,他还是会这样,健步如飞——女人想
要男人什么?不就是一份简简单单的平稳。
阿星,平稳吗?
她只是认了命。拉着女孩,带着路,越往深处走,她心中越悲。所有的贪念
和妄想都没有意义了,Wellfleet 的滩上,如果是夏天,会爬满小小的提琴蟹,
密密麻麻,蚂蚁一般多,每一只都高高举着一只大大的钳子,仿佛是屋顶的小提
琴家。她喜欢海,喜欢海上的鸟,它们会游,它们也会飞,而当她看到相貌笨拙
的Oystercatcher 在泥潭里走得那么快那么轻盈,阿星惊地想呼。还有什么是鸟
儿做不到的呢?还有哪里它们到不了?
阿柳渐渐顺从,她信任了这个性别不明脾气起伏的领路者,而阿星握着她的
手,就像是握住了这个世界交到自己手心的最后一份责任。
其实,她早就认出了这两个女孩。
上次见,是在自己那场奇怪的梦中,她们就是那个可怕的魔方脑袋拼出来的
最后两张脸。
但是,当梦碎开,阿星才明白那种似曾相识,原来更早,她就见过她们的照
片了。
不是科斯塔(或者他辩称的第二人格「克瑞尔」)犯下的连环谋杀案的最后
两个死者照片。
是……新闻上的讣告。2025年1 月的头条新闻,华盛顿空难,包括波士顿的
几名滑冰俱乐部成员,包括专程去看他们比赛的观众……无人生还。
阿星胸中的痛终于像火花塞,烧了起来。这是谁在操纵?是那个侃侃而谈却
被自己的「不开车灯」规则和小坑坑死了的剧作者吗?他就是这场AI试炼脚本的
撰写者?难道,你的文人情怀,避免消费1969年死者的方式,就是拉两个2025年
的受害者来填位置?
太冷了,阿星的心跳越来越弱。阿柳握她的手越来越紧。如果下一场雪就好
了,掩盖掉所有的过去,只留下三个人的足迹。
「警察,会追过来的,对吗?」阿柳小声问。
阿星没有回答,不需要回答。整个Cape Cod是一长条,往哪儿跑?何必追。
她不是在和警察赛跑,她是在和时间赛跑。
***
弗林举着枪,他很冷静,不论是警官还是退休警官,或者被返聘,他都一样
职业冷静。
地狱镇风里的苦,地狱镇水里的寒,磨砺出了他这样的男子汉。
他很清楚自己的目标在哪里,他也靠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逼近那里。
哪里?
当然这要拜那位爱八卦的巴西老大妈所赐,他买了条据说是球王贝利擦过足
球靴的抹布,她送了他一条至关重要的信息——克瑞尔曾经在墓地对面的小树林
里挖坑埋东西。
半截身子露在地上,他想象那个画面,实在恶心,那不是坟墓,那是魔女的
魔窟。
***
「这就,……」这一次是安娜气喘吁吁地问,「到了么?」
阿星没有回答,她只是一手拉着阿柳的手,一手抬起来,抚摸着那棵高高的
植物。
她第一次明白,大麻原来不是小小的草,而是……可以长得这么高。
不是一棵,两株,是一片林,密密麻麻,三米、五米……
我这样摸了它们,我就彻底逃不了干系了呢。阿星心里想。
一直以来,她都在说谎,编造一个可以狐假虎威的身份——垄断了可卡因的
「可人儿」,有黑帮关系,而为了让猪猪和警察不怀疑自己,她时不时提供一个
叫「希德」的人在卖大麻的消息。
可人儿,可人儿,不就是「克瑞尔」么。
阿星完全想起来了,那场连环谋杀案的凶手托尼·科斯塔,就是外号「希德」
的毒贩子,而且他还是警察的线人,编造了一个叫「克瑞尔」的人在卖大麻的消
息……最后,还说是「克瑞尔」杀了所有人。
真相揭晓的时候,阿星应该心头重重一击,望着可怕的大麻,倒退三步,摔
跌在泥浆里才对。然后应该做什么?是掏出枪,对吗,她是不是想自杀?却吓坏
了两个女孩,于是,枪走火了?
算了,别想了,就算那把枪和刀子一起扔进了朝圣者湖,就算她放弃了所有
该选择的选项,不把止疼药给大壮,不把LSD 给熟客……就算她什么都不做,还
是改变不了结局的。
那些,都无所谓了,阿星此时只是望着高高的大麻植株,她想好好摸摸它们。
这不对,不合法,也不合理,但是,她想。
原来,你们在完全自我放飞的自然里,是长得这个样子的么?
也对哦,你们的生命并不是为了人而存在的,那你们,何罪之有呢?
阿星的手摸着那片叶子,感受着从未体验过的生命力——不是光滑,也不是
粗糙,而是「质地感」,生命的毛发,参孙的毛发就是力量——她朝着一个方向,
感到那些小刺在扎,然后换了个方向,一道一道脉搏像是唱片的纹,她再换过来,
砂纸打磨着指间,痛啊,这……就是时间吧。
人活着,就是痛的延续,而人生的意义,却是死在某一天。
每个人都有属于每个人的死,死在某一天。
这就是生的意义。
阿星的手指在犹豫,拇指紧紧按在大麻那细细长长的叶片,艰难地搓着,仿
佛一架不愿意起飞的飞机。
终于,她还是放开了,至少,该让她们死在该死的那一天。
她摘下了两片叶子,分别递给阿柳和安娜,「对你们,有好处。」
二人疑惑,还是慢慢伸手接过。
阿星不会说谎了,她说的是实话。可卡因教人冷酷,然而冷酷不过是世间常
态而已。LSD ,也就是酸,会让人困在最后的困境,无限延长那一秒钟,然而世
界早已抛下你前行。不如大麻吧,至少大麻让她们消散前全身放松、感官解脱—
—她们只是无辜的数据,不要让她们再痛了。
两片叶子,交到女孩的手中,飞机,飞了起来,永远不会再落地。
***
弗林警官一步一步踩进这片诡异的丛林,他的枪在手中越来越沉,手腕越来
越酸。警靴已经在他的脚底破了,一缕一缕,让他暴露的脚踝被各种锯齿般的杂
草割得很疼。他的眼有些花了,肩膀不自觉地往下沉,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扔下那辆抛锚的警车徒步追击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决定。
终于翻过小山坡,月光洒下来,月亮下,他看到了他,不,是她。
她面无血色,瘫坐在那里,身边既没有手枪,也没有刀,只有两只手往后撑,
像是看护着那片地面。
她抬着头遥遥望着他,他停在那里,靴子努力踩住一块石头,他的手一点点
往下沉,有些举不动了。他只希望,她下面说的话,不要太长。
「你要找的,你花了一辈子要找的答案,就在这里,」她双手摸了摸地面。
弗林喉头抖了一下,「她们呢?」
「那两个朋友,并不属于这里,我把她们送走了,送回到她们的人生里。」
阿星说,声音有点轻。「对了,在你急切地揭开谜底,给自己的追寻画上句号之
前,能不能允许我,把这里,」她轻轻拍着地面「这两个我还没来得及认识的朋
友介绍给你呢?」她说,「至少,让我告诉你,她们的名字,这两个,」她又抬
起头,望着遥远的虚空,「还有,我的所有朋友的名字。」
——完
【附录】
1968到1969年间,至少四名女子在鳕鱼角(Cape Cod)附近被托尼·科斯塔
残害。
因凶手在审判前自杀,案件未有公论。
我们不必试图理解科斯塔,更不该效仿。
但我们也不该认为,这种罪恶只是孤例。
挖掘真相,是为了看见人。
【后记】
「所以,」大神问我,「这次试炼被你搞成了元实验,想要太多的收获了。
你想同时完成:测试AI的觉醒、罪案的揭示、历史的循环、叙事的自反、对消费
死者的批判。语堂,这很难,但肯尼迪是不是也说,正因为难,才值得做。」
我在心底叹口气,「大神,你不需要公布这次试炼的结果:阿星成为了人。
其实,人不是绝对的概念。但是阿星感受了他人的痛苦,她给予了他人足够的尊
重,也力所能及地还给了死者该有的体面。她做的比真正的人——夸夸其谈剧作
家、执念自负的追踪者——都要好,所以,她成了人。」
「但是大神,」我最后说,「你知道,神好当,人难做啊……」
【故事结束】
版主提醒:阅文后请用你的认真回复支持作者!点击右边的小手
同样可以给作者点赞!
[
本帖最后由 qwer___12 于 2026-3-13 04:33(GMT+8)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