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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AI文]猎户小子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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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文]猎户小子第二回

字数:17006字
2026/4/2发表于:第一会所sis001
是否首发:是
文章作者:1702712613

    第五章

    腊月里的风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李二龙揣着怀里还温乎的油纸包,缩着脖子拐进了姑姑家那条比自家更显破败的巷子。

    李茹正倚坐在院门槛上摘菜,虽才三十年纪,却因常年劳碌和再度有孕,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憔悴。她生得一副鹅蛋脸儿,鼻梁秀挺,纵然粗布旧衣掩去了身段,却掩不住那段天生娇柔的骨韵,只教人看了心生怜惜。

    见是李二龙来了,她脸上立刻挤出一点真心实意的笑,挣扎着想站起来:“二龙来了...这大冷天的,快进屋。

    李二龙最近三个月每半个月便会来一趟,原因是姑父梁民,因为在地里和人打架和那人双双关起来做苦力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而姑姑李茹又刚刚怀了第二胎,未来日子也不知道怎么过活,于是李熊让李二龙时常带些吃食来接济妹子一二。

    “姑,你别动。”李二龙几步跨上前,手先一步伸出去,却不是扶她胳膊,而是半托半揽地撑住了她的后腰和臀侧,略一用力,帮着她站起身。

    手掌心下是厚实裤裙也包裹不住的丰软触感,因着身孕比记忆中似乎更加饱满。他心跳快了半分,手上却做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晚辈的体贴。

    “又拿东西来....”李茹借着他的力站直,身子不着痕迹地微微前倾,避开了他大部分的手掌接触,却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进来吧,外头冷。”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灶台冷清,唯一的炕上也只铺着薄薄的旧褥子。李二龙从怀里掏出油纸包,里面是两块还带着油光的酱肉和几个白面馍馍。

    “娘拿来的,说你现在身子重,得吃点好的。”他声音放得轻,眼睛看着姑姑。

    李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手指绞着破日的衣角,声音哽咽:“..替俺谢谢嫂子.....也谢谢你,二龙...”

    “自家人,说这干啥。”李二龙摆摆手,目光落在姑姑因怀孕而明显粗壮的腰身上,最后停留在那随着她轻微动作而摆动的宽大臀部。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走上前:“姑,我帮你把肉放柜子里去,你坐着歇歇。

    柜子就在炕边,需要弯点腰才能打开。李茹忙说:“俺自己来...”

    话没说完,李二龙已经抢先一步走到柜子前。他弯腰打开柜门,动作间,身体似乎无意地向后靠了靠,臀部落差间,贴到正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姑姑的身上。

    李茹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向后缩了一小步,呼吸室了片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尴尬的沉默。她能感觉到少年身体散发出的热力,那种年轻男子特有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让她心慌意乱。

    李二龙的动作顿住了,他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更进一步,就那么保持着半弯腰的姿势,像是在专心摆放食物。他能听到身后姑姑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几秒钟后,他才慢吞吞地直起腰,转过身,脸上是一派无辜:“放好了,姑。你记得吃。”

    他的目光掠过姑姑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无措交握的手,心头莫名一紧,像被幼猫的爪子轻轻挠过。他注意到她眼角未干的湿意,以及指节处因常年针线活而磨出的粗茧与裂口。从前姑丈没犯事来家里时,虽然日子也过的紧巴巴的,但模样是何等明艳,乌亮的发辫垂在纤细的腰后,一笑起来眼如新月,手指纤细柔软,常偷偷塞给他酥糖吃。

    而今岁月磋磨,劳碌损蚀,不过几个月的功夫竟让她憔悴至此。一股混合着怜惜与冲动的情绪骤然上涌,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环住了她日渐圆润的腰。李茹浑身骤然僵住,声音发颤:“二龙,你……”却一时语塞,只剩呼吸急促。

    “姑,你一个人太苦了。”他声音低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

    “我就是想抱抱你。”

    李茹挣扎的动作忽然停住了,是啊,太苦了。她一个人怀着孩子,丈夫因为和人打架已经关了好几个月了,自己日夜做针线活计换几个铜板,常常饿着肚子睡觉。娘家人偶尔接济,却也不能常来。

    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认命般的疲惫:“傻孩子....你姑也没法了...”

    李二龙却并不接话,手掌轻轻抚上她隆起的腹部,

    “这里面是我俚小表弟还是小表妹”

    李茹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推开他。

    李小龙手向上摸索,攀上了一对肥乳上,李二龙只觉一手都握不住

    “姑姑你身上好香哩”李二龙忍不住说道

    “狗衔个,我是你姑姑,又不是你婆娘,香的臭的又与你有甚干系,手这么不老实”李茹表情有些不自然,把李二龙双手打掉

    “只要你是我俚姑姑就与我有干系”

    李二龙的双手仍又抬起,继续凑上去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姑姑的肥腻的双乳,见她并未真的动怒,便从怀中摸索出一块碎银,轻轻放入她掌心。

    银子带着少年体温,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掌纹里。李茹沉默了,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感受那点微薄的重量。

    “不过二两银子,”她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就想我做偷人的事么?你把你姑当娼女了。”话虽如此,先前那点硬撑的气势却已泄了许多,尾音软软地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李二龙俯身靠近,气息拂过她耳畔:“哪有姑这么好看的娼女,以后每月,二龙都来给姑送二两银子过生活。”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合年纪的沉缓,“没人疼我俚姑,侄儿疼姑。”

    李茹心口猛地一跳。窗外风声呜咽,像极了她此刻纷乱的心绪。丈夫梁民因斗殴被判苦役,归期渺茫;大儿子林林尚且懵懂;而自己腹中又悄然孕育着一个新的负担……族中众人向来瞧不起他们这一房,避之唯恐不及。如今肯踏进这破败门槛、伸手拉她一把的,竟只有兄长家里这个半大的侄儿。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点微光,这几个月要不是受李二龙和兄长的接济,现在早不知道现在过的甚日子了,为了生活去当娼女也并无不可能,侄儿能说会道,长相也大气,这些日子经常过来帮忙本就对他的好感拉满了,如今听他说此话便再也撑不住了瘫倒在他怀里哭了起来,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出来。

    “我又不是嫩叶子了,你也稀罕的起”

    梁家的杂物间光线晦暗,半扇破旧的门板虚掩着,遮挡不住多少天光。李茹仰躺在屋内那张枣木旧桌上,桌身抵着土墙,随着节奏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

    李二龙站在她两腿之间,古铜色的脊背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褪去了粗糙的兽皮外衣,露出少年人初显轮廓的肌肉线条。裤子褪去,丢在一旁,露出一双毛茸茸的腿。

    李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葛麻褶衣早已被汗水浸透,软塌塌地贴在身上,隐约透出底下那件粉色的肚兜。她的挥裙挽到膝头,露出纤细的脚踝,裤腰带草草系着,几粒稻壳嵌在褶皱里。那条灰白色的内裤要掉不掉地挂在脚踝处,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把脸别向一旁,嘴里咬着一方毛翠绿色的手巾,一只白皙的手紧紧抓着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李二龙喘着粗气,汗珠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他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姑姑丰腴的大腿,轻轻拍了拍:“好阿姑,您喊两声呗。”见姑姑没有反应,他俯身凑到她耳边,热气喷在她的耳廓上:“姑奶奶,你不叫,我出不来啊。”

    李茹猛地推开他,转过脸来:“你起开,别把我衣服弄脏了。”她将手中的巾子往他脸上一丢,巾子轻飘飘落在地上。她双颊绯红,汗湿的额发贴着脸颊,修长的脖颈上淌着细密的汗珠。

    这一推让李二龙琅跄了一下,被裤子绊住脚,险些摔倒。他稳住身子,撸了撸泛着水泽的家伙,摇了摇头:“好好好,真是怕你了。”

    说着他按着姑姑的右腿根,把胯下的黑粗家伙对着猩红的穴里狠狠地插了进去。

    李茹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吟。李二龙像是受到了鼓励,将她的腿抬得更高,架在自己肩上,开始新一轮的进攻。这一次比之前更加猛烈,肉体相撞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木桌撞击着土墙,发出咚咚的声响。

    李茹终于忍不住叫出声来,又立即咬住嘴唇,但断断续续的呻吟再也抑制不住。她眉头紧锁,脸颊潮红,脖颈绷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屋内的声响越来越大,木桌撞击墙壁的声音几乎要震彻整个屋子。

    不知过了多久,李茹的呻吟变成了哭喊,声音清脆中带着沙哑,如春莺出谷,却又透着几分凄楚。李二龙虽然是第一次,却无师自通地变换着节奏,中指又悄悄探入穿过层层褶皱进入另一个紧致的入口。

    “舒坦不,姑?”他喘着气问。李茹没有回答,只有粗重的呼吸声突然停止。忽然,她猛地起身:“李毛驴,你疯了是不是?”她站在地上,城着白皙的臀,就要把脚踝上的内裤拉上来。

    李二龙从后面抱住她,双手不安分地覆上她的胸脯。

    “放开!”李茹挣扎着低吼。

    李二龙不情愿地松手,嘟囔着:“好阿姑,我放开,但没让我出来,这次不算。”

    李茹整理着衣襟,过了半晌才小声说:“没时间了,我俚婆婆该来了。”

    李二龙瞥了眼门外的天色,双手捧住她的肩:“好姑姑,还不到中午,起码还有半个时辰。”他的手指滑过她的腋下,再次探向她的胸前。见姑姑默许,李二龙得寸进尺地将脸埋进她丰的臀间。李茹拍开他的头:“快点好不好?嫩要做嚼屄鬼啊”

    “我就当嚼屄鬼哩,还要做嗦屄骆驼”李二龙抬起头有些恼火说道,这下真埋头对着那一团猩红嚼了起来

    李茹转过身涨红了脸:“要就快点,不然赶紧走。”

    两人不再说话,只剩下喘息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翠声。李二龙的手掌不轻不重地拍在她的臀上:“来,趴这儿。”

    他们挪到屋子最东边,李茹手扶着一口酱红色的鱼缸,撷起白皙的臀,再次接纳了身后的少年。

    李二龙的手轻抚着姑姑微微隆起的小腹,不紧不慢地抽送着。李茹微低着头,轻咬丰唇,脑后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湿发贴在耳际。

    她的裙子没有完全脱下,内裤褪至脚踝,为了配合身后的动作,不得不并紧膝盖,高撕臀部。

    梁家的杂物间没有帘子,盖了半扇门板,李茹躺在一张枣红色木桌上,两腿大开。李二龙站在中间,有节奏地耸动着屁股。阳光从门.板的缝隙中漏进来,照在李茹的腰臀上,勾勒出诱人的曲线。蜂腰随着抽插轻轻摆动,碎花衣角翻飞,白嫩的臀瓣在光线中格外醒目。这画面深深烙印在李二龙的记忆中,在往后的许多年里,仍会不时闯入他的梦境。

    李二龙的双手不安分地探入姑姑的衬衣下,抚摸着她胸前的柔软。李茹轻啧一声,却没有阻止。这鼓励了李二龙,他将脸贴到她的颈间,来回摩挲。

    “别这样,我是嫩姑呢。”李茹别过头去。

    李二龙笑:“姑,明明是我婆娘。”

    李茹正色道:“你快点,我答应嫩的会做到,嫩也遵守约定。”

    “啥约定?说个话文绉绉的。”李二龙说着猛力顶了几下。

    李茹喉间溢出两声闷哼,皱了皱眉,不再言语。

    李二龙放缓动作:“好了好了姑奶奶,有话说话,你这样侄儿心里也不好受。“他又补充道:“我是畜生,但也是个好畜生,我也希望嫩好过麻。”

    李茹冷笑:“希望我好过,所以非要这玩意插到你姑的屄里让你姑好过?”

    李二龙叹了口气:“好好,都是侄儿的错,侄儿实在是想姑姑想得走火入魔了。这几个月每次来姑姑这里后回家,都想姑姑想得好几天睡不着觉。”

    李茹抬手擦汗:“乖嘴,快点的吧。李二龙稍稍加快速度。李茹又说:“还有,别带坏林儿了。”

    李二龙停下来,一本正经道:“我这便宜表弟,哪次碰到不是教他为人处世,就是给他东西吃,我还会害了他不成?”

    李茹冷声道:“我不管你和他说什么,你不能让他进赌场。”

    李二龙有些生气,不再说话,捧住她丰腴的臀瓣,开始快速抽送。浅的轻戳,深的见底,不过十来下,李茹的神情就明显不同了。她臻首轻扬,秀眉微蹙,美目半阖,丰唇紧咬,光洁的脸蛋上泛起红晕,蔓延至耳后,修长的脖颈绷出一道柔美的弧度。每次深重的顶入都会让她泄出一丝压抑的呻吟。

    几十下后,断断续续的呻吟已连成一片令人面红耳赤的乐章。李茹整个上身都俯在酱缸上,右手紧捂檀口,却再也抑制不住颤抖的呻吟。

    李二龙也是气喘如牛,默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他深吸一口气,大手掰开丰腴的臀肉,上身微微后仰,开始最后猛烈的进攻。

    “哒哒哒哒哒哒”

    急促的肉体撞击声与黏腻的水声交织,在狭小的空间内异常清晰。

    不过片刻工夫李二龙早已失了时间概念,只觉身下的人突然绷紧了身子,自己的卵根一下被箍的绷紧,姑姑发出一串压抑又破碎的呜咽,秀美的脖颈猛地扬起,如同濒死的天鹅,随即整个人脱力般滑落下去,李二龙顾不得被屄水浇的发麻的卵根,忙扶住她不让他摔倒。

    只见她散乱的青丝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隐约可见微微张开的朱唇和其间一点洁白的贝齿。左手还无力地搭在酱缸沿上,右手支撑着地面,汗湿的胴体随着急促的喘息轻轻起伏,微微张开尚在轻颤的双腿间,露出那一抹幽深的湿濡,地上积了一小洼清亮的水渍

    李二龙自己也喘得如同刚犁完地的壮牛,汗水顺着精壮的胸膛往下淌。他索性一把扯下汗湿的上衣,胡乱抹了把脸和身子,随后便靠着酱缸滑坐在地。

    旋即,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姑姑那双匀称的小腿上,伸手便握了上去,掌心带着汗湿的热意,缓缓摩挲。

    “舒服了吧,姑?”他嗓音低哑,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朝桌上那摊水渍扬了扬下巴

    “看,都尿出来了。”

    枣木桌面上,一滩清液尚未干透,边缘正缓缓凝聚,滴落,溅起细小的水花李二龙咧嘴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酣畅淋漓后的快意。

    他撑着缸沿起身,那物事依旧精神抖擞地挺立着。他弯腰,手臂穿过李茹的腋下,.将她软绵绵的身子揽住,另一只手则抄过她的腿弯,稍一用力,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又干甚么...快放我下来.....”李茹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事后的绵软,藕臂无力地垂落。

    李二龙却不答,只抱着她走到木桌旁,毫不介意那摊水渍,将人放在了桌面上。他宽厚的手掌在她丰腴的臀肉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发出清脆的响声,继而便揉捏着那两团软肉,掰开又合拢。

    相应的,那隐秘之处也随之张合,牵出缕缕银丝。李茹下意识地想蜷缩并拢双腿,却被他顺势抵住。只听一声沉闷的“噗嗤”,他的卵子便已再次深深闯入。

    “呃啊....”李茹仰起头,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逸出一声难以自抑的呻吟。

    李二龙俯身,双手紧紧箍住她的腰胯,大开大合地动作起来。肉体碰撞的噗嗤声、木桌摇晃的吱呀声、以及女人压抑不住的鸣咽声,再次充斥了昏暗的灶房。

    直至风停雨歇。

    “姑,你好好养着身子,有事便让阿林来唤我,我先回去了,娘还等我吃饭。”李二龙利落地穿好衣服,目光灼灼地看了尚在失神的姑姑一眼。

    经过她身边时,他的手掌又“自然而然”地抬起,不轻不重地在她臀上拍了一下,那动作似是安抚,又带著不容错辨的狎昵与占有,停留的时间也刻意拖长了片刻,指尖甚至暖昧地蹭过细腻的皮肤。

    李茹浑身一僵,并未言语,只是别开了脸。

    待,得少年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李茹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沿着门槛坐了下去。

    她抬手,指尖迟疑地碰了碰方才被拍打、抚弄过的地方,那触感竟如烙铁般滚烫,惊得她立刻缩回了手。她的目光茫然地扫过空荡的屋子,最终落在那静静躺在桌角的二两银子上。

    李二龙一脸笑容的回到家中,杨翠儿看他这么高兴,踢了他一脚,问道:短命鬼,这么高兴,你姑咋样了

    “姑爷没回来,还是老样子,以后我得常去帮衬”

    第六章

    ”黑水河镇的码头,天蒙蒙亮就活了过来。

    李二龙混在一群精壮黝黑的苦力中间,扛着比自己腰还粗的麻袋包,踩着颤巍巍的跳板,在货船和岸之间来回穿梭。汗水浸透了他破旧的汗褂,勾勒出虽未完全长成却已显结实的肩背线条。咸腥的河风混着汗臭、货品的杂味,扑面而来,他早已习惯。

    两年前那个抱着野猪腿的少年,似乎被码头上沉重的货包和生活的担子压进了骨子里,只剩下眉眼间偶尔掠过的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算计。

    “二龙!这边!加把劲,晌午前这船谷子得卸完!”工头粗哑的嗓音在嘈杂中格外突出。

    “来了!”李二龙应了一声,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小跑着迎向下一袋沉重的谷包。肩膀早已磨出了一层厚茧,压上去只有沉甸甸的实在感,倒不觉得多疼了。这一上午的力气活,能换来二十文钱,够买好几斤糙米。

    日头升到头顶,毒辣起来。码头渐渐歇了。李二龙领了工钱,将那几枚铜板揣进怀里贴着皮肉,铜板还带着汗湿的热气。他拖着酸软的腿脚往回家

    灶屋里,娘杨翠儿正往竹篮里装猪后臀尖——足有三斤,红白相间,像凝了霜的玛瑙。

    “又去你二姐那儿?”杨翠儿头也不抬地问。

    “嗯,顺道去看看。”李二龙接过篮子。

    杨翠儿叹了口气:“知道你心疼二凤,可也别太勤了,让人说闲话。”

    “自家姐姐,怕什么闲话。”李二龙不以为然

    李二龙接过来肉来,又揣上昨日在赌坊赢的二钱碎银,顺道从陶罐里摸出几块麦芽糖,糖纸沙沙作响。嫂子秋水追到门口喊:“换洗的褂子给你放包袱里了,别在二姐家学你姐夫,夜里不着屋!”

    “知道啦嫂子,我又不是姐夫那样的人。”李二龙应着,往镇上杂货铺走去。

    李二龙到镇上杂货铺,摸出五文钱,又买了两个粗糙但甜腻的麦芽糖人便往镇西方向走去

    站在那扇黑漆木门前,他深吸了口气,抬手敲门,声音比平时清亮些:“二姐,是我,二龙!”

    门很快开了。李二凤见到他,眼里先是闪过一抹光亮,随即又被浓浓的疲惫覆盖。她怀里抱着小外甥女妞妞,小家伙蔫蔫地趴在她肩头,大外甥狗蛋则揪着她的衣角,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小脸瘦巴巴的。

    “码头活干完了?快进来歇着。”李二凤说着侧身让他进来。院子比两年前似乎更显破败了些,角落里堆着些杂物,晾衣绳上挂着几老人的衣物,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沉闷气息。

    “刚下工,顺路过来看看。”李二龙咧嘴笑笑,先把那包肉递过去,“喏,今天肉铺上好五花,肥得很,熬油炒菜都香。”

    李二凤看着那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又乱花钱……家里有的吃……”

    “给狗蛋和妞妞补补身子,瞧他俩瘦的。”李二龙打断她,又变戏法似的拿出那两个糖人,“狗蛋,妞妞,看小舅带什么了!”

    两个孩子的眼睛瞬间亮了,怯懦一扫而空,欢呼着扑过来。狗蛋抢过一个,迫不及待地舔起来,妞妞也伸着小手,咿咿呀呀地叫。

    “慢点吃,别噎着。”李二凤看着儿女的笑脸,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但那笑意很快又湮灭在眉宇间的愁绪里。里屋适时地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听着就揪心。

    “婆婆又不好了?”李二龙压低声音。

    “嗯,入秋就咳,吃了两副药也不见好。”李二凤叹了口气,抱着妞妞,轻轻拍着她的背,“你坐着,我去把药热上。”

    “你去照看婆婆,我去做饭姐。”他挽袖生火。锅铲是他用惯的,可抱孩子却笨拙。狗蛋闹着要“飞飞”,他单手托着孩子腋下,像举小铁桶,狗蛋笑得咯咯响,囡囡在一旁拍小胖手。油入热锅,“滋啦”一声,肉香四溢。李二龙把肉切成骰子块,下姜蒜,加黄酒,糖色一炒,红亮亮地翻滚

    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李二龙有些出神。这两年来,他往这里跑得勤。每次赵乾出差,他晚上就直接歇在这里,打地铺也成。名义上是帮衬姐姐照顾老人孩子,实则,只有在这里,看到姐姐能稍微喘口气,看到两个外甥脸上有点笑模样,他悬着的心,在看到姐姐和两个孩子的笑容后,才能被稍稍填平一点。

    下午,李二龙照例要出门。

    “又去……找活?”李二凤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隐约知道弟弟似乎有些来钱的门路,不止是码头扛包,但具体是什么,她也不敢深问,怕问出自己难受的答案。

    “嗯,去转转,看有没有零工。”李二龙含糊地应着,拍了拍狗蛋的脑袋,“在家听话,帮娘干活。”

    赌坊里烟气缭绕,骰盅哗啦啦响。李二龙没急着上桌,先在角落里看两圈。今日庄家手黑,连开了五把“大”,众人眼都杀红了。他捏了捏钱袋里的三百文

    第一把,他押了一百文“小”。骰盅揭,一二三,通吃。

    再押,二百文“小”,又是小。

    第三把,他把赢来的四百文连同本钱一起推出去,仍押“小”。

    骰子落定,二二三,小!

    众人哗然。有人拍桌子:“又是这小阎王!”李二龙把碎银拢进袖口,起身便走。赌坊最忌贪,他懂得见好就收。

    黄昏时分,他拎着一包药、一包桂花糕回到二姐家。二凤正蹲在井边捶衣,手上裂着口子。李二龙接过棒槌,三下两下把衣服捶得山响,水花溅到脸上,凉丝丝的。

    夜里,王氏咳得睡不着。李二龙把阿宝扛在肩头,在屋里来回走,学布谷鸟叫;囡囡趴在他背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二凤煎了第三遍药,端着碗的手直打颤。李二龙腾出一只手,稳稳托住碗底,像托着一汪黑潭。药味苦,他往勺尖点了一粒桂花糖渣,王氏苍白的脸还是皱着鼻子吞了下去。

    油灯芯“啪”地爆了个灯花。二凤望着弟弟单薄的背影,眼眶发热:“二龙,你才十五,姐就把你当半个顶梁柱了……”

    李二龙把阿宝放进小被窝,伸个懒腰,肩胛骨处的红印子还没褪。他咧嘴笑,虎牙在灯下白得耀眼:“姐,别怕。姐夫回来前,我日日来。等婆婆好了,我领阿宝去码头看大船,让他骑我脖子上,看得更远。”

    窗外,月牙儿细得像一截银钩,照着院墙下晾成一排的小衣裳,也照着他尚稚气却已然厚实的肩膀。

    收拾完碗筷,夜已深。狗蛋和妞妞挤在母亲床上睡着了。李二龙在堂屋打了地铺,听着里屋姐姐轻轻拍哄孩子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李二龙躺下后思绪万千,码头扛包的肩膀火辣辣地疼,赌坊里的喧嚣还在耳边嗡嗡作响,这个世界还是要有银子才能得到他想要的生活


    2

        第七章

    夜深人静,油灯早已吹熄。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的破洞,在堂屋泥地上切割出几块模糊的白斑。

    李二龙在地铺上翻了个身,身下的稻草窸窣作响。码头扛包留下的酸痛,像无数小针,在他肩背和胳膊的肌肉里细细密密地扎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疲惫。他尽量放轻动作,怕吵醒里屋的姐姐和孩子。

    里屋的门帘却轻轻动了一下。

    李二凤穿着单衣,悄无声息地走出来,借着月光,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弟弟。十五岁的少年,身量抽条了,却依旧单薄,睡梦中似乎也因为身上的酸痛微微蹙着眉。

    她站了一会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酸又涩。她想象着弟弟白天扛着那么重的麻袋,在跳板上一步步挪,汗水顺着年轻的侧脸往下淌时,她就难受得厉害。这本该是读书或者跟着爹哥学打猎的年纪,却为了帮她,来码头做这等苦力。

    她蹲下身,轻轻推了推李二龙的肩膀。

    “二龙,二龙……”

    李二龙警醒地睁开眼,黑暗中看到姐姐模糊的轮廓:“姐?咋了?婆婆不舒服?”他说着就要坐起来。

    “没,婆婆刚睡踏实。”李二凤按住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犹豫,“地上凉,硌得慌吧?你……你进屋来睡吧。”

    李二龙摇摇头:“不用了,姐,我这儿挺好,真的,比我睡村里强多了。你赶紧回去睡,明天还得早起。”

    “屋里炕大,狗蛋和妞妞睡里边,占不了多少地方。”李二凤的语气却很坚持,带着姐姐不容置疑的意味,“你白天干活那么累,晚上再睡不好,身子骨怎么熬得住?听话,进来。”

    拉扯了几下,李二龙拗不过姐姐,只得抱着那床硬邦邦的薄被,跟着李二凤进了里屋。

    屋里比堂屋暖和些,带着孩子身上淡淡的奶香和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狗蛋和妞妞在炕最里头睡得正沉,小脸红扑扑的。李二凤睡在靠外沿,给李二龙腾出了足够的位置。

    姐弟俩并排躺在黑暗中,一时无话。只有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以及偶尔从婆婆那屋传来的微弱咳嗽。

    身体的酸痛在温暖的炕上似乎缓解了些,但李二龙却毫无睡意,他能感觉到姐姐也醒着。油灯芯剪短,只剩黄豆大的火苗。外屋的炕烧得正热,苇席缝隙里透出干草的香。姐弟俩并肩躺下,中间隔着一床薄被。窗外风声像狼嚎,屋里却只剩灯芯噼啪。

    “二龙,”二凤侧过身,声音压得极低,“姐问你个事,你得说实话。”

    “嗯?”少年鼻音发闷。

    “你下午说去‘买糖’,可我在街上卖豆腐的刘婶说看见你从‘如意坊’后门出来。你是不是……去赌了?”

    黑暗里,李二龙沉默片刻,呼了口气,像是知道憋了两年的事情是瞒不住了

    “是。”他坦然,“从去年腊月开始,每天下午我都去。”

    二凤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发凉。她早猜到七八分,可亲耳听见仍像被针扎。

    “可知道赌博是多害人的事,你姐夫他…”

    “姐,你听我说完。”李二龙翻了个身,面向姐姐,声音低却稳,“赌坊里那群人,我早摸透了。骰子灌不灌水、牌靴有没有夹层,我一眼就能瞧出来。我一天只赢三把,见好就收,绝不恋战。每月拿回家二两,是给娘买衣裳、给姐姐买肥肉、给狗蛋买糖果,不是我拿去乱花。”

    “可那是赌!万一哪天输了……”二凤想起了这些日子弟弟对自己的好,但还是声音发颤说到。

    “不会输。”少年语气笃定,“我给自己立下三条铁规矩:一不借钱,二不押命,三不贪心。每月本钱只带三钱,输光就回家。今天扛货多挣了二十文,我就多带二十文,赢到一两整,立刻抽身。姐,我不是去赌运气,我只是把他们的钱搬回咱家。”

    二凤咬着唇,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却能听见她呼吸渐渐平缓。良久,她伸手摸了摸弟弟的额角,那里有一道疤,是去年在码头被缆绳抽的。

    “姐不是不信你……姐是怕你累上午扛货,下午动脑子,晚上还要帮家里做事,你才十五岁。”

    李二龙轻轻笑了一声,像冬夜里划亮的一枚火石:“姐,我不累。想到狗蛋能喝上肉汤,囡囡有新棉袄,我就有劲。等我再攒半年,把赵家欠药铺的账平了,就去跟爹学打熊。到那时,咱家再不用我摸骰子。”

    李二凤知道,劝不了眉头微皱,但却无可奈何

    风声忽紧,灯芯晃了晃,屋里光影摇曳。二凤往弟弟那边挪了半寸,像小时候给他掖被角。李二龙顺势握住姐姐的手,掌心粗粝却温热。

    “姐,你还记得我八岁那年,被野狗追得滚下山沟吗?你背着我跑了两里地,鞋都跑丢了。”

    “记得。”二凤轻笑,“你在我背上哭着喊‘姐,别扔我’,鼻涕流我一脖子。”

    “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谁欺负我姐,我就跟谁拼命。”

    一句话,把二凤的眼泪逼了出来。她侧过脸,悄悄把泪蹭在枕巾上。

    “傻小子……”

    “姐,你别哭。你一哭,我心里就乱。”李二龙笨拙地用拇指给她擦眼角,“我保证,再赌半年,半年后洗手。到时候咱们把娘接来镇里住,我天天去码头扛货,扛到狗蛋娶媳妇。”

    二凤破涕为笑,伸手在他鼻尖刮了一下:“人小鬼大,狗蛋才五岁,你就想着帮他娶媳妇,你也不想想自己。”

    “我有姐在,我谁都不要”李亚龙目光深邃,看着二姐

    “傻小子”李二凤笑骂道

    笑过之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姐弟俩的手仍握在一起——那双手,一只布满冻疮与老茧,一只纤细却粗糙,却同样滚烫。

    灯油耗尽,火苗“噗”地熄了。黑暗像柔软的棉被,把疲惫与恐惧一并裹住。

    二凤轻声道:“睡吧,明儿你还要早起。姐给你烙葱花饼。”

    “嗯。”李二龙含糊地应着,声音已带着困意。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姐姐往他这边又靠了靠,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像小时候他生病,她整夜守着他那样。少年下意识地伸手,环住姐姐单薄的背,像护着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

    屋外,雪粒子沙沙地敲打窗棂;屋内,两颗心跳得安稳而踏实。冬夜漫长,但此刻的炕头,却盛满了整个世界的暖。

    不知过了多久,二凤听见弟弟均匀的呼吸。她微微抬头,借着雪光看他: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灯灰,嘴角却翘着,像在梦里赢了人生最大的一局。

    她轻轻把被角掖好,低不可闻地说了句:

    “二龙,姐信你。可姐更想要你平安。”

    回答她的,是少年含混的梦呓——

    “姐…有我呢。”

    夜更深了,月光缓缓移动,温柔地笼罩着炕上这对亲切的姐弟。

    极度的疲惫和精神的放松同时袭来,李二龙的眼朦胧中,他感觉到姐姐轻轻转过身,像小时候那样,将他冰凉的手脚拢进怀里,用自己柔软的身体温暖着他。

    他最后一点意识沉入黑暗前,听到姐姐极轻极轻的一声叹息,带着无尽的酸楚和一丝渺茫的祈盼。

    他往那温暖的源头靠了靠,沉沉睡去

    天刚破晓,黑水河镇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李二龙就已经在了码头上。

    十五岁的肩膀,承着远超年龄的重负。麻袋粗糙的纤维磨蹭着他早已结痂又破皮、破皮又结痂的肩胛骨,汗水淌下来,蜇得生疼。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在晃悠的跳板上踩得稳稳当当。每一声船老大的吆喝,每一次沉重的落地,换来的都是几枚冰凉又滚烫的铜钱。

    “快点快点!这船晌午前必须卸完!“工头粗哑的嗓音在晨雾中格外刺耳。

    李二龙咬紧牙关,将又一个沉重的麻袋扛上肩膀。粗糙的纤维磨蹭着他早已结痂又破皮的肩胛骨,汗水淌下来,蜇得自己肩膀生痒。

    “二龙,还行吗?“旁边一个老苦力关切地问。

    “没事!“李二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一步一步,在晃悠的跳板上踩得稳稳当当。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那二十文工钱。

    晌午的日头毒了起来,码头暂时歇了工。李二龙领了钱,拖着几乎散了架的身子,却没有立刻回镇西的姐姐家。

    “二龙,不去你姐那儿?“一同干活的王轩问道。

    “等下就去,先歇会儿。“李二龙盯着河面上破碎的阳光,眼神渐渐变得专注。下午,他还有另一场“工“要去做。

    他在河堤边蹲下,用浑浊的河水胡乱抹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得他一个激灵,驱散了些许疲惫。他盯着河面上破碎的阳光,眼神渐渐变得专注,甚至带上了一丝锐利。下午,他还有另一场“工”要去做。

    这两年来,那玄乎的“感觉”似乎随着他身体的抽条和经历的打磨,变得稍稍清晰了些许。它依旧飘忽,难以捉摸,但出现的频率和准确性,确实比两年前高了。他不再完全依赖一时的心血来潮,开始会暗自观察庄家的手法、赌徒们的表情,试图在那虚无缥缈的预感之外,找到一点点可怜的规律。他管这叫“练手艺”。

    “姐,我回来了。“李二龙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很轻快

    “快去换身衣服,瞧你这身汗。“李二凤心疼地说,从里屋取出赵乾的旧衣,“穿这个吧,你那身我待会洗洗。“,

    李二凤正端着药碗从婆婆屋里出来,脸色憔悴,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看到李二龙一身汗渍和灰土过来,她心疼得蹙紧了眉帮接过弟弟脱下的外衣,从里屋把赵乾的衣服帮他换上。

    “快歇歇,锅里给你留了粥。”

    “姐,我不累。”李二龙咧嘴笑笑,露出白牙。他凑到灶房,三两口喝完了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又掰了小半个冰凉梆硬的窝头塞进嘴里,含糊道:“我出去转转,看有没有零活。”

    李二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弟弟又风风火火地冲出了门。那晚的坦白之后,姐弟间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秘密,她也绷起了一根无形的、令人不安的弦。

    下午的“如意坊”依旧人声鼎沸,乌烟瘴气。

    李二龙挤在赌大小的台子前,并没有立刻下注。他默默站了一会儿,闭了闭眼,试图捕捉那种玄妙的感觉。今天,它来得有些迟缓,像蒙着一层薄纱。

    “小龙王,今天手气如何?“旁边一个赌徒搭话。

    “看看再说。“李二龙淡淡道。

    他耐着性子,看着庄家摇盅、开盅,听着周围赌徒们的欢呼或咒骂。几轮过后,那种模糊的预感终于姗姗来迟——下一把,似乎“大”的可能更高些。

    他摸出怀里那几枚还带着体温的铜钱,谨慎地押在了“大”上。

    骰盅揭开——四、五、六,十五点大!

    周围响起几声羡慕的啧啧声。李二龙面色平静地收下翻倍的铜钱,心里却微微沉了一下。感觉是对的,但不够强烈。这点小打小闹,何时才能攒够让姐姐彻底摆脱困境的钱?一个更大胆、更冒险的念头,在他心里破土而出。

    他需要本金。一笔足够大、能让他抓住一次强烈预感、赢下一笔可观钱财的本金。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疯狂地滋长起来,灼烧着他的理智。

    第二天上午,在码头扛完包后,他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去姐姐家,而是拐向了镇东头的肉市。

    自家的摊档前,母亲杨翠儿和嫂子秋水正忙碌着。案板上摆着些昨日猎回的野兔、山鸡,还有几块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生意不算火爆,但陆陆续续也有主顾。

    “娘,嫂子。”李二龙走过去,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二龙?咋这个点过来了?码头工做完了?”杨翠儿抬头,看到儿子一脸汗灰,心痛的拿起搭在肩上的布巾给他擦脸,“瞧你这埋汰样!吃饭没?”

    “吃了。”李二龙躲开母亲的手,眼神有些游移,手心微微沁出汗。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压低声音道:“娘,嫂子,跟你们商量个事。”

    “啥事?缺钱花了?”杨翠儿停下手里的活。秋水也好奇地看过来。

    “不是……”李二龙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心脏跳得厉害,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到了嘴边却变得艰涩无比,“我……我打听到一个门路,镇上的刘记皮货行,他们急收一批上好的貂皮,价格比平时高三成!就是……就是要得急,今天就得现款现货。我认识一个山里人,他手里正好有货,但他急着用钱,愿意便宜点出手,转手卖给刘记,中间能赚不少差价……”

    他语速很快,不敢看母亲和嫂子的眼睛,生怕被看出破绽:“就是……就是本钱还差些。娘,嫂子,你们……你们能不能先借我五两银子?最晚明天,明天我就能连本带利还给你们!至少……至少能赚回二两!”

    五两银子!这几乎是摊档行情好时一个月的纯利了。杨翠儿和秋水都愣住了。

    “刘记皮货?没听说啊?”杨翠儿狐疑地皱起眉,“二龙,你可别听人瞎忽悠,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儿?再说,五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真的!我俚娘!千真万确!”李二龙急得额头冒汗,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那山里人我认识,靠谱!机会就这一次,错过了就没了!娘,嫂子,信我一次!赚了钱,给哥换把好弓!他那把旧弓都快拉断了!”

    提到李大龙,秋水的神情动了动李大龙早该换新弓,可一把上好桑木牛角弓要二十两,家里账上只剩七钱碎银。李二龙趁热打铁,压低声线,显得更加神秘急切:“娘,嫂子,这事得快!让别人抢了先就亏大了!就一天,就借一天!”

    杨翠儿看着儿子急切又认真的脸,心里天人交战。五两银子,万一打了水漂……可儿子说得有鼻子有眼,而且二龙这两年确实懂事了不少,偶尔也能拿回些小钱贴补家用……或许,真有什么门路?

    秋水轻轻拉了下婆婆的衣袖,低声道:“娘,二龙不是没分寸的孩子,要不……就信他一回?万一真成了,给大龙换把好弓,他打猎也安全些。”

    杨翠儿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对儿子的信任和对利益的些许期盼占了上风。她叹了口气,狠狠戳了下李二龙的脑门:“你个臭小子!要是敢骗老娘,腿给你打断!”

    说着,她转过身,从摊档最底下那个带锁的小木钱箱里,摸索了半天,又解开贴身揣着的旧钱袋,数了又数,才颤巍巍地拿出五块小小的、沉甸甸的碎银子,郑重地放到李二龙手里。

    “拿好了!这可是咱家压箱底的钱了!明天,最晚明天这个时候,必须拿回来!听见没?”杨翠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哎!放心吧娘!保证没问题!”李二龙紧紧攥住那十两银子,冰凉的触感却让他手心滚烫。巨大的负罪感和对财富的渴望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不敢再多留一刻,揣好银子,扭头就跑,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

    怀揣着五两“巨款”,李二龙感觉自己的脚步都是飘的。他没有去什么刘记皮货行,更没有找什么山里人,而是径直钻进了“如意坊”最里面那张玩牌九的桌子。

    辰时正,如意坊刚撤下门板。炉火烧得旺,铜壶嘴喷白汽,几个夜赌的客人正歪在条凳上打瞌睡。独眼龙庄家抬头,看见李二龙,独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小龙王今日好早。”

    李二龙没答话,只把五两银子排在桌上,推到“小”门。独眼龙挑眉,示意荷官摇骰。骰盅在空中划出弧线,“哗啦”一声扣定。

    “买定离手——”

    李二龙指尖在盅沿轻轻一敲,像叩击冬日结冰的河面。他听见的不是骰子,而是血流的声音:三粒牙雕骰子互相碰撞,重心略偏的“五点”在下,“三点”在上,另一点被磕掉米粒大的一角,声音微尖——这是他前夜用锉刀偷偷做的记号,只有他知道。

    “开——”

    二二三,七点,小。

    第一把,五两变十两。旁边赌客发出低低的惊呼。独眼龙眯起眼,示意再摇。第二把、第三把,李二龙连押三把“小”,每把翻倍。十两变二十两,再变四十两。

    周围爆发出巨大的哗然!

    “赢了!”

    “好家伙!这小子神了!”

    “果然,只有叫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李二龙几乎虚脱在椅子上,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周围那些羡慕嫉妒恨的惊呼声异常清晰。他赢了!他真的赢了!而且赢了一大笔!

    第四把开盅前,独眼龙忽然伸手按住盅盖,声音低哑:“小龙王,见好就收吧,坊里今日还要开门做生意。”

    李二龙笑笑,虎牙雪白:“回家了”

    独眼龙脸色变缓,挥手示意账房兑银。李二龙却只要三十两整数,其余换成三吊铜钱零花。他把三十两银铤包进帕子,朝四方拱手,转身出门,背影被冬日的阳光拉得老长。

    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却觉得整个世界从未如此明亮过!

    他先是跑到肉铺,一口气买了五斤最好的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割了一大条猪腿。接着冲进布庄,不顾伙计惊讶的目光,指着店里一匹染得最鲜亮、质地最厚实的细棉布:“这个!要够做两身衣裳的!”

    他抱着肉和布,像一阵风似的冲回肉市摊档。

    午后未时,肉摊前围满了买主。杨翠儿正剁最后两斤五花肉,忽听人群外一声清脆的“娘——”。李二龙像一阵小旋风卷进来,额上汗珠亮晶晶。他把沉甸甸的银袋高高一举,“哗啦”一声倒在案板上,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眼花。

    “三十两!”秋水先尖叫出声,杨翠儿手里的刀“当啷”掉在砧板上。妇人愣了半瞬,猛地一把搂住儿子,“哎呦!我的好儿子!我的心肝肉啊!”杨翠儿丰满的身体猛地一把将李二龙紧紧搂进怀里,激动得语无伦次,在他汗涔涔的脸上狠狠亲了好几口。秋水也不甘示弱,从另一侧抱住小叔子,发髻上的银丁香乱颤,笑声像一串铃铛。

    李二龙只觉得被四团软肉包围全身一时也脱不出来,只是呵呵傻笑。

    买肉的街坊被这阵势吓住,又好奇又羡慕,探头探脑地打听,一时竟忘了讨价还价。

    杨翠儿抹了把眼角像是早就计划好了一样,把银子数了又数,最后抽出二十两单独放:“给你哥买弓,要嵌铜丝的,拉得开野猪皮。”又指剩下的十两,“扯布,买油,再给你二姐送两斤板油去。”

    李二龙被母亲和嫂子紧紧抱着,脸上印着带着汗味和油渍的亲吻,感受着她们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激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所有的冒险和欺骗,都值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姐姐。

    傍晚,李二龙应付好了母亲和嫂子的热情来到镇西赵家家,推开了那扇黑漆木门时,李二凤正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就着昏暗的天光缝补衣服,脚边放着个木盆,里面泡着婆婆和孩子的脏衣服。狗蛋和妞妞蹲在一边玩泥巴。

    “姐!”李二龙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雀跃。

    李二凤抬起头,看到弟弟又是一脸汗,但眼神亮得惊人,怀里还抱着东西。

    “又乱花钱……”她习惯性地想说一句,却被李二龙接下来的动作打断了。

    他将那块足有三四斤重的五花肉和包着糖的纸包塞进她怀里,然后,像是献宝一样,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几块碎银子,大约有五六两,不由分说地塞进姐姐手里。

    “姐!拿着!咱们有钱了!”

    李二凤看着手里那沉甸甸、白花花的银子,又看看怀里那块油汪汪的厚肉,整个人都懵了,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二龙……这……这又是哪来的?你……”她的脸瞬间白了,声音发颤,“你是不是又……你去赌了?还赌这么大?!”

    “姐!你别怕!听我说!”李二龙按住姐姐发抖的肩膀,急切地压低声音解释,“我没贪!真的!我就用娘和嫂子借我的本钱,赢了一把大的!就一把!赢了我就立刻收手了!你看,这是剩下的!娘和嫂子那边我也给了,足足三十两呢!哥买弓的钱都有了!”

    他语无伦次,但脸上已经是满脸的的兴奋和真诚:“阿姐,这钱干净!是咱的运气!你拿着,给婆婆请个好大夫,抓最好的药!给狗蛋妞妞买新衣裳,买白面吃肉!别省着!”

    听着弟弟的话,看着手里实实在在的银子,再低头看看怀里那块她过年都舍不得买的上好五花肉,以及旁边两个孩子因为听到“糖”和“肉”而瞬间亮起来的眼睛,李二凤所有的恐惧和责备,都被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冲击淹没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悲伤,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委屈和艰难,终于看到了一丝渺茫曙光时的崩溃。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剧烈地抖动着,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那些冰冷的银子上,溅起细微的水花。

    “姐……你别哭啊,这是好事……”李二龙慌了手脚,笨拙地给她擦眼泪。

    李二凤一把抓住他的手,握得紧紧的,仿佛那是湍流中唯一的浮木。她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不停地流泪,点头。

    哭了许久,她才慢慢平复下来,用袖子胡乱抹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将银子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攥着救命的仙丹。她看着弟弟,眼圈红肿,却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混合着担忧、喜悦和如释重负的笑容。

    “你呀……下次再也不许冒这么大险……听见没?”她的声音沙哑软软了下来。

    “嗯!保证!就这一次!”李二龙用力点头,笑得灿烂。

    这个夜晚,姐姐家的气氛前所未有地温暖和松弛。

    灶房里久违地飘出了浓郁诱人的肉香。李二凤狠下心来,切了一大块肥肉炼油,用油渣和野菜炒了香喷喷的一大盘,又用炼出的猪油焖了一锅糙米饭,饭头上还蒸了几片厚厚的、油光锃亮的五花肉。

    狗蛋和妞妞围着灶台打转,口水直流,小脸上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快乐。

    “娘,好香啊!“狗蛋拉着妹妹围着灶台打转,口水直流。

    “小馋猫,一会儿就好。“李二凤脸上带着久违的笑意。

    饭菜端上桌,虽然依旧简陋,但那油汪汪的菜和香喷喷的肉饭,对这个家来说,已是极致的奢侈。连卧病在床的王氏,都被扶起来,吃了一小碗焖得软烂的肉汁拌饭,咳嗽似乎都减轻了些。

    李二龙看着姐姐忙碌却带着一丝轻快的背影,看着外甥们狼吞虎咽的满足样子,看着桌上那久违的“丰盛”,心里被一种巨大的成就感和暖意填得满满的。这一切,是他用难以启齿的方式换来的,值!

    夜深人静,孩子们和婆婆都睡熟了。

    堂屋的地铺依旧铺着,但李二凤却站在里屋门口,轻声对弟弟说:“今晚……还睡屋里吧。”

    李二龙默默点点头。依旧是和昨夜一样的位置,姐弟俩并排躺在炕上。

    但今夜的气氛,却与昨夜截然不同。昨夜是沉重的坦白和担忧,今夜,空气中却浮动着一丝微妙的、躁动的兴奋和希望。

    月光比昨夜更亮些,透过窗纸,柔柔地洒在炕上。

    “二龙,”李二凤侧过身,面对着弟弟,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那些银子……我藏好了。明天就去请镇东头的陈大夫来给婆婆瞧瞧。”

    “嗯,请最好的。”李二龙也侧过身。

    “剩下的……我想扯点布,给狗蛋和妞妞做身新衣裳,开春了穿。”李二凤的声音里带着憧憬,“狗蛋的裤子短得都快露脚脖子了。”

    “好。姐,你也给自己做一身。”李二龙轻声道,

    “你那件衣裳,都洗得快看不出颜色了。”

    李二凤沉默了一下,心里酸酸软软的。她没接这话,而是继续描绘着:“要是……要是婆婆的病能好起来,家里……家里就能轻松不少。等赵……等他回来,看到家里这样,或许……”她顿住了,似乎也知道这只是奢望。

    李二龙在黑暗中皱了下眉,没说话。他对那个姐夫,早已不抱任何希望。

    “二龙,”李二凤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几乎不敢说出口的渴望,“嫩说……以后……以后咱们真能一直过这样的日子吗?偶尔……偶尔能吃上肉,狗蛋妞妞有新衣裳穿,婆婆的病能治好……”

    李二凤的声音轻柔,像羽毛一样搔刮着李二龙的耳朵和心尖。月光下,他能清晰地看到姐姐眼中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亮光,那是对未来小心翼翼的期盼。

    一股混合着保护欲和豪情的冲动涌上李二龙的心头。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却异常坚定:“能!姐,一定能!”

    他开始描绘,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灼热的力量:“等哥换了新弓,肯定能打到更多猎物,家里收入就多了。我……我以后也小心着点,偶尔去……去转转,要是运气好,再攒点钱。咱们慢慢攒,攒多了,说不定……说不定以后能在镇上盘个小铺面,卖点山货什么的,就不用再看天吃饭,也不用……不用你再这么辛苦了。”

    他描绘的画面并不清晰,甚至有些异想天开,但却充满了诱惑力。一个不再依赖打猎和赌博、不再有赵乾的咒骂、充满安稳和温饱的未来。

    李二凤静静地听着,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弟弟的话,像一簇火苗,点燃了她早已死寂多年的心田。她不由自主地向他靠拢,仿佛能从他身上汲取到温暖和力量。

    “真……真的能有那天吗?”她喃喃地问,声音带着颤抖。

    “真的!姐,嫩信我!”李二龙肯定地答道,黑暗中,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了姐姐放在枕边的手。那手冰凉,指尖还有做粗活留下的薄茧。

    李二凤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开。

    两人的距离极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体温。一种超越姐弟亲情、在相依为命的困苦和共享秘密的刺激中发酵出的微妙情愫,在这月光朦胧的夜里,悄然流淌。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握着彼此的手,听着对方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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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purecafe 金币 +85 原创光荣,造福淫民! 2026-4-2 1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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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凤?你说你叫啥不好叫这名
我老出戏想起那个九世纪东亚最强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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