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十二郎 发表于 2026-8-23 13:19   只看TA 1楼

[绿意盎然] 【美丽妈妈的性与不幸】(第一章)【作者:MIOR】

作者:MIOR
字数:7,669 字
                第一章

  我叫赵爽,我爸爸赵旭是京城红星机械厂的技术员,厂里的第一个大学生。
我妈妈许丽丽,在厂财务科当会计,是厂里公认最漂亮女人,厂里的一枝花。他
俩结婚早,二十岁出头就有了我。我最快乐的日子大概就是在的红星厂职工家属
院里度过的。

  在我不到五岁的时候,爸爸被派到国外学习,一去就是三年,就连过春节也
没回来。但他不会忘记我的生日,总是准时寄来国外的玩具。我其实并不喜那些
玩具,我更想像别的小朋友那样,有爸妈陪着去公园。三年后,爸爸回来了,我
以为又可以和他们一起去公园了。然而,爸爸和妈妈却很快离婚了。

  那时我不太懂大人们的事情,只知道有人说在爸爸在国外的时候,妈妈和厂
里副厂长牛国庆睡了觉。再后来,妈妈就带着我坐上了火车,回到卫海的姥姥家。

  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车,一路上我手里抓着一个铜制的小八音盒,爸爸出国前
给我做的,虽然它已经不响了。

  到姥姥家的时天已经快黑了。姥姥家住在一条窄巷子里面,巷子口有一个卖
糖堆儿的小摊,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甜丝丝的味儿飘了老远。我跟在妈妈身
后往里走,脚下是坑坑洼洼的砖地,两边是灰扑扑的院墙,墙根底下长着青苔。

  姥姥家在一个大杂院里,街门是铁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褐色的锈。进
了院子,妈妈在最北面房门上敲了两下。门里先传出一阵咳嗽声,接着门开了,
露出姥姥一张瘦长脸。

  她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妈妈脸上,又落在我身上,慢慢地,眼角
的皱纹挤成了一团。

  「丽丽!」姥姥的声音干巴巴的。

  妈妈没说话,只是攥着我的手紧了紧。

  姥姥侧过身子,把我们让进屋里。屋里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方桌,桌上一盏
白瓷罩子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影影绰绰。屋角有个玻璃柜,柜
子里摆着一个相框,里镶着一张年轻男人的照片,穿着军装,戴着一顶军帽,眉
眼和妈妈有几分相像。我知道那是舅舅,姥姥唯一的儿子,牺牲了。妈妈跟我说
过,我从来没见过舅舅,他死的时候妈妈还没结婚。

  姥姥没有问妈妈为什么回来,也没有问我们要住多久。她转身进了里屋,过
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搁在我面前,说:「孩子饿了吧,
先吃面。」

  我是真饿了。一路上妈妈只给我买了一个面包,我早就吃光了。我端起碗,
筷子往嘴里扒拉面条,热气扑在脸上,眼泪差点下来。我低着头,把眼泪憋了回
去——我不愿意让姥姥看见,也不愿意让妈妈看见。

  晚上,姥姥给我们铺了床,在里屋靠窗的位置,铺了两床褥子,又压了一床
被子。我和妈妈睡一张床,姥姥睡窗对面的那张床。

  灯关了以后,屋里黑乎乎的,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我能听见妈妈翻身的
动静,一次,两次,三次。后来她安静了,呼吸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是我睡不着。被子有一种旧柜子的味道,跟京城家里的不一样。京城家里——
我想到这个词的时候,鼻子忽然一酸。我想到京城的家属院,想到楼下那棵老槐
树,想到每天傍晚在楼道里闻到的炒菜香。想到爸爸。爸爸去德国之前,总是骑
自行车带着我,我坐在前梁上,他下巴抵着我的头顶,胡子扎得我头皮痒。我还
想到我们家的窗户——晚上,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对楼亮着的灯。我偷偷哭了。

  第二天我才真正看清了姥姥家的全貌。院子不大,靠姥姥的屋子种着一棵槐
树,叶子长得密密的,把半边房子荫住了。树底下有一个自来水池子,铁锈色的
水龙头。姥姥早晨起来先烧水,烧水的壶是铝的,壶底有一层黑垢,水开了以后,
咕嘟咕嘟地把壶盖顶得跳起来。

  妈妈没有出门。她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手里捧着姥姥给她的茶杯,眼睛望
着槐树的叶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上衣,底下是灰裤子,头
发在脑后随便扎了一把,但即便这样,她跟这个院子也是格格不入的。她皮肤白,
是那种晒不黑的白,坐在灰扑扑的院子里,像一片落在泥地上的花瓣。

  姥姥在厨房里忙活着,锅碗瓢盆的声音响了一阵,忽然停住,把妈妈叫了进
去。我听见姥姥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从厨房门缝里挤出来:

  「……丽丽,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说的都有,我听了那些
话,脸都臊得慌。」

  妈妈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阵,她的声音也不高,有些发涩:「妈,你别听
了。那些话不好听。」

  「不好听?你做出那种事情,还怕不好听?」姥姥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又压
低,「你说!你是不是真跟你们那个副厂长……」

  「妈。」

  「你别叫我妈!我对不起你爸爸,对不起你大哥!你大哥要是活着,他能容
你这样?他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厨房里安静了片刻。门帘动了动,姥姥走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端着一碗
粥,走到桌边放下,又去里屋拿了一碟咸菜。妈妈也从院子里站起来,走到桌边
坐下。

  谁也没有提刚才的话。

  姥姥待我很好。她每天早晨给我熬粥,炒两个鸡蛋,有时候还特意去巷子口
给我买两根油条。她总说:「好好的孩子,多吃点,长得壮实。」我长得瘦,她
拉着我的胳膊掂量过,说:「光吃不长肉,跟你妈小时候一个样。」她这么说的
时候,脸上会浮起一点笑意。

  邻居们来来往往的,我见到过几回。隔壁的张婶,是个又高又壮的妇女,嗓
门大,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她说话。有一次她来姥姥家借酱油,看见我,弯下腰
打量我半天,问姥姥:「这是丽丽的儿子?哎呀,长得真好,白白净净的,像丽
丽。」她嘴上夸着我,眼睛却瞟着姥姥的脸色,里面有一种探究的意思。姥姥应
了一声,什么都没多说。

  我听见张婶走后,姥姥在院子里低声咕哝了一句:「早晚全院子都知道了。


  妈妈什么也没说。

  我是在那天夜里想起那些事情的。

  那天晚上我一样睡不着。窗外的月亮特别亮,照得屋里隐隐约约的。我躺在
床上,听着姥姥均匀的鼾声,听着妈妈轻轻翻身的动静,脑子里像有一台旧的胶
片放映机,吱吱呀呀地转,转出了远在京城的画面。

  那时候爸爸还在国外,家里只有我和妈妈。我那时候还在上学前班,放学早,
妈妈把我接回家,给我热了饭。我家很小,只有一个小卧室和一间小客厅,吃饭
看书都在客厅的写字台上。我吃完饭,洗了脸,早早地上了床。妈妈给我掖好被
子,亲了一下我的额头,说:「爽爽乖,闭上眼睛睡觉,妈妈在外面看会儿电视。
」她关了灯,带上卧室门,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我就在那一线光里睡着了。

  半夜里我被尿憋醒了。我揉着眼睛坐起来,屋里黑漆漆的,门缝里也漆黑一
片——客厅的灯已经关了。我赤着脚跳下床,摸黑去够门把手,把门开了一条缝。

  我看见了客厅里的景象。

  客厅的窗帘没拉严实,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水泥地上铺了一条
细的亮线。我看到了两个人影。两个人都没有穿衣服。

  一个是我妈妈。我看见她跪在沙发上,白花花的一大片,乌黑的头发散在肩
膀两侧。她背对着我,背脊的线条弯下去,又挺起来,像一个波浪在月光下起伏。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在暗处也有些晃眼,就像在黑暗中发着光一样。

  另一个是牛伯伯。我认得他——他常常来我家,个子很高,很壮,皮肤黑得
发亮,像刷了一层桐油的木头。他站在沙发旁边,一双手掐在我妈妈的腰上。他
的胸膛很宽,一片黑黢黢的,毛丛丛的,与我妈妈那一片白净的背脊贴在一起,
黑与白互相咬着、压着,像是一头老虎吞着一片月光。

  那时候,我不懂眼前这两个人到底在做什么。我只听见妈妈发出一种奇怪的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有时候那
声音突然拔高,像是哭,又像是笑,然后被牛伯伯狠狠捂住了嘴,变成呜呜的声
音。我听见他喉咙里滚出的喘息声,闷闷的,像一头老牛。

  我不敢动。我站在门缝后面,浑身发僵,脚心贴着冰凉的水泥地。我那时候
还不知道羞耻,也不知道害怕,只是觉得不对劲,觉得妈妈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不是我每天早晨给我做饭、擦嘴巴的妈妈了。

  后来,牛伯伯抱着妈妈进了卫生间,卫生间里传来喷淋的水声。我站在原地
愣了很久……早没了尿意,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头顶,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晨起来,妈妈已经做好了早饭,在厨房里喊我:「爽爽,起来吃饭!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红扑扑的,像什么都没
有发生过一样。我坐到桌边,她伸手抹掉我嘴角的粥渍,笑着问:「好不好吃?
」我看着她的眼睛,昨天晚上那些声音,那些影子,都好像被她的笑容盖住了,
藏起来了。

  我点点头:「好吃。」

  但我印象最深的,其实是后来有一天,牛伯伯的儿子牛小军来找我玩。他比
我大十岁,个子很高,比我高出一大截,但是说话总是含含糊糊的,总傻笑。他
那年快十六了,还在念小学二年级。妈妈对他很好,经常留他一起吃饭,他叫我
妈妈「丽丽姨」,妈妈笑着答应,他听完就咧着嘴笑。

  那天牛小军和我在厂区的澡堂后面玩。那里有一片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
草。他蹲在草丛里,拽着一根草茎,嚼着草根,含含糊糊地对我说话。他的眼神
有时候发直,有时候又不知道飘到哪儿去,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也不擦,说
话的时候嘴唇一抿一抿的,像是在咂摸什么味道。

  「爽爽,」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又沙又闷,「丽丽姨……丽丽姨真白。我见过。
我见过丽丽姨。」

  他的眼睛眯起来,像是在回忆一件特别舒服的事情。

  「在我爸……办公楼,我爸那间屋。我扒窗户看的。窗帘有条缝。我看见丽
丽姨坐在桌子上,光屁股,两条腿,两条腿那么白。」他伸出手,在自己的胸前
比划两下,「上面也白,肚皮白,白得发光。她穿的那件衣裳,是红的,就是……
就是那种纱的,透,透透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含糊,像是在拼命寻找词句,却
怎么也抓不住,「她就那么坐着……我爸站在她跟前……她那个白的呀,跟面似
的,跟豆腐似的……」

  他咽了一口口水,喉咙里咕噜响了一声,又笑了。那笑容跟正常人不一样,
透着一股傻气,露出大半截牙床:「我蹲在窗户底下,看了好长时间。我爹那后
背,黑的嘞,把你妈都挡住了。我趴窗户底下看,看到腿酸了,就蹲着,蹲着看……
」他说着,两只手在自己膝盖上摩挲,指头抓了抓裤子,「她就哼哼,就哼……
」他学那个声音,从鼻子里发出含混的、像哭又像喘的声音,学得自己都笑起来,
口水挂在下巴上拉出一根亮丝,「像我家过年杀猪那个动静似的。她白,白……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歪着头看我,眼睛里那种直愣愣的光像一根钝针扎在
我身上:「爽爽,你妈真好看,」他说着又嘿嘿笑起来,口水从嘴角淌下来,他
不在意地用手背一蹭,「你看我就看个白,白得晃眼,嗐,真晃眼……」

  他反复说着「白」字,好像那个字是什么好吃的糖块,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
去。我那时候心里慌慌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踢了一脚,但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接
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草棍。

  牛小军又嘿嘿笑了两声,站起来,裤子上沾满了草屑,他一边拖着鞋往家走,
一边含糊不清地念叨:「你妈白……白……坐那桌子腿都凉了……」他念叨着忽
然又笑起来,那笑声在傍晚的空地上传得很远。

  我没有回家。我在那片荒地里又坐了很久,一直坐到天完全黑下来,草丛里
的蚊子在我胳膊上咬了好几个包。我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慢吞吞地走回家。

  妈妈开了门,看见我就说:「跑哪去了?饭都凉了。」她伸手帮我整了整衣
领,手指触到我的脖子时,凉凉的。我抬头看着她。她穿了一件粉色的衬衫,领
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白的脖子,头发别在耳朵后面,看起来那么干净,那么
好看。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说:「我饿了。」

  姥姥每天早起给我们做饭,白天她去菜市场买菜,跟街坊邻居坐在巷子口择
菜、唠家常,妈妈去了几趟街道办事处办手续,其余时间都待在屋里。她有时候
也会拿出镜子来照,对着镜子拨弄自己的头发,然后又放下,叹一口气。

  我那时候不知道妈妈在想什么。现在回望,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想她这
一辈子,怎么走到了这一步。

  后来妈妈找到了工作。是一家香港公司,老板是香港人,姓魏,叫魏嘉禾。
公司在劝业场附近,妈妈去应聘会计,被录用了。她回来那天脸上带着笑,进门
就跟姥姥说:「妈,我找着工作了。一个月二百八十块。」姥姥正在择韭菜,听
了这话,抬头看看她,半晌才说:「好好干,别再让人说闲话。」

  妈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嗯了一声,转身回了里屋。我跟进
去,看见她坐在床边,眼圈有点发红,但是她没有哭。她看见我进来,伸手招了
招:「爽爽,过来。」

  我走到她跟前,她把我拉到她腿上坐着。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雪花膏的味,
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她的气味。她摸着我的头发,说:「爽爽好好念
书,妈妈赚钱,以后咱们过好日子。」

  我点点头,把脸埋在她怀里。

  我第一次见魏嘉禾是他来给妈妈送材料。三十来岁,西装革履,皮鞋擦得亮
晶晶的,说话带着一股东南味道的普通话,客气得很。他进门先朝姥姥问了好,
又摸了摸我的头,夸我:「阿爽真听话,长得多靓仔。」他说着,从皮包里掏出
一盒巧克力递给我,「请你吃的,好好读书。」

  我接过巧克力,巧克力的盒子很漂亮,金纸包着,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我看了妈妈一眼,妈妈脸上带着客客气气的笑,说:「您太客气了,来就来吧,
还带这些东西。」

  魏嘉禾笑呵呵地说:「给孩子的嘛,不碍事。」他坐在板凳上,跟姥姥拉了
几句家常,喝了半杯茶,就站起来告辞了。他走后,姥姥把那条巧克力拿过去翻
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问我妈妈:「这香港人什么来头?怎么还专门来家里?」

  妈妈收拾着桌上的茶杯,说:「我们老板,人挺好,就是客气。」她说这句
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我听不出她高兴还是不高兴。

  也就是那时候,邻居顾婶开始张罗着给妈妈介绍对象。

  顾婶给妈妈介绍的人叫老宋,在政府部门上班,还是个小干部,离异过,四
十多,没有孩子。顾婶到家里来说这事的时候,我听了一耳朵,说是「条件好,
有房子,一个人单过,正经人」。

  妈妈听完了就说:「顾婶,我现在不想找对象,工作刚安定下来,先把孩子
带好。」

  顾婶说:「别这么说,你还年轻,长得又好,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过?老宋
这人不赖,有正式工作,有房,人实在。你不妨见见,又不少块肉。」

  妈妈没再推。姥姥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子瓜子,塞到顾婶手里,笑着
说:「她顾婶,孩子脸皮薄,您多担待。让俩人见见——见了也好,处不处的再
说。」

  几天以后,老宋来家里了。

  他穿着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衫,裤子熨得有裤线,皮鞋擦得
很干净。他个头不高,肚子微微挺出来,衬衫的下摆塞进裤腰里,腰带的扣系得
过紧,勒出一圈赘肉来。脸上肉也多,两个腮帮子垂着,眉目倒是和善的,笑起
来眼睛就看不见了。他手里拎着一个红塑料袋,进门的时候从袋里掏出一把香蕉,
两斤苹果,一包大白兔奶糖,还有一盒精美的点心,点心盒子上印着「桂顺斋」
三个字。

  「伯母,您看,不知道您喜欢啥,随便买了点。」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
桌上,声音是那种慢慢悠悠的卫海口音。

  妈妈从屋里出来,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披散着,用发卡拢了一下。老
宋看见她,眼睛明显亮了,脸上的笑更深了一些,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似的,
在膝盖上搓着。顾婶在旁边打圆场:「老宋,这就是小许。小许,这是老宋。」

  老宋站起来,朝妈妈点点头,笑着:「你好你好,小许,听顾婶提了你好几
回。」

  「您坐。」妈妈站在原地没有过去,只是客气地笑了一下,「宋师傅,给您
添麻烦了,还带这些东西过来。」

  「不麻烦不麻烦,」老宋忙忙摆手,「都是些小东西,不成敬意。你这个是
叫爽爽吧?」他低头看着我,笑呵呵地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头,「真是好孩子,
长得真好,像你妈。」他的手心热热的,带着一点汗意,指尖粗糙。

  我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退开半步,没有说话。妈妈淡淡看了我一眼,也没
有说什么。

  老宋坐下来,跟姥姥和顾婶聊了起来。他说话挺实在,问姥姥的身体,问家
里的情况,问他能帮忙做点什么。他说他单位里有车,以后姥姥要是去看病什么
的,他还能帮上忙。姥姥听得脸上满满都是笑,嘴里说「这多麻烦您」,眼睛却
已经眯成了一条缝。

  妈妈坐在一边,捧着茶杯,也不怎么插话。老宋几次把话头递到她那边,她
都是客客气气地应一句:「是」「挺好的」「劳您费心」。这个时候,老宋脸上
会闪过一点点尴尬。

  中午姥姥留了老宋吃饭。老宋也没推辞,撸起袖子就要帮忙择菜,姥姥把他
推出厨房:「哪有头一回上门就干活的!坐着坐着!」老宋只好回客厅里坐着。
他坐了没一会儿,就又站起来,蹲到我面前,问我:「爽爽,你喜欢集邮不?」
他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个扁扁的皮夹子,打开来,里面夹着两页透明膜的邮票,
「你看,这几张是齐白石的虾,你瞧这虾须子画得多好?这是去年新出的,你拿
着玩。」

  他抽出几张邮票递到我面前。我看了看,又看了看妈妈,妈妈微微点了点头,
我才接过来。邮票上的虾须子细细的,确实画得很好。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老宋笑呵呵地问:「好玩不?回头我给你多找几张。」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我就说:「谢谢。」

  老宋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又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掌心依然热乎乎的,
那股燥热透过头发传出来,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浅浅的压力。

  吃完饭,老宋告辞了。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妈妈一眼,脸上带着那种
近乎讨好的笑:「小许,那您歇着。我改天再来看看你和爽爽。」

  妈妈站在门框下面,阳光照在门槛上,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衬衫,头发在风里
稍稍动了动。她点了点头,声音平平的:「您慢走。」

  老宋走后,顾婶扯着姥姥的袖子,在院角嘀咕了好一阵子。我看不清她们的
表情,只听见顾婶最后提高了声音说:「我看中!人踏实,有房子,身上那股劲
儿是正经过日子的!小许那条件,还想要什么样的?」

  姥姥没有接话。

  那天下午,妈妈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手里握着一把老宋带来的大白兔奶糖,
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她嚼了嚼,忽然问我:「爽爽,你觉得宋叔叔怎么样?」

  我蹲在石榴树底下,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我想了半天,说:「他说
要给我邮票。」

  妈妈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她没有再说话。她把那颗奶
糖的糖纸叠了叠,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衬衫口袋里。

  过了些日子,老宋果然又来了,还是拎着东西。这回带了半扇排骨、两条鱼、
一串香蕉,还真的带了一小本集邮册,里面夹了十几张邮票,都是新票,齐齐整
整地夹在透明膜里面。他把集邮册递给我的时候,蹲下来,笑呵呵地说:「爽爽,
你看看喜不喜欢?这两张是牡丹,这两张是菊花,这套是《三国演义》的小版张,
那个不好找,我一哥们儿在外地邮局上班,给我匀了一套。」

  我接过集邮册,打开来。邮票的颜色很鲜亮,牡丹红艳艳的,像一层层的胭
脂。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谢谢宋叔叔。」

  老宋听了这一声,咧开嘴笑了,他的门牙有一点歪,笑起来的时候露出来。
他搓着手,站起来,对妈妈说:「小许,你看孩子喜欢就行。我那边还攒着一套
风筝的,下回给你带过来。」

  妈妈站在旁边,脸上依然带着那种客气而礼貌的淡淡笑容:「宋师傅,您太
费心了。这些挺贵吧?」

  「不贵不贵,集邮这个爱好,就是图一乐。」老宋摆摆手,嗓门不高,但语
气里带着一种满足的笑意。

  妈妈没有再说什么。

  姥姥对老宋是满意的,这我看得出来。老宋每次来,姥姥都要留他吃饭,他
陪着姥姥聊天,聊单位里的新闻,聊街坊邻居的家长里短,姥姥听得高兴了,手
里那杯茶都能忘了喝。

  有一回,老宋走后,姥姥坐在堂屋里对妈妈说:「丽丽,顾婶说,老宋那房
子宽敞,三间屋,水电煤气都通着,单位福利也好,逢年过节的米面油从来不少。
你去了不受委屈。再说,他对爽爽也好,我看那孩子嘴上不说,心里是有数的。


  妈妈没有接话。她坐在窗户下面,手里织着一件毛衣——是给我织的。蓝灰
色的毛线,针脚细细密密,一针一针地走。她的眼睛在灯下低垂着,睫毛的阴影
落在脸颊上。过了好长时间,才说了一句:「妈,八字还没一撇呢,您缓一缓。


  姥姥叹了一口气,不说话了。

[ 本帖最后由 青云十二郎 于 2026-8-23 13:21(GMT+8)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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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龙玉米 金币 +7 感谢分享,红包献上! 2026-8-25 16:09
6
gyyadngod 发表于 2026-8-23 19:23   只看TA 2楼
哈哈哈哈哈哈,大佬这锈蚀的齿轮续集来了,我之前就觉得“齿轮”结束匆匆,里面各种人物有血有肉,很多意犹未尽之处,看得我心痒痒。
粉丝坐等大佬这部神作的第二部分徐徐展开,女主开篇这是要有新的男伴老宋,香港这个老板这条也不简单,还有第一部牛国庆这条线以及前夫,感觉后续剧情绝对很爽,有点迫不及待大佬更新,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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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龙玉米 金币 +7 认真回复,奖励! 2026-8-25 1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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