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云十二郎 发表于 2026-8-24 12:46 只看TA 1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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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意盎然] 【美丽妈妈的性与不幸】(第二、三章)【作者:MIOR】 作者:MIOR字数:9,318 字 第二章 学期快过完的时候,那阵子我放学早,学校离姥姥家不远,穿过两条巷子就 到了。我通常自己走回来,有一天下午,我走到巷子口,看见一辆黑色的小轿车 停在路边。 那辆车黑漆面很亮,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我认得那是一辆桑塔纳。那时候巷 子口天天有自行车来来往往,难得见到一辆小轿车,所以它停在那里格外扎眼。 我多看了一眼,正要往巷子里走,车门开了,妈妈从里面下来。 她下来的时候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拢了一下头发。她穿 着一件我没见过的新衣裳,淡绿色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花边,是那种收腰的样 式,把她整个人衬得挺拔又白净。她脸上带着笑,弯着腰跟车里的人说话,说着 说着又笑了一下,摆摆手,然后直起身来,朝巷子里走。 车窗里坐着的是魏总。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朝妈妈点了点头,脸上也是 笑。然后车窗摇上去,车子发动,开走了。 妈妈走了几步,才发现我站在巷子口,愣了一下。「小爽?你怎么在这儿站 着,还不回家?」她走到我跟前,弯腰摸摸我的头,「放学多久了?」 「刚回来。」我看着她的脸。她脸上还带着刚才那点笑意,没有完全收回去, 眼睛亮亮的,整个人都跟在姥姥家的院子里时的样子很不一样。 「走吧,回家。」她牵起我的手,往巷子里走。 晚上,她把那件淡绿色的衣裳脱下来,仔细地挂在衣柜里,又站在柜子门前 看了两眼。 姥姥看见她这样,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一句:「丽丽,你那新衣裳,又是 你们那个魏总给买的?」 妈妈关上柜门,语气平常得很:「公司发的。」 「公司发衣裳不发给别人,专门发给你?」姥姥的声音不高,但是硬邦邦的。 妈妈没有接话。她走到桌子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来。 「妈,我心里有数。」 姥姥不说话了,但是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那两道纹路又深了几分。 妈妈的确多了不少新东西。一双黑色的皮鞋,鞋跟细细的,穿在脚上咯咯地 敲着水泥地;一条丝巾,浅蓝色的,她系在脖子上,衬得脸更白;还有一件米色 的风衣,她说也是公司发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自然,好像那真是公司发的,但我知道姥姥不 信,我也不全信。妈妈在公司做会计,一个月挣二百八十块,那件风衣我偷偷看 过标签,上面的价钱我认不全,但数字我记得,一共是好几百,那比我妈妈一个 月工资还高。 我心里不高兴,但是我说不清楚为什么不高兴。我只是觉得那些新衣裳、新 鞋子,像一层薄薄的东西,把妈妈跟我隔开了一点。 放假的前几天,妈妈跟我说:「小爽,过几天公司组织旅游,去郊区,妈带 你去。」 我问她:「去哪儿?」 「郊区的山上,听说有庙会。」妈妈说话的时候,手里叠着衣服,「魏总开 车去,咱们搭他的车,方便。」 听到魏总两个字,我心里沉了一下。「你们公司的人一起去吗?」 妈妈顿了一下,然后说:「就咱们几个。」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低着 头把一件衬衫的袖子叠得平平整整。 我没有再问了。 放假那天,天气很好。我穿了一件白衬衫,背着一个小书包,里面装着姥姥 给煮的鸡蛋。妈妈穿了一件崭新的碎花裙子,雪白的底子上开着浅粉色的小花, 头发扎起来,还用一根暗红色的发带系着。她弯腰在镜子前照了照,整了整领口, 又在嘴唇上抿了抿刚抹上的口红,才直起身来。 我们出去的时候,魏总的黑色桑塔纳停在姥姥家巷子口,他已经靠在车门边 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在 太阳底下亮晃晃的。看见我们,他远远地就笑着抬手招了招:「阿爽,今天出去 玩了,高不高兴?」他一边说一边拉开了后车门,让我先上车,然后我妈妈拉开 副驾的门坐进去。 我坐在后座中间,两只手搭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魏总发动车子,车子慢慢 滑出去,驶过巷子口,驶过街市,两边的房子和树往后退去。出了城以后,路变 宽了,两边的树也多了,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青草的气味。 我一开始没有注意。后来我趴在两个座位中间,往窗外看风景的时候,视线 无意间落到了前面——魏总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副驾那边的挡把上, 车开起来以后,他的手从挡把上滑下去,落在妈妈的膝盖旁边。 妈妈的腿并着,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的小指碰着妈妈的手背,妈妈没有 动。然后那只手翻过来,轻轻握住了妈妈的手指,妈妈的指头蜷了蜷,没有抽回 去。 我没有看错。我盯着那两只叠在一起的手,看了好一会儿。妈妈的脸侧对着 窗户,我只能看见她一半的侧脸。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 高兴。 到了郊区,山上果然有庙会。山脚下搭了棚子,卖吃的、卖玩物的。魏总给 我们一人买了一碗杏仁茶,又给我买了一个糖人,是孙悟空举着金箍棒的样子。 下午的时候,太阳很大,我走累了,魏总就在山腰一处凉亭里买了几瓶汽水, 让我坐着喝。他自己跟我妈妈沿着一条小路走了出去。 我喝完汽水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找他们。我沿着那条小路走了一段,路两边 种着青竹,密密的,挡住了日光。走了一两百步,我听见前面有说话的声音,放 轻了脚步,从一丛竹子后面望过去—— 妈妈背靠着一棵大柏树的树干,魏总站在她面前,两只手撑在她头顶上方的 树干上,把她圈在他怀里。他的脸挨得很近,额头抵着妈妈的额头,低声说着什 么。 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只听见他声音很轻,语气带着一种哄人的味道。妈妈歪 着头,像是要躲开,但是没有真的躲开。他低下头,嘴唇压在她的嘴唇上。 妈妈没有推开他。 她顿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搭在他的腰上。 我站在竹子后面,胸口发闷。我转过身,没有再看,沿着原路走回凉亭,坐 在原来的位置上,把空瓶子放在桌角。 过了一会儿,妈妈和魏总一起回来了。妈妈的脸有点红,她的头发有一缕从 发带里滑出来,她抬手别到耳后,看见我坐在凉亭里,问:「小爽,去哪玩儿了?」 「我哪也没去。」我说。 妈妈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魏总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阿爽是不是累了? 待会儿咱们下山吃饭去。」 我偏了一下肩膀,他的手从我肩上滑落。他没有在意,还是笑着。 那天晚上,我们在山下一家农家院吃的饭。吃完饭,魏总说晚上山路不好走, 就住一晚上。农家院是平房,有三间客房,我们要了两间——我和妈妈住一间, 魏总自己住一间。 院子不大,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枝枝叶叶地伸展开来,遮了大半个院子。天 黑了以后,院墙外的山影黑沉沉地压过来,附近人家养的一条狗隔一会儿就叫两 声。我洗完脸,换了背心,躺在里屋的床上。妈妈说她还要去院子里凉快一会儿, 让我先睡。 我没有睡着,听见院子里有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楚。 我悄悄爬起来,光着脚走到窗边。透过窗子的栏杆缝隙往院子里看—— 妈妈和魏总坐在院中老槐树底下的一条长凳上。月亮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 地碎银。魏总的胳膊搭在妈妈身后的椅背上,身体微微向她那边斜过去。妈妈坐 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望着前面黑黢黢的山影。 魏总侧过身,跟她说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清,只看见他说话的时候,脸凑得 很近,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妈妈侧了一下头,像是被那气息弄得有些痒,但 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 魏总又说了几句,声音更低,像在哄,又像在求。他的手从椅背上滑下来, 落在妈妈肩膀上,慢慢收拢,把她往他那边带。妈妈的身体晃了一下,没有靠过 去,也没有挣开。 「丽丽。」我清楚地听见了这一句。他念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又低又软, 带着一种拖长的尾音。 妈妈没有说话。她低着头轻摇,整个人在月亮的阴影里白得像一块玉。 「我天天都想你。」魏总的手从她的肩膀滑到她的腰上,声音比刚才更高了 写,「在办公室我看见你,就想抱着你。丽丽,你不想我吗?」 「魏总,」妈妈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我今天是带孩子出来玩的。」 「我知道。」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太阳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我就是抱抱你。你让我抱抱你。」 他的手从她的腰往上挪,到她肋下,到她的肩膀,然后沿着领口往下滑。我 看见妈妈的手抬起来,按在他的手背上,像是要推开他,但动作是慢的,犹豫的, 没有使力。 「别,魏总。」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孩子在里面。」 「他睡了。」魏总说。他的手没有停,从她的领口探进去。我看见妈妈的肩 膀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她整个人猛地绷紧了。 「魏总,不……」她的声音一下子哑了,尾音被什么东西堵住。他的手在她 衣服里动着,她的上身微微往后缩,抵住了槐树的树干。 他没有给她更多后退的余地。他把她往怀里一揽,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嘴 唇贴上来,堵住了她还没有说完的话。妈妈发出一声闷闷的「唔」,像是被水呛 了一下。她的手顶在他胸口,推了一下,又推了一下,动作很轻。 魏总的嘴唇从她脸上移开,沿着下巴滑到脖子上。妈妈仰了一下头,脖子绷 出一道细长的弧线,在月光下白得刺眼。魏总的嘴没有停,顺着妈妈的脖子一路 往下,到了锁骨的凹处。妈妈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没有推开,也没有拉近。 然后他低下去,把脸埋进她胸口。 妈妈的身体像被电打了一下,整个人弹了一下,两条腿绷直了又松下来。她 发出一种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像是被闷住的一口气化成的,细细的,带 着一股说不清的颤抖:「嗯……」那声音很快就断了,好像被她自己咬紧了嘴唇 压住了。 魏总没有抬头。他的头埋在她的胸口,动得很慢,很用力。妈妈的手搭在他 的肩膀上,手指收拢又松开,收拢又松开,像是要推开他,又像是要抱住他。她 的头微微后仰,靠在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闭着眼睛,像在微微张开嘴唇喘气, 又像在咬着自己的下唇。 他的一只手沿着她的腰往下滑,顺着裙摆探进去。 妈妈猛地夹紧了双腿,整个人在凳子上缩了一下。「魏总……」她的声音不 稳,像是从什么地方硬挤出来的。他的手没有退出去,就那么停在她两腿之间。 妈妈的腿一点一点渐渐地松开了。 「啊……」那一声拖得很长,又细又轻,像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从鼻腔 深处漏出来的。她的脚在地上蹭了一下,脚跟磕在石板地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又收了回来。 他压着她,更深了。她的手伸下去抓住他的手腕,抬起头,月光照着她的脸, 发丝粘在嘴角,脸上的神情像是难受,又像是承受着什么躲不开的东西。 我站在窗边,指甲抠进墙皮里,我喊了一声:「妈妈!」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所有的声音都沉了下去。 月光下,我看见妈妈猛地把魏总推开,踉跄着站了起来。她一只手撑着槐树 的树干,另一只手飞快地整理着自己的衣领和裙摆。她的头发散了一半,垂在脸 侧,她胡乱拢到耳后,手在抖。 魏总坐在长凳上,没有动。 我转身走回床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头顶。我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脚 步走得很急,近了,门被推开,妈妈走进来。她的脚步很轻,走到床边,站了一 会儿。我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床垫轻轻陷了一下,她在我身边躺下来。她没有立刻躺平,侧着身,像是在 看我。过了好一阵,她伸手把我蒙在头上的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一角我的脸。 她的手碰到我脸上的时候,凉凉的。 我闭着眼睛,没有动。我在被子底下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 过了很久,我听见妈妈轻轻叹了一口气。她翻过身去,没有再看我。 第三章 那天是九月十四号,我永远记得那个日子。因为那天我放学回家,远远就看 见巷子口堵满了人。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谁家打架了或者出了什么事,走近了才听见有人在喊,喊 的是我妈妈的名字:「许丽丽!许丽丽!滚出来!」 声音很粗,带着一股狠劲儿,像要把嗓子喊出血来。我停住脚步,站在巷子 口的人群外面,踮起脚往里看。姥姥家的院门大敞着,门口站着五六个人,男的 女的都有。有一个胖女人,穿着一件红花褂子,站在最前面,叉着腰,朝里喊: 「不要脸的婊子!跟野男人合起伙来骗我们的钱!今天你不把钱吐出来,就别想 好过!」 旁边有一个瘦高个男人也跟着喊:「魏嘉禾那个骗子跑了!你是他的姘头, 你能不知道?钱呢?我们的血汗钱呢!」 我攥紧了书包带子,一步两步地挪到人群边上,从人缝里往里看。 姥姥家屋的门大敞着,屋里传来砸东西的声音——乒乒乓乓,像是什么东西 摔碎了。姥姥的喊声夹在中间,又尖又哑:「你们干什么!你们这是犯法的!我 要找警察」 「找警察?找吧!」那个胖女人在院子里跳着脚,「你闺女跟那个骗子合伙 坑我们的钱,你看警察来了抓谁!」 我看见妈妈从屋里出来。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衬衫,头发散着,脸色白得像 一张纸。她站在门口,我能看见她的手在发抖。她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但是 院门口的吵嚷声稍微安静了一瞬:「……魏嘉禾的事情,我不知道。我是给他打 工的,他的账我做过,但是我不知道他会卷钱跑……」 「想办法?你拿什么想办法?」瘦高个男人冲上来一步,指着妈妈的鼻子, 「你跟他睡觉的时候,他藏没藏钱你能不知道?你俩一伙的!你就是他的姘头!」 妈妈的脸更白了。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身后是黑洞洞的屋门,前面是一院 子逼过来的人。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然后那个胖女人冲到屋里去了。我听见「哗啦」一声,是玻璃碎掉的声音, 紧接着是姥姥的一声尖叫。我往里冲,看见灶台上的碗碟被扫在地上,碎了一地。 姥姥歪在墙角,一只手撑着墙,她平时说话底气很足,此刻腿软得像站不住,腿 弯弯着,整个人像一块要倒塌的墙皮,顺着墙往下滑。那个胖女人又操起一只暖 水瓶,朝地上砸去,瓶胆炸开,银色的碎片溅了一地,热水溅到姥姥的脚边上。 「妈!」妈妈冲过去扶着姥姥,回头冲那些人喊:「你们砸我家干什么!我 不跑!我跑不了!你们找魏嘉禾去!我和他没关系!」她声音又尖又哑,带着哭 腔,手臂撑着姥姥,但她的手也在发颤。 我挤过人群,冲到妈妈身边。妈妈看见我,眼神愣了一下,然后她把我拉到 身后,用身子挡着我。 「砸!咱们砸!看看你这家里还有什么值钱的!」胖女人还在喊,她抓起我 妈妈放在桌上的一只塑料壳镜子,摔在地上,又去掀她衣柜的门。 我被妈妈护在身后,看见衣柜门被拉开,里面挂着几件夏天的衣裳。胖女人 伸手把衣裳拽下来,扔在地上踩了两脚。那些衣裳里有那件淡绿色的,地上滚了 滚,沾满了灰。 我妈妈咬着牙,什么也没有说。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我听见人群外面有人喊了一句:「让让,都让让!」 一个矮胖的身影从人群外挤了进来。是老宋。 他跑得急,额头上全是汗,一进门看见满地的碎片和翻倒的桌椅,愣了一下。 他喘着粗气,先看了妈妈一眼,然后走到那几个闹事的人面前,说:「你们是干 什么的?有事情说事情,进人家里砸东西,是要负责任的知道吗?」 胖女人打量了他两眼:「你是谁?我们找许丽丽还钱,关你什么事?」 老宋喘匀了一口气,声调不高不低,带着一股稳当劲儿:「我是他家里人。 你们说的事情,公安局已经立案了,人正在抓。你现在在这里闹,钱闹不回来不 说,还要把自己搭进去。你们砸坏的这些东西,我清点一下,够你们治安拘留的。 到时候公安局一查,看是谁的责任。」 胖女人和瘦高个对视了一眼。老宋站在原地,没有让开,他的肚子微微挺着, 手里攥着一串钥匙,矮矮胖胖的身材此时似乎高大了起来。 「你们要出气,先留到公安局那边。别到时候钱没追回来,自己先进去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来,「我叫宋天顺,市政府的,电话号 码在这里。你们有什么事情,打我单位电话,咱们约个时间说。今天先散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那个胖女人嘴张了张,最后哼了一声,挤过人群出去 了。几个人跟着她,陆陆续续地走了。院子门口的人群也渐渐散了。 我妈妈蹲在姥姥身边,扶着姥姥的胳膊。姥姥靠着墙根,脸色蜡黄,嘴唇发 紫,一只手捂着胸口,呼吸又急又浅。妈妈抬头看着老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宋师傅,我妈……」 老宋蹲下来,看了看姥姥的脸色,说:「别耽误了,去医院。」他转身往外 走,步履匆匆,裤兜里的钥匙哗啦哗啦地响。没过一会儿,他开了一辆灰白色的 面包车到巷子口,又跑回来,和妈妈一起把姥姥扶起来。姥姥腿软,我妈妈和老 宋一左一右架着她,我跑在前面把门让开。姥姥的身体像一个空壳子,被两个人 抬着穿过了巷子口,上了车。 姥姥坐在后排,妈妈半抱半扶着她的肩膀。姥姥半晌才喘匀一口气,睁开眼 睛,看着前面开车的老宋的后脑勺,嘴唇发着抖,断断续续:「宋师傅……今天 多亏了你……」 老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伯母,您别说客气话。先把身体养好,比什 么都重要。」 我坐在妈妈身边,攥着姥姥的另一只手。姥姥的手很干,很凉,青色的血管 在手背上凸起,那只手手心出了汗,也没有热起来。 到了医院,老宋跑前跑后地挂号、找大夫、住院。他跑得满头大汗,白衬衫 贴在后背上洇出一片汗迹。他在走廊里大声喊护士,又跟大夫陪着笑说:「麻烦 您了,给老人家,好好看看。」直到姥姥被推进病房打上了点滴,他才坐在走廊 的长椅上,呼了一口气。他的脸膛还红着,额角的汗珠又冒出来。 妈妈从病房里出来,站在他面前,弯了一下腰。老宋赶紧站起来:「嗐,你 这是干什么?」他伸手虚拦了一下,没有让妈妈鞠下那个躬去。 医生说姥姥是受了刺激,血压升高,心脏也不太好,要住院观察几天。 那几天,老宋天天来医院。他下了班就来,有时候带着一兜子水果,有时候 带着家里炖的汤——他说是他母亲给做的,老人岁数大了不方便大动,就炖了点 排骨汤。他端着保温桶,用碗倒出来,端到姥姥床边,姥姥坐起来喝了两口,脸 上有了点气色。 第四天下午,老宋走了以后,姥姥靠在病床上,把我妈妈叫到床边。我坐在 病房角落的凳子上,假装在看书,耳朵竖着。 姥姥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丽丽,你过来坐。」 妈妈坐到床边,姥姥伸手拉住她的手,那只手青筋凸起,骨节分明,却把妈 妈的手握得紧紧的。「这几天我看清楚了,老宋这个人,实诚。你那个魏总,那 种人靠不住。妈这辈子什么没见过?男人嘴里跟抹了蜜似的,手里全是刀子。你 听我一句,老宋是真心对你的,你跟他好好过日子。」 妈妈低着头,没有说话。病房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 声。过了很久,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年冬天,妈妈和老宋结婚了。 老宋的房子在西城区一片单位宿舍楼里,比姥姥家宽敞得太多了。三室一厅, 一进门就是一间亮堂堂的大客厅,沙发是布面的,茶几是玻璃的,墙角立着一台 落地风扇,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枝形的玻璃吊灯,灯罩亮晶晶的。地上铺着水泥砖, 扫得干干净净。客厅靠墙一排大书架,架子上摆满了书,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相 框,里面夹着他的摄影作品——有山,有河,有老城区的屋脊,有一棵树在夕阳 下的影子。他的摄影器材装在专门的皮箱里,摆在书桌下面,皮箱的扣子闪闪发 亮。 我和妈妈住到他的房子里。我有了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靠窗一张单人床, 床是新的床单是妈妈新买的,蓝白格子,枕头有太阳晒过的味道。靠墙一张书桌, 桌上有台灯,抽屉里放着我的课本和老宋给的集邮册。 我还是叫他「宋叔叔」,老宋也没让我喊他爸爸,只是说:「叫什么都行。」 他说话总是带着卫海话那种慢悠悠的尾音,听起来和蔼。他有时候会出差回来, 给我带一盒糖,或者一包果脯,还会专门去邮局买一些新发行的邮票,夹在我的 集邮册里。他翻看集邮册的时候,会跟我说话:「你看这张,菊花,这是名画系 列的,你好好留着,将来能值钱。」 结婚那天没有大办。姥姥已经出院了,但身体不如从前利索,坐在堂屋里, 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新褂子。妈妈穿了一件暗红色的上衣,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 红色的绒花。老宋穿着深蓝色的媳妇,领带扣得一丝不苟,在饭店摆了几桌,请 了顾婶、街坊邻居和单位的几个同事。我穿着妈妈给我买的新衣服,站在桌子旁 边,手里攥着一把喜糖,没有吃。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听见隔壁传来锁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走 动的声音。 我睡不着,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走到走廊里。走廊的灯已经关了,只有从 客厅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浅淡的白。我走到他们卧室门口, 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我贴着墙,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我能看见的视野有限——床的一角,墙 上的窗帘,床头柜上的一盏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罩着米色的灯罩,光不大亮, 把整个房间照得影影绰绰。 妈妈和老宋坐在床边。 妈妈穿着一件浅粉的睡裙,棉布的,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色色的花边。她 的头发披散下来,乌黑地垂在肩头。老宋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下面是深蓝色的 睡裤,他坐在妈妈身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我看不清老宋的表情,但能看见他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地握 紧又松开,像有什么话说不出口来。过了半晌,他开口了:「丽丽……我也没什 么好日子给你,往后你跟着我,有什么要求只管提,我尽力办到。」 妈妈侧过头看了看他。他低了一下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过了一会儿,他 伸出手,笨拙地搭在妈妈的手背上。妈妈的手没有动,他慢慢攥住了她的手指, 然后侧过身,朝她那边靠了靠。 「你看看,我这……」老宋搓了搓自己的手,声音低了一些,「我这人不怎 么会说话,你别见笑。」他说这话的时候显得很不好意思,声音不自然,像是一 个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人似的。 妈妈没有说话,她低着头,过了好一阵,她伸手关掉了床头那盏台灯。房间 里暗下来,只剩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一点,把两个人的轮廓笼在一片灰影里。 我蹲在门外,门缝里的光忽然灭了,我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我只好把耳朵 贴在门板上,听里面的声音。 先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布料摩擦的响动。我听见妈妈轻轻的呼吸声,然后 是老宋的,他喘得比平时粗一些。过了好一会儿,妈妈的呼吸也变得不匀了,细 细碎碎的,像一条时断时续的溪流。 「丽丽……」这是老宋的声音,黏黏的,低沉,带着一股讨好的语调,「丽 丽,你真好看。」他的声音越挨越近,像凑到了她的耳边。 妈妈没有回答,但是我听见她的呼吸更重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嗯了一声,尾音微微发颤。 然后我听见老宋的喘息变得急促起来,夹杂着嘴唇碰在皮肤上的声音,带着 一点水润的响动,吧嗒吧嗒的,像在啃什么东西。 「宋……」妈妈轻轻叫了他一声,声音有点发紧。 「叫老宋就行。」他的声音沉闷了些,像是贴在什么地方说话,带着含混不 清的鼻音。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声。我听见布料被撩起来的悉悉索 索的声音,妈妈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皮肤贴着空气时被凉意激了一下。 「你这皮肤真白……」老宋的声音带了喘息,闷闷的,含混不清,像嘴里含 着什么。他在床上动着,我听得出那动作的节奏,一下一下的,却越来越急促。 妈妈的呼吸也被他的节奏带着走,从平稳变得混乱,从混乱变得断续。她的声音 从嗓子里挤出来,细细的,像被压得扁扁的:「嗯……老宋……」 老宋喘得更重了,我能听见他的鼻息粗重地扑在什么地方,像牛一样。他动 着,动作很用力,床板被带着轻轻响动,吱呀呀的。妈妈的呼吸更急了,她的声 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根随时要断的弦:「哎……你慢点……嗯……」 我听见老宋发出了低沉的乱七八糟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他的 动作猛地加快,床板的吱呀声变得更密实了。 忽然,他发出一声闷闷的、从鼻腔里泄出来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他紧紧 压住。床板的动静戛然而止,像奔跑的脚步声突然停顿下来。 屋里安静了。 我听见老宋粗重的喘息,一声一声的,像是跑完了一段长路,从又粗又快渐 渐变慢,变浅。然后是布料的摩擦声,像是他在翻动身体。 妈妈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她什么也没有说。 过了好一阵,老宋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低落,像是做错了什么事,小心翼 翼地:「……丽丽,我,我今天可能太累了。这些天忙结婚的事……没顾上休息…… 我,我第一次跟你,心里也紧张……」 妈妈没有马上回答。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翻了一下身,声音带着 一丝轻气:「没事儿。你累了,早点歇着吧。」 她的语气很平和,没有抱怨,但在那种平和底下,似乎有一种浅浅的、细得 几乎察觉不到的失落。 老宋又说了什么,声音更低,听不太清楚。妈妈「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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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53635400 发表于 2026-8-25 23:13 只看TA 2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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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章的故事读得让人心里又堵又现实,作者把成年人的无奈、人性的冷暖、小人物的身不由己写得特别透彻,全程细腻又戳心。全篇以孩子的视角展开,清冷又真实。小时候看不懂大人世界的弯弯绕绕,只模糊察觉妈妈的变化:崭新的衣服、精致的配饰、不一样的神态,还有和魏总相处时犹豫又妥协的模样。孩子敏锐地感知到隔阂,心里莫名的失落和别扭,懵懂的不安,被刻画得格外真实。妈妈这个人物塑造得特别立体,从依附暧昧、贪恋虚妄的温柔和优待,到被卷入风波、跌落谷底,全程没有绝对的对错。她软弱、被动,在诱惑和现实里摇摆挣扎,不敢拒绝、不懂脱身,既可怜又无奈,完美诠释了普通女人在生活里的身不由己。魏总的虚伪自私、趋利避害,和老宋的踏实靠谱、挺身而出形成强烈反差。一朝风光宠溺都是假象,出事之后只剩一地狼藉、邻里围堵、家宅被砸。危难时刻,唯有忠厚真诚的老宋挺身而出,兜底护住狼狈的母女和年迈的姥姥,这份踏实安稳,是虚假温柔永远比不了的。故事最动人的是极致的真实感。一时的虚荣和暧昧,换来的是无尽的风波和难堪。短暂的光鲜褪去,终究抵不过平淡安稳的真心。妈妈仓促再婚,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只是绝境里的救赎和安稳的归宿。 孩子冷眼旁观所有变故,悄悄看透成人世界的欲望、妥协与取舍。懵懂的心事、无声的成长,藏在每一次沉默和观察里。整篇文字平淡却有力量,道尽生活真相:浮华皆是泡影,踏实安稳,才是普通人最好的归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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