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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意盎然] 【金陵执棋人】第20章

本主题由 System 于 2026-8-23 05:00 解除限时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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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执棋人】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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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秦
2026/08/16 首发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是否AI辅助参与:否
字数:10,384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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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使不得使不得!」我吓了一跳,连忙双手去托她的臂肘,「您这是做什么?
快起来!我受不起您这般大礼!」

  可李氏的身量高挑,骨架也大,丰腴的身躯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势头,我一
时竟没能把她扶起来。好在若水反应快,长臂一伸,稳稳托住了她的臂弯,力道
拿捏得恰到好处,轻轻一提便将人带正了。

  「夫人,您这样反而折煞我家公子了。」若水难得开口说了一句长话,语气
虽然平淡,却透着一丝温和。

  李氏被若水扶着站稳,望着我,那双眼眸里翻涌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感激,有愧疚,有一种沉重的托付,也有说不尽的期盼。她的眼眶红得厉害,
可她终究还是没让眼泪落下来,只是轻轻弯了弯唇角,温声说了一句:「那便祝
公子和灵儿,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她的声音平稳,没有哽咽,没有哭腔,可那份隐忍克制的温柔,却比什么声
泪俱下都要让人心头一紧。

  我连忙点头,笑着说:「您这话留到成亲那日当面说给烟罗姐姐听,那才有
意义。今日您且先回去歇着,日后等我消息便是。」

  李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身,跟着若
水一前一后走出了茶室的门。

  我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
抽空了力气似的,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我抬手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脸颊,望着桌上
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脑子里乱糟糟的,却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沉沉
地坠在心底。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头还砰砰跳得厉害。

  片刻之后,我猛地站起身,理了理被李氏拽皱的衣袖,快步下了楼。外头的
日光已经升得老高,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我顾不得看那些热闹,脚
下的步子越迈越快,朝着明心坊的方向赶回去。心口像是揣着一团滚烫的东西,
急切地想要找一个出口。

  李氏,烟罗姐姐的娘亲,还活着!而且她答应等着我们的消息,等着成亲那
日来看着烟罗出嫁。

  这份喜讯,我恨不得立刻就亲口说给烟罗姐姐听。

  我几乎是跑着回到明心坊的。

  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轻响。我大步跨过前厅的门槛,靴底踩在青石
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脚步声。厅堂里静悄悄的,午后的日头暖融融地照着,
将屋里的器物都蒙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可我一眼就看见了烟罗。她坐在靠门的那张梨花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双
手交叠搁在膝头,指尖却攥得泛白,指节凸起,像是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
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门口的方向,整个人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弦。

  我进来的那一刻,她「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什么都没问,只是看着我,
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话,却不敢发出声音。那双眼睛红红的,眼眶底下带着
一圈乌青,显然是昨夜一整宿都没有合眼。

  我迎上她的目光,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望着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嗯。」

  一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烟罗整个人
猛地一颤,那双一直强撑着的、努力保持着镇定的眼眸瞬间崩塌,泪水毫无预兆
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她一把扑进我怀里,双臂死死箍住我的腰,把脸埋
在我胸口,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她的哭声很压抑,闷在衣料里,断断续续的,却一声比一声撕心裂肺。

  我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鼻头也忍不住一酸,抬起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掌下的肩胛骨薄而分明,微微凸起,她比我想象中还要瘦。我一遍一遍地拍着她
的背,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别哭别哭,我找到她了,她好好的,活生生的。」

  烟罗埋在我怀里拼命地点头,泪水洇湿了我前襟一大片。她向来是利落的、
从容的,哪怕在刀光剑影里也不曾见皱一下眉头,可此刻她整个人蜷在我怀中,
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归处的小兽,把多年的委屈和思念一股脑地倾泻了出来。

  我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搂着她,任由她哭。厅堂里安安静静的,
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声和我一下一下轻拍她后背的节奏。

  等她哭声渐渐小了些,我才低下头,贴在她耳边轻声说:「咱们成亲那日,
我一定把她带来,让她坐在主位上,亲眼看着你上花轿、拜堂、添妆。我已经跟
她说了,她答应等咱们的消息。」

  烟罗从我怀里抬起头来,眼眶红肿得厉害,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鼻子红
通通的,整张脸都花了。她吸了吸鼻子,沙哑着嗓音,断断续续地问:「她…
…她瘦不瘦?有没有生病?住的地方……可还好?」

  「看着还好,虽然穿的旧了些,但身子骨还算硬朗。你放心,我留了银钱,
又让若水姐姐亲自送她回去,路上不会出什么差池。」我抬手用拇指帮她擦了擦
脸颊上的泪痕,「她跟我说她姓顾,出阁前的名字叫纪珺。还说……祝咱们白头
偕老。」

  烟罗听到最后那句话,眼泪又滚了下来,却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带着泪,又
傻又好看,和平日里那个清冷利落的烟罗姐姐判若两人。她抬手捶了我胸口一下,
嗔了一句:「你倒是会哄人。」

  「我哪会哄人,我这是如实转告。」我握着她那只还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捏
了一下,「行了,你在这儿歇着,我这就去找娘亲商量安置她的事。越早把这事
定下来,你越安心。」

  烟罗点了点头,又拉住我的衣袖,低声叮嘱了一句:「娘亲若是在忙,你便
晚些再去,不必急在这一时半刻。」

  「我晓得。」我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了厅堂。

  穿过前厅,绕过回廊,我先去了书房。门虚掩着,里头安安静静的,不像有
人在。我推门探头看了一眼,书案上的笔墨纸砚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娘亲平日里
常坐的那把扶手椅空着,椅面上连个坐痕都没有。

  我又小跑到偏厅,也没看到人。想了想,我便往内院娘亲的卧房走去。

  院门是开着的,石阶前的青砖扫得干干净净。廊下的几只青瓷缸里蓄着清水,
午后的日头照在水面上,泛着粼粼的光。我正要扬声喊人,脚下却忽然顿住了。

  一阵细碎而压抑的声响从里间传了出来,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
里似的。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种极力压住却又掩不住的婉转,像是猫儿叫春
时的低吟,又像是受了委屈的呜咽。是娘亲的声音!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可那
调子却是我平日里从未听过的,软得不像话,带着一种沙哑的、被什么东西碾碎
了的颤意。

  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紧接着,又一种声音混杂了进来。那是一种湿漉漉的、黏腻的水声,「咕唧
咕唧」地响着,像是什么东西在充沛的水泽里来回进出,滑腻而又绵密,一下接
一下,带着某种规律。那水声夹杂在娘亲低低的喘息之间,听在耳朵里,竟让人
头皮一阵发麻。

  我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动静,又听见「啪」的一声脆响,像是掌心拍在皮
肉上的声音,闷而沉,紧接着又是一声,然后便是一阵密集起来的肉体撞击声,
「啪啪啪」地连成一片,混着那黏腻的水声和娘亲越发急促的喘息,一下一下撞
进我耳朵里。

  床榻也在跟着晃,「咯吱咯吱」地响着,那声响在这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我想象着雕花木床随着那撞击的节奏轻轻摇动,床柱微微颤着,帐幔也跟着晃动,
里头的两个人影纠缠在一起,一上一下地起伏着。

  我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出画面,娘亲平日那般清冷疏离的模样,此刻定然是
全然不同的光景。她大概发丝散乱,眼角泛红,面颊上带着潮意,嘴唇微微张着,
想喊又不敢喊出声,只能把那些声音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一声压抑的、破碎
的轻哼。她那双素日里淡漠无波的眼眸,此刻必然是水光潋滟的,眼尾带着一抹
艳色,整个人都软成了一滩春水。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根,连带着胸口都在
发烫。心跳得又快又重,「咚咚咚」地撞着肋骨,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我连忙
后退两步,脚下的青砖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脚,我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声,生怕
被里头的人察觉。

  正当我慌乱之际,一抬眼,便瞥见廊下阴影里立着一个人。是若兰。

  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了,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茶盘,上头搁着半盏没喝完
的茶,茶汤已经凉透了,浮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她的神色倒是平静得很,像是
什么都没听见似的,一双眼眸淡淡的,落在我身上,既不惊讶也不慌乱,仿佛早
就料到我会在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里。

  四目相对。我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见她竖起一根食指,轻轻抵在唇前,朝
我微微摇了摇头。

  那手势极轻极快,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让我猛地清醒了几分。我顿时
明白了什么,张到一半的嘴立刻闭上,喉咙里那句「娘亲在不在」硬生生咽了回
去。

  若兰见我反应过来了,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只是朝我微微颔首,便垂下眼帘,
捧着茶盘往后退了半步,重新隐入廊下的阴影里。她站在那个位置,正好堵住了
卧房院门口的方向,既不挡路,也不多余,恰到好处地替我守着这道门,也在提
醒我,这个时辰,不该再往里走了。

  我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冲她点了点头,朝她比了个「我先走了」的口型,不
敢再多做停留,转身就往后撤。脚步又急又轻,生怕踩出半点声响来,靴底落在
青砖上几乎踮着脚尖。一直退到月洞门拐角处,我才敢稍稍放开步子,几乎是落
荒而逃。

  一口气退到后花园的月洞门边,才靠着冰凉的青石墙停下来。凉风从月洞门
外灌进来,吹在我发烫的脸上,可我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却怎么都赶不出
去。耳根子烧得滚烫,心跳擂鼓一般,浑身上下的血都在往头顶涌。我弯着腰喘
了好一会儿气,才慢慢直起身来,抬手拍了拍自己烫得不像话的脸颊。

  娘亲她……她平日里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现在又竟是这般情景……

  白日宣淫。我在脑子里闪过这四个字,连忙甩了甩脑袋,把那些画面从脑海
里赶出去。

  我正坐在后院的石阶上发呆,脑子里还残留着方才撞见娘亲那档子事的余韵,
脸颊时不时就发一阵热。正胡思乱想着,前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是
黄勇那熟悉的嗓音。

  「杨昭哥!你在里头吗?」

  我抬起头,就见黄勇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袍角绣着细密的暗纹,腰间挂
着一块莹润的玉佩,笑吟吟地跨过月洞门走进来。他手里还拎着个纸包,远远就
闻到一股甜香,像是新出炉的桂花糕。

  「你怎么来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迎了上去。

  「这不是好些日子没见你了嘛。大婚在即,你忙得脚不沾地,我寻思着来瞧
瞧你,看有没有什么能搭把手的。」黄勇说着,把手里的纸包递过来,「喏,城
西老字号的桂花糕,刚出锅的,还热乎着。」

  我接过纸包,纸面上果然还透着暖意。我道了声谢,拉着他一块儿在石阶上
坐下,撕开纸包,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块金黄色的米糕,上头撒着细细的糖桂花,
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松软甜糯,确实好吃。黄勇也拿了一块,一边吃一边
东张西望地打量院子里的陈设,目光掠过廊下新挂的红绸,又落在那几只青瓷缸
上。

  「你们这院子收拾得愈发漂亮了。」黄勇吃完一块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随口说道,「红绸挂得满院子都是,看着就喜庆。」

  我笑了笑,嘴上应着,心底却忽然想起了那件事。我放下手里的糕,转头看
向黄勇,压低了声音:「对了小黄,上回你送我的那把折扇,我跟你说,我娘亲
看了以后,二话没说就给我收走了,还说要替我保管。」

  黄勇闻言,嚼桂花糕的动作顿了顿,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嘴角却翘了起
来:「哦?冯掌柜亲自替你保管?那说明她看得上这份礼啊。」

  「别闹。」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我娘亲那可是连当今皇
上赏赐的东西都能随手扔在桌子上的主儿。平日里那些个达官贵人送来的奇珍异
宝,她看都懒得看一眼,直接让人丢库房里头吃灰。可你那把扇子,她当场就锁
柜子里了,我后来想拿回来看看,她都没搭理我。」

  黄勇眨了眨眼睛,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嘻嘻的模样:「那不是挺好嘛。说明
冯掌柜识货,知道那是好东西。」

  「那你倒是跟我说说,那『云岫』到底是谁?」我凑近了些,盯着他的眼睛,
「我打听了一圈,没人听过这个名号。你总不至于是在街上随便找了个落魄书生
写的吧?」

  黄勇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又咬了一大口桂花糕,顺带避开了我的目光。他
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这个嘛……以后你就知道了。」

  「小黄!」

  「哎呀,杨昭哥你就别问了。」黄勇放下桂花糕,脸上的笑容收了收,语气
里带上几分难得认真,「那扇子是我真心实意送你的贺礼,你只管收着就好。至
于那云岫是谁……你以后自然会知道的。」

  我张了张嘴,还想追问,可看着他难得露出这副认真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
又咽了回去。我跟黄勇相识这么久,他素来嘻嘻哈哈没个正形,鲜少这般正经。
既然他铁了心不肯说,我再追问也是白搭。

  我只好作罢,叹了口气,也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黄勇见我放弃了追问,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又重新活泛起来。他像
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凑过来些,压低了声音道:「对了杨昭哥,你知
不知道,你们明心坊的宝船在泉州港可出了好大的风头。」

  我嚼着桂花糕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他:「泉州港?宝船?怎么了?」

  「听说你们那船队从外洋返航,刚进港就有几个不长眼的倭寇驾着小船想靠
过来劫货。结果你猜怎么着?」黄勇的语调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那宝
船上一阵轰隆响,佛郎机大炮直接开了火,那几个倭寇连船带人,轰成了渣子。
整个泉州港的商户都看见了,都拍手叫好呐。」

  我闻言愣了一下。近来我满心都是婚礼筹备和烟罗娘亲的事,坊中的生意往
来都没怎么留心,更别说远在泉州的船队了。

  「我最近忙得晕头转向的,这些事还真没注意到。」我挠了挠头,有些不好
意思,「不过佛郎机大炮我倒是听烟罗姐姐提过,说那是当世最厉害的火炮,连
倭寇的铁甲船都能打穿。」

  黄勇的眼底顿时亮了起来,他拍了拍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谈起兵器
时特有的热切:「岂止是打穿铁甲船!佛郎机大炮装填快、射程远、准头又好,
跟咱们朝廷用的那些老式将军炮比起来,简直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他吞了口唾沫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咱们朝廷那些个将军炮,笨重得很,
装填一回少说也得一盏茶的功夫,射程又短,还动不动就炸膛。好些个城防上的
炮台,早就锈得不成样子了,对付白莲教那些乌合之众都费劲。可佛郎机大炮就
不一样了,人家那炮管薄、后坐力小、弹丸又能打得远,佛郎机人能横行海上,
靠的就是这个。」

  我听得半懂不懂,但见他讲得眉飞色舞,倒也起了几分兴趣。我正想问他怎
么对这些军械如此了解,忽然想起一事,话头一转:「诶,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
细?这事我娘亲都没跟我提过。」

  黄勇正捧着桂花糕,闻言动作微微一滞,刚咬到嘴里的差点掉下来。他赶紧
拿袖子擦了擦嘴,干笑两声:「我……我也是听泉州港那边的人说的嘛。听说你
们明心坊一口气买了十二门,要给朝廷十门用作城防之用。」

  他说到这儿,语气又轻快了起来,像是怕我再追问似的,赶紧转了话头:
「不过说真的,要是这十门佛郎机大炮能安到北边的城墙上,咱们对付蒙古人就
更有底气了。你是不知道,蒙古的那些骑兵,来去如风,我们拿他们一点办法都
没有,守着城墙靠的就是火炮。可将军炮那射程,他们骑兵远远站着,咱们都够
不着。有了佛郎机大炮就不一样了,隔着一里地都能轰过去,蒙古人再猖狂也得
掂量掂量。」

  他这番话说完,催促我给他倒杯茶水来喝,像是讲累了似的。我望着他,心
里头的疑团却越来越大。

  「小黄,我怎么觉得……」我斟酌着词句,「你这懂得也太多了吧?又是宝
船又是大炮,又是蒙古人又是倭寇的,还知道十二门这个数儿。要不是我认识你
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是兵部哪个大官的儿子呢。」

  黄勇正喝茶,闻言被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他放下茶盏,神色有
些讪讪的:「我这不是……平常闲着没事,看了些杂书嘛。什么《海防图志》
《火器考略》那些,看的多了,自然就能说上一两句。再说了,你马上要成亲了,
我不得多了解了解这些事,免得以后咱们喝酒聊天,我连话都接不上。」

  他说得倒也在理,可我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黄勇这家伙,平日里跟我一
块儿斗蝈蝈、听大戏、吃零嘴,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的做派,可方才他谈起军国
大事时那份笃定和熟稔,却是装不出来的。

  我正想再问他几句,黄勇却先开了口,他的语气比方才沉了一些,像是斟酌
着怎么说才好:「杨昭哥,你可知道,西边极远的地方,有一个国家叫莫斯科,
旧称莫斯科大公国。那地方的主上,近几年自称沙皇,势力也是越来越大了。不
过中间隔着蒙古人,他们暂时还过不来,但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我听得目瞪口呆,这些地名我连听都没听过,更别说知道那地方有什么势力
了。

  黄勇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又继续说道:「还有东南亚的佛郎机人,他们也不
光是做买卖的,一直对大雍虎视眈眈,近年一直在广东沿岸往来频繁,大大小小
的冲突也不下数十次。他们在广东那边一个叫濠镜的小地方,已经扎下根来了。
朝廷虽然名义上只许他们在濠镜通商,可朝廷腾不出手来管,日子久了,谁知道
他们会闹出什么事来。若不是这次你们明心坊买了这些大炮,说不准他们还能在
广东闹出更大的动静来。」

  他说到这儿,又喝了一口我端来的茶水,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色,
像是在憧憬什么,又像是在担忧什么。那目光落在远处,越过院墙,越过屋檐,
投向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有些陌生。他明明还是那个会跟我抢最后一块桂花
糕的黄勇,可方才那番话里透出的胸襟和见识,却远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玩蝈蝈、
看大戏的纨绔子弟该有的。

  「小黄,你……」我正要开口问他到底是谁,却被他抬手打断了。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黄勇摆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
样,「你们明心坊真是好大的手笔,一口气买十二门佛郎机大炮,还白送朝廷十
门,这份人情,朝廷上下都得记着。冯掌柜当真是……当世奇女子。」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和仰望,我听得出来,那是真心实意的。虽
然心底的疑团越来越大,可我也没再追问。黄勇这个人,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跟
我说,不愿说的时候,我问破了喉咙也没用。

  我正要岔开话题说些别的,余光忽然瞥见院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利落的暗青色短打衣裳,腰间系着同色的腰带,身形高挑,步
履从容。可只是这么远远一望,我便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她走路的姿态跟
从前一样利落,可那份利落里,却多了一种从前没有的东西。像是一棵长在悬崖
边的树,被风雪吹打过一轮,反倒生出了更柔韧的枝干,和更饱满的叶。

  「明月姐姐?」我惊喜地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确实是明月。我许久没见她了,自从她上一次被娘亲派去杭州执行任务之后,
便一直没有音信,中途我也只是隐约听说她出了事,又被若水姐姐救了回来,再
后来便再没见过她。

  如今她站在我跟前,依旧是那副清冷利落的模样,可细看之下,却像是换了
一个人。她从前便是好看的,只是那种好看带着几分生硬和冷峭,像一把出鞘的
刀,好看归好看,却让人不敢多看一眼。可如今她站在午后的日光里,眉眼间那
股冷厉的棱角被什么东西磨软了,像是石头上生出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带着水汽,
带着柔润的光泽。

  她的皮肤比以前白了些,许是养伤那段时间不见日头的缘故,白得透出底下
一层淡淡的粉色。睫毛又密又长,微微卷翘着,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双
眼睛从前是冷的,像结了薄冰的湖水,如今却是冰化了,露出底下温润的水光来。
她的嘴唇比从前更红一些,润润的,带着一层水光,像是抹了薄薄的口脂,又像
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磨过,染上了颜色。

  她的身形也变了。从前她瘦得像一把剑,肩胛骨薄而突出,整个人透着一股
削瘦的锋利。可如今她的肩头圆润了些,腰肢却收得更细了,胸脯比从前饱满了
不少,将那暗青色的短打衣裳前襟撑起两道浑圆的隆起。衣料贴着她的腰身往下,
顺着臀部的曲线滑落,圆润而丰盈,走动间带出一种若有若无的摇曳来。连带着
她的步伐都变了,从前她走路是干脆利落的,像踩着鼓点,每一步都透着劲道。
如今她的步子还是轻快的,却多了几分不疾不徐的从容,腰臀之间那两瓣玉臀随
着步幅微微摆动,看得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整个人像是熟透了的一枚果子,从前是青涩的、硬邦邦的、带着未褪尽的
酸劲儿,如今却是被日头晒透了,被雨水浸润透了,从里到外都泛起一层温润的
甜意。那双眼睛里头的冷意还在,可底下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
被什么翻滚过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漩涡。

  我望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既惊讶又欢喜,连忙上前道:「明月姐姐,你回
来了!这一趟辛苦了。」

  明月见到我,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像是湖面上被风掀起的一丝
波纹,很快就平了,却让她的整张脸都柔和了几分。她朝我点了点头,嗓音依旧
是那种清透的、带着一点沙哑的调子:「公子,好久不见。」

  我连忙引着她往院中走,黄勇也站起身,好奇地打量着明月。我简单介绍了
一句:「这是明月姐姐,我娘亲手下的护卫。」

  黄勇连忙拱手行礼,客客气气地唤了一声「明月姑娘」。明月微微颔首算是
回礼,目光在黄勇身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明月姐姐,你这次回来,是来参加我婚礼的吧?」我笑着问她。

  明月却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歉意:「恐怕不能了。我刚从杭州回来,坊
里的商船快到了,我得在这边交接完货,又得赶回杭州去。那边还有一批货要清
点,实在抽不开身。」

  我心里顿时有些失落。明月跟烟罗一样,是自小就在明心坊里长大的人,虽
然平日我见她的时候不多,可她待我向来亲近,从不摆护卫的架子,还教过我防
身的功夫。我成亲这般大的事,她若是不能到场,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明月似乎看出了我脸上的失落,她从背后掏出一只锦盒来。那锦盒不小,通
体是墨绿色的绸缎面料,边角压着细密的金线。她将锦盒递到我面前,唇角又弯
了一下:「这次回来,虽然不能多留几日,但礼数是不能少的。这是我前些时日
从返航的船上带下来的,那边人管这个叫玻璃。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稀罕物什,
只觉得通体透亮,很是好看,便想着给你作新婚贺礼。」

  我双手接过那锦盒,掀开盒盖一看,里头铺着一层细软的白绒布,绒布上并
排放着两只高脚杯子。杯子通体透明,像冰一样澄澈,又像水晶一般剔透,在日
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来。杯壁薄得几乎能看到底下的绒布纹理,杯口收
得圆润光滑,杯柱纤细修长,底座稳稳当当。

  我虽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少年郎,可明心坊的酒会上也曾见过那些达官贵
人手中捧着类似的物件。那时候只敢远远看着,知道那是极金贵的东西,寻常人
家根本见不着。如今明月却送了我一对,而且还是这般通透完好的成色,我心里
头顿时欢喜得不行。

  我小心翼翼地将其中一只杯子捧起来,放在掌心端详着。日光穿过杯壁,在
石阶上投下一小片彩虹似的光晕。我又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杯壁,触感温润光
滑,像是摸着一片被水冲刷了千百年的卵石。我越看越喜欢,又舍不得多碰,生
怕弄碎了,连忙将杯子轻轻放回锦盒里,又把盒盖合上,双手捧着,如获至宝。

  「明月姐姐,这礼物太贵重了。」我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热,「我……我都
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

  明月摆了摆手,那动作利落又随意,像是根本不把这事放在心上:「有什么
贵重不贵重的,商船从外洋带回来的东西,又不是我花银子买的。你喜欢就好。」

  我捧着锦盒,又忍不住多看了那对玻璃杯几眼,心里头暖融融的。黄勇也凑
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啧啧称奇道:「这玻璃杯倒是难得的好东西,我从前在…
…在别处也见过几回,却没这对这般通透光洁的。」

  明月没接他的话,只是转头看向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郑重:「公子,我待
会儿还得去前头跟管事核对货单,不能多陪你们说话了。等忙完这一阵,我若是
能赶得上,便争取在你成亲之前回来一趟,若是赶不上……你便替我多喝一杯喜
酒。」

  她说完,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暖意,也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
神色。然后她朝我和黄勇拱了拱手:「公子,黄公子,我先行一步了。」

  「去吧去吧,路上小心。」我连忙点头应道。

  明月「嗯」了一声,转身便往院外走去。她的步伐依旧是利落干练的,腰背
笔直,肩头微微放松,像一棵被风雨打过的树,终于在新土里扎稳了根。她走到
月洞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
是轻轻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便跨出了院门,身影消失在了拐角处。

  我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头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杨昭哥。」黄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打趣,「人都走了,还看呢?」

  我回过神来,脸颊微微一热,连忙收回目光:「我哪有。」

  「还说没有。」黄勇嘿嘿笑了两声,凑过来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你这
位明月姐姐,是真好看。像一把出鞘的刀,寒气逼人,但又有几分柔情在。」

  「你懂啥。」我被他这个比喻逗得一愣,想了想,不置可否。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我摆了摆手,将怀里的锦盒抱紧了些,「这玻
璃杯我得赶紧放回去,别回头摔碎了。」

  「不过这个是真漂亮。」我忍不住又感叹了一句,抬头看向黄勇,「这个能
用来做什么?喝酒?喝茶?」

  黄勇凑过来,歪着脑袋端详了一会儿,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喝酒。不过
不能喝咱们的白酒,度数太高,杯壁太薄,怕烫。这个最适合用来喝西洋葡萄酒。」

  「葡萄酒?」我来了兴趣,「西洋酒好喝吗?什么味道?我还没尝过呢。」

  「还可以吧。」黄勇想了想,似乎在斟酌词句,「微微的酸涩,不太重,喝
下去以后有一点回甜,不像咱们的酒那么冲。而且这个玻璃杯子……」他指了指
锦盒,「你要是拿它倒葡萄酒,静置半个时辰以后再喝,那股酸涩的味道就能被
压下去大半,喝起来顺口多了。」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头对黄勇那份好奇又添了一层。这家伙,怎么什么
都知道?连西洋酒的喝法都说得头头是道。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眼,黄勇被我盯得
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你老看我做什么?」

  「我在想……」我故意拖长了调子,「你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连西洋
的葡萄酒里都懂,小黄,你到底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只会偷懒滑头的黄勇?」

  黄勇「呸」了一声,抬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你管我是谁!反正这玻璃
杯是好东西,那把扇子也是好东西。你不识货,冯掌柜可是识货的,她把你那把
『破扇子』锁起来,那说明什么?说明它值钱!」

  「值钱又不能吃又不能喝。」我撇了撇嘴,又看了一眼怀里的锦盒,心里头
美滋滋的,嘴上却故意不饶人,「再说,那把扇子你送我了,结果我还没捂热就
被娘亲收走了,我连多看两眼的机会都没有。这哪算送我的?分明是送我娘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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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后由 一个L的平方 于 2026-8-16 22:48(GMT+8)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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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勇这个穿越者不会偷了男主的家吧?看描述有些贼眉鼠眼的不像个能真心交往的人,而且嘴碎不能守秘密,要么用下三滥手段偷家,要么活不过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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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也部分用上ai了,不过整体还是人改过的,好消息应该很能写得快点了吧,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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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撞见娘亲白日宣淫,虽是侧面描写也够旖旎了~  若水若兰明月,这章娘亲手下的护卫丫鬟好像都出镜了。前面明月出任务被擒卖到淫窟的情节很香艳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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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男主和母亲后面没有突破,现在剧情里体现的也就不大算的上绿吧,毕竟一个大商人需要很多手段(她自己也有需求),但作为男主不爽还是有的。另外感觉对于男主来说最大的冲突还没有,这之前应该都算是铺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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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才开始关注...期待男主和母亲的突破。郑临风目前的描写看,有工具人的感觉。黄勇,是太子还是穿越来的?会偷家不?带着疑问,继续看
引用:
原帖由 戒凡 于 2026-8-17 11:41 发表
如果男主和母亲后面没有突破,现在剧情里体现的也就不大算的上绿吧,毕竟一个大商人需要很多手段(她自己也有需求),但作为男主不爽还是有的。另外感觉对于男主来说最大的冲突还没有,这之前应该都算是铺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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