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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xrffduanhu1
2026/09/01 首发于第一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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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っ )っ不是马嵬坡也不是土木堡,但胜似马嵬坡也胜似土木堡
第九十四章
周处带回来的消息算是将孙廷萧先前所说彻底坐实了。兵站里的这群弱兵面
面相觑,此时再也无人敢去怀疑孙廷萧的身份。可确认了又如何?眼下作为天汉
王朝运转核心的城池沦陷了,圣人不知去向,朝廷的百官如同丧家之犬般被胡人
撵着跑。骁骑将军如今都只能带着女眷流落荒野,他们能做些什么呢?
在这些底层士卒看来,一旦那对逃亡的赵家父子被胡人追上擒获,天下各路
汉军失去正统,迟早都会望风而降。这锦绣江山,眼看着就要彻底落入异族之手。
众人皆是垂头丧气,不知双手该往何处放,更不知明日该作何打算。
孙廷萧自然心知众人气馁,但也没说什么鼓舞的话,只是走到士卒中间,席
地坐了下来。
他环视着众人,语气平和得仿佛在拉家常:「若是真的改朝换代,将来换了
某个胡人首领来坐龙椅,你们作何打算?」
这话是能明着说的吗?士卒们愣了愣,互相对视了几眼,七嘴八舌地嘀咕起
来。
「还能咋办?要是胡人还让咱们当差,那就接着端这碗兵家饭呗,横竖不过
是混口饭吃。」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卒叹气道。
另有人接口附和:「俺倒是想回乡种田去。管他龙椅上坐的是赵圣人还是胡
人,到底不都是要咱们交租子、纳皇粮?平头百姓,谁当皇帝还不都是一样过日
子。」
却也有那心思清明的士卒连连摇头:「别做梦了。你们也不瞧瞧汴州外头那
些遭了殃的村子!凡是有点油水的地方,全被那帮畜生抢得一干二净,连女人孩
子都不放过。胡人要是真得了天下,能给咱们留活路?」
一直靠在墙根下闭目的杨大眼,忽然睁开了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冷哼一声打
断了众人的议论:「那赵家圣人当皇帝时,是没给过咱们什么好果子吃。可若是
换成那帮杀人不眨眼的胡狗来坐天下,咱们就更没戏唱了!」
这时,人群里有个嘴欠的小兵嘀咕了一句:「什长,你不也是武都那边归附
的部族出身吗?真论起来,你这也算是有半个外族血统,一口一个『胡狗』的,
岂不是把自个儿也给骂进去了?」
换作平日里,若是有人敢拿这出身说事,以杨大眼的爆裂脾气,早就一脚踹
过去让人满地找牙了。
可今日,这粗豪的汉子竟出奇地没有动怒。
他只是瞥了那小兵一眼:「正是因为俺是从那边出来的,俺才看得比你们谁
都清楚!不管是南朝的士大夫,还是北边的胡虏,只要是其中的达官显贵,看咱
们这些底层军汉,连草芥都不如!所以俺敢说,谁坐那把龙椅,都没咱们的好下
场!」
营地另一头,波才和几名黄巾弟兄也吃饱喝足,稍微缓过了一口气。这些人
素来手脚勤快,闲不住,当下便有的去帮着兵站的老卒劈柴,有的提着木桶去灌
满水缸,倒让这死气沉沉的兵站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波才提着劈柴的斧子走了过来,在杨大眼身旁盘腿坐下。
黄巾渠帅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憨厚地笑了笑,直白地开了口:「这位杨兄
弟说得在理。俺们这帮人,以前全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汉,交不起租子,日子实
在过不下去了,这才信了黄天,跟着大贤良师走。本来俺们是打算跟这烂透的朝
廷拼个鱼死网破的,谁成想……」
波才指了指坐在泥地里的孙廷萧,眼中满是敬服:「总坛剧变,是这位孙大
将军以身犯险救了俺们大贤良师,不仅没把俺们当反贼剿了,还帮着俺们河北的
兄弟重新成军,带着俺们打安禄山,保卫家园!俺们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但心里
有杆秤--跟着孙将军混,那是真有眉目、能看见活路的!要不,你们这帮兄弟,
索性也别在这儿鬼混了,跟着大将军一起干得了!」
杨大眼转过头,那双铜铃大眼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孙廷萧,竟是石破天惊地蹦
出了一句:「孙将军,那俺老杨倒要斗胆问一句了!你以后,是打算去抢那把龙
椅坐吗?你若是坐了龙椅,能让底下的弟兄们顿顿有饱饭吃,能让大家伙儿都讨
上个安生老婆吗?」
这话实在是大逆不道到了极点!
不远处正在安排行囊的童贯听见这话,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这位一辈子在
皇权下战战兢兢的老太监下意识地想吐槽几句「谋逆死罪」,可话到嘴边又生生
咽了回去,只是暗暗竖起了耳朵。就连正在替柔福擦拭虚汗的玉澍郡主,从开着
的屋门听到传来的「龙椅」二字,也是娇躯微震,下意识地转过头,一瞬不瞬地
看向那个坐在众人间的男人。
孙廷萧并没对杨大眼的话表示不满,也没说什么「匡扶汉室、忠君报国」的
漂亮空话,只淡淡一笑:「杨兄弟,这其实根本就是两回事。」
孙廷萧手比划着:「大家想顿顿有饱饭吃,想讨个好姑娘做老婆,指望不上
任何一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你们想过好日子,还是得靠自己下地去翻土种田,
得靠自己去和人家姑娘谈情说爱才是,我的意思是说,没有什么皇帝圣人,你们
也可以得到这些,所以我不当不当,有没有人当都无妨。」
这话又有些大逆不道了,杨大眼只问孙廷萧想不想自己当,他倒说没有也可
以。
「但换句话说,不管有没有圣人,咱们想安生种田娶老婆,也总有人不让。
先前在河北正值春耕,大家重新开挖水渠,丈量田地,眼瞅着老百姓都能过上几
天安生日子了,安禄山为了一己私欲,打断了这一切!而现在,那些胡人又趁虚
而入。你们看看现在的汴州城,看看这四野的焦土--这些畜生来了,全天下的
人,便都种不了田,也都谈不了姑娘了!」
未待孙廷萧继续,一个老卒试探着说道:「想安生种田……那就得先干死那
帮不让咱们种田的胡狗?」
这话一出,周围的士卒顿时七嘴八舌地接上了茬。
「对!把胡狗赶出中原,然后咱们就回乡下,重新把荒地开了,把水渠疏浚
通畅!」有人附和着,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到时候有了余粮,俺就托媒婆去邻村说说亲,讨个清白姑娘过安生日子……」
一个年轻些的小兵红着脸嘟囔,随即又被身旁的同袍狠狠拍了后脑勺:「蠢货!
胡狗是你想赶就能赶的?就凭咱们这些没用的傻蛋?」
大家却没人生气,只是哈哈笑了起来。
气氛逐渐活跃,争论声渐渐大了起来,顺着生存的本能,这群底层军汉的思
路竟奇迹般地捋顺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拼凑出了一个清晰的脉络:要
打胡人,就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得先整备手头的刀枪军械,把这几十号人
重新编排成阵;得先打探清楚周遭的动静,定下究竟往哪边突围,去专挑哪一小
波落单的胡人打杀;最要紧的,是得寻摸清楚打完这一仗,大家伙儿的下一顿口
粮在哪里。
兵备、战术、军纪、后勤。这些本该是兵书上深奥枯燥的庙算之学,此刻却
被这群目不识丁的粗坯,用最直白、最朴素的言语,在这破败的兵站空地上掰扯
得明明白白。
连一旁的波才都听得暗暗心惊。他原本以为这些官军里的兵痞只是一滩烂泥,
却未曾想,当生存的欲望被彻底激发时,脑子竟能如此迅速地运转起来。结巴汉
子邓艾在一旁听着众人的盘算,虽插不上话,浑浊的眼中却也是精光连连,连连
点头。
看着这群原本眼底只有死气的溃兵,此刻竟为了「下一顿饭」和「未来的老
婆」争得面红耳赤,孙廷萧那张一直紧绷着的面庞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由衷的微
笑,没有怜悯的意味,而是看到了某种生机。
他缓缓站起身来,又朗声道。
「既然大家自己商量清楚了,那便好办了。天下虽大,大不过人心里的一口
活气。我不讲什么报效朝廷的虚言,只问诸位一句--」
「为了以后有田种、有饭吃、有老婆孩子热炕头,你们,愿不愿意跟着我孙
廷萧,咱们从头开始,干一场试试看?」
天汉宣和四年十月初四,注定是载入史册的至暗之日。
汴州失陷的噩耗伴随着各种驿报的快马加鞭,抑或是逃难百姓口中那添油加
醋的传言,开始向着四面八方扩散。整个天汉板图上,无论是北方防线的汉军,
还是侵略他处的胡骑,都已接收到了这番巨震。
距离汴州最近的那几位军方巨头,是最早感受到这场地震余波的。
被契丹和鲜卑阻截在封丘一线的徐世绩,以及刚刚经历大败、退守新郑收拢
残部的赵充国,皆在当天早些时候收到了汴州陷落的确切战报。然而,面对故都
的沦亡与满城生灵的涂炭,这两位久经沙场的国之柱石,却并未流露出太多的悲
痛。
到了他们这等段位,早已有了慈不掌兵的觉悟。城破的损失已成定局,他们
此刻最关心的,唯有两件事:其一,是那对赵家父子及朝廷中枢,究竟逃到了何
处?这关乎着天汉残存正统的大义归属;其二,便是如何在胡骑两路进军下收缩
兵力,重新构筑防线,选择下一个战场。
相比于一线名将的冷酷与务实,普通军民在面对这亡国之兆时,所表现出的
唯有无尽的恐惧。
汴州以东,那些早已被女真与建州敌军占领的土地上,残存的汉家百姓在听
闻陪都沦陷、皇帝逃亡的消息后,最后一丝盼望官军收复失地的念想也彻底灰飞
烟灭。这股令人窒息的灰心丧气与恐慌,如同瘟疫一般,注定要在接下来的几天
内,顺着官道与流民潮,迅速向胶东大海一线蔓延。
而在汴州以南。
那些原本驻扎在汴州周边、或被胡骑挫败过一阵、或因畏敌如虎而未敢进击
的各路勤王兵马呢?他们没有如赵充国、徐世绩这等定海神针般的统帅压阵,一
听闻汴州被破、天子不知所踪,本就脆弱不堪的士气瞬间瓦解。成千上万的勤王
军不战自溃,丢盔弃甲地化作散兵游勇,发疯般地向南逃窜。更有甚者,沿途的
一些州郡官员见大势已去,暗中已悄悄备好了降表与降旗,只待胡人的马蹄踏入
地界,便要开城跪迎。
若非攻入汴州的胡人联军此刻正忙着分赃、劫掠,以及分兵追捕赵家父子,
暂时腾不出手来向南扫荡,只怕中南各地也要立刻沦陷。
至于更北面的河北战线、更西面的关中与河东之地。由于山川阻隔与战乱切
断了驿路,汴州陷落的噩耗,注定无法在十月初四这一天准时送达。
在接到汴州陷落的确切战报后,徐世绩于十月初四当天下午做出了决断,冷
酷地下达了全军停止南下、向后拔营的军令。他知道既然勤王已成泡影,再与慕
容恪死磕便是徒耗元气。
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监军太监鱼朝恩又化作被霜打了的烂茄子,缩在案几角落里噤若寒蝉。汴州
中枢的崩塌,直接抽干了他身上所有的狐假虎威。没了圣人撑腰,他自然明白自
己不能乱说话。
沉默中,唯有康王赵构站了出来。
这位侥幸游离于汴州之外的皇子,倒像是早有过一番思考:「徐将军,汴州
既失,中原无险可守。小王以为,大军当全速向北,与岳飞将军的主力靠拢!届
时,原属你麾下、在外游击的彭越一部便可顺势归建,再将岳飞部与孙廷萧部尽
数收拢。如此一来,我天汉便能重新拧成一股最庞大、最精锐的野战兵马!」
赵构指向地图上的太行山以西:「合兵之后,我军大可放弃无险可守的平原,
直接向西挺进,翻越太行山,退入河东乃至关中腹地!只要守住西面这半壁江山,
凭借表里山河之险,大汉便不算亡!」
这番论调有理有据,且极具战略眼光,就连徐世绩部下的祖逖李愬听了,也
不由得暗自点头。
然而,坐在帅位上的徐世绩却没有立刻抚掌叫好:
「康王殿下这番高论,确有经略天下之气度。只是末将有一事不明--殿下
如今是逃过汴州之劫的唯一皇子,又曾得圣人亲赐『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头衔…
…殿下方才这番话,是以大元帅之尊,在向末将下达不可违抗的军令,还是…
…仅仅给末将提个建言?」
赵构脸上的激昂之色微微一滞。「大都督说笑了。」赵构连忙敛去锋芒,拱
了拱手,将姿态放到了最低,「小王不过是纸上谈兵,略陈管见。军事自然还是
全凭都督指挥,方才所言,自然只是给大都督的建言罢了。」
见赵构如此识趣地服了软,徐世绩脸上的玩味神色这才渐渐松弛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赵构身侧:「末将也知,圣人失踪,殿下心中焦急,自然希
望早做动作。而殿下能如此体恤军情,实乃大汉之幸。方才那番西进关中的见解,
确实切中时弊,颇有道理。传令全军,交替掩护,先退回邺城!待与岳飞等人合
流,再定下一步的去向。」
确实,若那对惹出这滔天大祸的赵家父子就死在了汴州的乱军之中,以康王
赵构目前手中握着的「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名分,加上他作为自由之身相对年长
的唯一皇子,获封了亲王,无疑是天汉残存势力最适合拥立继位的新君。若能再
向西与长安留守的那半套朝廷班子会合,这大汉的江山或许真能借势重整旗鼓。
但那对丧权辱国、弃城而逃的「二圣」,此刻非但没死,反而还活得好好的。
只不过,他们此刻活着的姿态,甚至比死还要狼狈千百倍。
时间已到十月初五,汴州以东,通往青、兖二州的荒凉驿道上,一支的队伍
正像蜗牛勉强前行。
这支队伍的核心,正是天汉的最高统治者--名义上的太上皇赵佶与名义上
的新君赵桓。环绕在他们周围的,是右相杨钊、大太监王振仇士良,以及惊魂未
定的杨皇后和几十名在朝堂上曾经呼风唤雨的高官。
然而,这等本该威仪万千的天家阵仗,此刻却寒酸凄惨到了极点。
护驾的禁军在沿途的逃亡与零星接战中,已折损、逃散了大半,如今满打满
算仅剩下不足三百人。这几百个护卫个个丢盔弃甲,眼中满是惶恐与绝望。而那
些平日里出入皆是八抬大轿的朝廷高官,此刻也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队伍里
跋涉,官服被荆棘扯得破烂不堪,头顶的官帽早已不知去向。
队伍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起初,杨钊的打算是向东南方向逃窜以避开女真的主力。可一路上的溃兵与
难民带来的消息真假难辨,一会儿说南方已有胡骑截断去路,一会儿又说某处州
府已经降了敌。在极度的恐惧与猜忌中,这支天汉最高级别的逃亡团队,只能像
无头苍蝇一样,漫无目的地在平原上乱窜。
日头西斜,赵佶瑟缩在一辆不知从哪抢来的破旧牛车里,一旁步行的赵桓同
样面如死灰,人困马乏,秋风像是在嘲笑这群丧家之犬。
这几百人的队伍里,最令人感到窒息的,不是饥寒,而是那股随时可能引爆
的怨气。赵佶与赵桓这对皇家父子,本就已经反目离心。此刻沦落至此,都恨不
得立刻将对方踹掉,当作吸引胡狗追兵的诱饵,好换取自己逃出生天的机会。在
这等穷途末路之际,什么父慈子孝、什么天家体统,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身为右相的杨钊,心底其实早已盘算着要甩掉赵佶这个曾经把他一党全部贬
谪的累赘,单保他的亲外甥。但在这种关头他却不敢轻举妄动--随行的这几百
禁军与文武百官,心思各异,谁知道他们心里究竟是认太上皇,还是认新君?更
何况,仇士良在禁军中颇有亲信,他显然是更依附老皇帝的。
在互相防备猜忌中,队伍艰难地挪动着,终于在一处隆起的低矮小丘前停了
下来。小丘下有一座早已荒废、连屋顶都塌了一半的山神破庙。
杨钊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回头看了看那些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死活不
肯起身的士卒,深知在此处逗留便是等死。他强撑起当朝宰相的威严,走到破庙
前大声呼喝:「都起来!胡人随时可能追上来,此地无险可守,不能停!再往前
走二十里,进了山林再歇息!」
「相爷站着说话不腰疼!」
一声尖锐的冷笑突兀地打断了杨钊。大太监王振从赵佶的那辆破牛车旁走了
过来,他一头灰头土脸,那副颐指气使的刻薄劲儿却还没丢干净,「太上皇龙体
违和,这大半日连口热水都没喝上,此刻已经颠簸得连气都喘不匀了。你这做臣
子的,不思如何为君考虑,倒要催着君王继续赶路,是何居心?」
杨钊眼中寒芒一闪,厉声反驳:「王中官!如今是逃命,不是巡游!若被胡
人追上,莫说热汤,大家连脖子上的脑袋都保不住!」
「你--」王振被怼得面红耳赤,正欲搬出太上皇的口谕继续争执。
「够了!你这祸国殃民的阉狗!」
一声暴喝犹如平地惊雷。一直阴沉着脸走在后头的赵桓,竟在此刻毫无预兆
地爆发了。这几日来积压的恐惧、屈辱以及对赵佶那些亲信太监的满腔新仇旧恨,
在此刻彻底烧毁了他残存的理智。
赵桓猛地拔出腰间暗藏的短剑,疯也似的直扑王振:「若不是你们这群阉竖
在父皇耳边进谗,这江山何至于落得今日这般田地!孤今日便先宰了你这畜生!」
王振吓得肝胆俱裂,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就往赵佶那辆破牛
车后面躲:「主子爷,主子爷救命啊!」
眼见赵桓提剑追杀,一直冷眼旁观的仇士良立刻抓住了机会,尖着嗓子呼唤
自己手下的亲信:「禁军听令!保护太上皇!新君疯了,拿住他!」
「谁敢动新君!」杨钊见状,也当即拔刀,指挥着随行的亲信与仇士良的人
马对峙起来。
短短一瞬,这支仅剩几百人的落魄队伍,竟在这荒郊野外、大敌当前的关头
拔刀相向,陷入了内讧。
「住手!都住手啊!」
杨皇后跌跌撞撞地跑了来,看着这剑拔弩张的骨肉相残,眼泪如断了线的珠
子般滚落。她扑上前去,一把抱住赵桓提剑的手臂,哭着喝止:「桓儿!大敌当
前,你这是要做什么!你要让天下人看赵家的笑话吗!」
「让开!」
赵桓早已杀红了眼,理智全失。他用力一挣,这等盛怒之下的蛮力,竟将生
母杨皇后狠狠地推翻在那满是砾石的泥地上。
杨皇后痛苦地惊呼一声,跌坐在地,手掌瞬间被粗糙的石块擦得鲜血淋漓,
那张惊惧憔悴的面庞,此刻早已是梨花带雨。虽已年近四十,但她长年身居中宫、
养尊处优,这番凄苦跌坐之态,配着那半散的云鬓与惹人怜爱的丰腴曲线,反倒
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风韵。
然而,在这生死攸关的荒郊野岭,美色与母仪天下的尊荣已是分文不值。
在这数百人的残阵之中,竟无一人上前去搀扶这位昔日母仪天下的皇后。那
些凉薄的男人--无论是她那发了疯的儿子赵桓,还是缩在破车旁只顾自己发抖
的丈夫赵佶,亦或是满场拔刀对峙的禁军与朝臣,皆是对她视若无睹。
荒野上的风更紧了,队伍里的鼓噪与戾气却越烧越旺。
仇士良与王振等一干内廷太监,此时已然彻底倒向了赵佶。他们本就掌管着
护驾禁军,此刻借着太上皇的余威,指使听从他们的禁军与杨党文官死死对峙。
而以杨钊为首的文臣集团,此时为了自保,也只能死死依附在手提利刃的新君赵
桓身后。
可夹在中间的那些中立禁军,本就饿着肚子一路奔逃,被胡骑追杀得如惊弓
之鸟。此刻眼见着皇室父子不思前途,反倒在这等死地互相撕咬,那些底层士卒
的压抑绝望终于化作了冲天的怨愤。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吼了一嗓子,军阵中瞬
间爆发出如雷的躁动。
「若非右相杨钊在汴州城内胡乱指挥、咱们弟兄何至于此!汴州何至沦丧!」
一名禁军校尉红着眼睛,手中长枪猛地指向了被文臣簇拥在中间的杨钊,「汴州
失守,奸相要负首罪!」
士卒们的愤怒瞬间被点燃,矛头从杨钊身上,又飞速转向了那个跌坐在泥地
里的杨钊之妹,杨皇后的身上。
「还有这妖后在圣人耳边进谗言,才惹出这场御驾亲征的大祸!」军中骂声
四起,刀枪碰撞。
面对失控的禁军,提着短剑的赵桓彻底慌了,连连后退,色厉内荏地吼道:
「孤是新君!你们……你们敢造反不成!」
「你算什么新君!」
一直缩在破车旁的赵佶,此刻却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他扶着车辕站
直了身子,指着赵桓破口大骂,眼中全无半点舐犊之情:「你这逆子!若非你在
洛阳兴兵作乱,这天下局势何至于糜烂至此!你……你就该死在汴州城里,朕传
位于你,就是让你代朕与社稷共存亡啊!」
此言一出,就连那些躁动的禁军都被这话震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亲生父亲,
天汉的太上皇,竟在这等大庭广众之下,毫无遮掩地喊出要让自己的儿子替自己
去死,真是恬不知耻!
赵桓浑身发抖,竟是气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好一个与国同休!」
一直被禁军怒视的杨钊,终于也撕下了面具。他指着赵佶的鼻子怒极反笑:
「天下弄到今天这般千疮百孔,难道不是你赵佶一手造就的吗!你沉迷声色犬马,
到了死局却还要儿子替你与社稷共死!今日,凡是愿意活命、愿意效忠新君的,
都站到本相这边来!」
杨钊的声音在荒野上回荡,这已经是彻底的决裂与逼宫。
然而,他的话音才刚刚落下。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厉啸,谁也没有看清冷箭究竟是从何处射出,是仇士良指使
的死士,还是某位忍无可忍的禁军小卒?
一支翎羽长箭,宛如毒蛇吐信,「噗」的一声闷响,瞬间射穿了杨钊的胸膛。
染血的箭头从他的后背透出,扎了对穿。
这位把持朝政多年、不可一世的大汉右相,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
的翎羽。他嘴唇张合了几下,喉咙里涌出大口的血沫,那句还未说完的豪语被死
死卡在喉间。随后,他在赵桓惊恐万状的目光中,轰然倒在泥泞里,再也没了声
息。
赵桓如遭雷击,瞪着倒在脚下的舅舅,嘴唇神经质地哆嗦着,却半个字也吐
不出来。而跌坐在地的杨皇后,更是被这至亲惨死在眼前的血腥一幕震得魂飞魄
散。
然而,只听得人叫:「死得好!死得好啊!」躲在破车旁的太上皇赵佶,竟
如孩童般乐不可支地大笑,脸上满是病态的癫狂,仿佛真以为那一箭是禁军在听
从他的号令,替他诛杀了这犯上作乱的奸臣。他甚至得意忘形地向前迈出半步,
向禁军高呼:「乱臣贼子已伏诛!众将士护驾有功,待逃出险地,朕必重重有赏!」
可他那癫狂的笑声还未落下,却又有人喝道:「赏?拿什么赏!我们弟兄再
不信你等昏君!」
军阵中爆出一阵怒吼。随之几百名禁军再不管谁是统领,不仅没有因为除掉
杨钊而停止发难,反而更向前逼近。
他们受够了!在汴州城里,他们眼睁睁看着袍泽被胡人屠杀,看着这些高高
在上的大人物为了出逃而牺牲平民。一路上缺衣少食、担惊受怕,这帮皇亲国戚
却还有心思在这里互相撕咬!当活路被彻底斩断,这群底层军汉心底那对权贵的
最后一点敬畏,也随着杨钊的死被彻底粉碎了。
「杀了那妖后!就是他们杨家祸乱的朝纲!」一杆长枪猛地向前一指。
「还有那群阉狗!杀仇士良!杀王振!」
「连带着这帮平时只知道欺压咱们的贪官污吏,一个也不留!」
突如其来的哗变,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朝堂大员们,此刻哪还顾得上什么
文臣风骨。有人发出一声尖叫,连滚带爬地便要往荒野深处逃窜,可反而成了出
头之鸟,还没等他跑出三步,「噗嗤」一刀,一名禁军已毫不留情地从背后将其
砍翻在地。
仇士良与王振这两个平日里深受信赖恩宠的太监,像两条惊惶的老狗,连滚
带爬地往赵佶那辆破牛车背后缩去,一边哆嗦一边尖声哭喊着:「主子爷救命啊!
这帮军汉疯了,他们要造反了啊!」
赵佶那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车辕上,再也发不出一
声动静。
杨皇后依旧呆呆地跌坐在原地。她没有像那些朝臣一样仓皇逃窜,也没有开
口求饶。那双曾经流盼生辉、足以倾倒天下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
空洞。她就那般凄美而绝望地瘫坐在兄长的血泊中,仿佛一具被抽去了灵魂的美
艳躯壳,静静地等待着那即将落下的屠刀。
「孤……孤是天子!尔等敢……」
赵桓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可当那群满身煞气、刀刃上还滴着鲜血的禁军冷着
脸走到他面前不到五步时,他也被彻底碾碎了胆魄。
「当啷」一声脆响,短剑从指尖滑落,赵桓膝盖一软,竟是不由自主地跪倒
在那些他曾经视若草芥的士卒面前。
「饶命!将军饶命啊!老奴带了两箱金豆子,都给列位将军……」
王振的求饶声凄厉尖锐,却只唤来了一声令人胆寒的闷响。
一名司职殿前仪仗、身材魁梧的武士上前一步,手中那柄沉甸甸的金瓜没有
半分犹豫,朝着王振的头顶狠狠砸下。只听「咔嚓」一声,白花花的脑浆混着殷
红的鲜血顿时溅了半步开外,王振连哼都没再哼一声,便成了一条死狗。
「别杀咱家!咱家愿给诸位当牛做马!咱家可以去联络勤王军给诸位谋出路……」
平日里最为跋扈、几番监军搅弄风云的权阉仇士良,此刻被两名士卒死死按在泥
水里。他顾不上满脸污泥,像捣蒜般朝着这群底层军汉疯狂磕头,那滑稽可怜的
模样,比被孙廷萧拔刀威吓时还好笑数倍。
这些士卒的动作太过粗暴,拽人时甚至将躲在后头的赵佶扯得一个趔趄。
赵佶被溅到脸上的血点彻底吓破了胆,如同见鬼了一般,手脚并用地拼命往
前爬。他爬的方向,正是方才还被他咒骂「该去替他死」的赵桓。
「桓儿!好皇儿!快救救父皇!」赵佶死死抱住赵桓的裤腿,浑身抖如筛糠。
这一刻,那个忤逆的新君仿佛又变回了他最可倚靠的儿子,什么权力争斗、什么
父子死仇,他都忘了。
然而,赵桓比他更不堪,恐惧难以自已间,竟下意识地飞起一脚,狠狠将抱
着他裤腿的生父赵佶给踹了出去,口中含混不清地嘶喊着:「别杀我!不是我的
错!去找他,是他败尽了大汉江山!」
在生死关头将老父推出去挡灾后,赵桓踉跄着后退,目光慌乱地在四周搜寻,
最终如抓住救命稻草般,跌跌撞撞地扑向了仍旧坐在血泊中的生母。
「皇后!母后!」
赵桓近乎癫狂地扑倒在杨玉环的脚边:「母后,你帮我挡挡!你快去跟他们
说,你跟他们走!他们杀了你,便能消气了……母后,救救朕啊!」
此时就连那些杀红了眼的禁军士卒,听见这等违背人伦的畜生之语,也不由
得停下了脚步。众人皆用一种看世间最恶心蝇虫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对在泥地里
互相推诿、丑态毕露的赵家父子。这便是天汉王朝的新旧天子,这便是四海万民
曾经顶礼膜拜的至尊!
在赵桓那歇斯底里的哀求声中。
杨皇后那张苍白憔悴的绝美容颜上,笑容竟重新绽开。
那笑里没有悲伤,没有恐惧,甚至连被至亲背叛的愤怒都已荡然无存。那是
一种看透了世间肮脏后的心如死灰。
她没有去看那个死死抓着自己裙角的儿子,也没有去看那个被踹翻在地的丈
夫,玉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那身被扯破的华美裙衫在风中猎猎作响,勾勒出她依旧丰腴动人的身段。但
此刻,在场的所有军汉,却没有一个人对这具躯体生出半点邪念。
她静静地环视了一圈周遭如狼似虎的将士,目光最终越过人群,望向了夕阳
方向的土坡。
「能给本宫……留一个全尸吗?」
杨玉环轻柔的嗓音,伴着几声刀子入肉的闷响。
几名士卒冷着脸,将长矛捅进了仇士良的胸腹。仇士良委顿在地,喉咙里发
出「嘶嘶」的漏气声,双手鸡爪般抽搐。
朝臣里终是有人看不下去了,兵部职方司郎中赵鼎挣扎着站直了身子,指着
那群手持凶器的甲士,厉声斥责道:「乱臣贼子,安敢如此折辱天家!圣人乃天
下之主,尔等……」
他那句「尔等造」还未出口,一名禁军已跨步上前,照着他的胸腹便是一记
猛踹。赵鼎不过是一介文官,哪里受得住这等虎狼之怒,整个人倒飞出数步,口
中喷出一股鲜血,重重砸在枯草丛里,当即昏死过去,生死不知。
眼见同僚惨状,鸿胪寺少卿李若水双目赤红。他忽然越众而出,不管不顾地
挡在赵佶与赵桓的身前,张开双臂,须发皆张地怒骂道:「尔等既是食君之禄,
不思在阵前与胡虏死战报国,如今却在这荒郊野岭逼迫君父!此等行径,与禽兽
何异!」
面对李若水的痛斥,为首的一名禁军校尉提着还在滴血的横刀,冷笑着走上
前来。
他用刀背拍了拍李若水的脸,语气森寒:「李大人,尔等高居庙堂,享尽了
荣华富贵,自是要死心塌地护着你们的圣人。可咱们底下的弟兄不打算再为这等
昏君枉死了。今日待大伙儿出了这口鸟气,自会散了去寻条活路。念你李若水平
日里还算个清官,莫要在此寻死!」
说罢,他一挥手。两名甲士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前,一左一右将李若水的双
臂反剪,粗暴地将按在地上。任凭李若水如何挣扎怒骂,也无法撼动这些杀才分
毫。
而在这片混乱之中,杨玉环却安静得仿佛与所有人无关。她没再理会倒在血
泊中的兄长杨钊,也没有多看一眼那些试图护驾的忠臣。她缓缓弯下腰,拾起了
一条之前搭在臂弯上的丝绸披帛。那原本洁白如雪的丝帛,此刻已沾染了斑驳的
血迹与污泥。
她漠然地转过身,缓缓向着那座山岗走去。
残阳似血,山岗染得一片殷红。
在山岗的最高处,孤零零地立着一棵不知死了多少年的歪脖古树。那扭曲干
枯的枝干,在余晖的勾勒下,宛如从九幽地狱里伸出的手,正静静地等待着收割
性命。
风更紧了,吹得杨玉环的裙裾与乱发在风中凄冷地飘动。
原本鼓噪喧哗的禁军将士,此刻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为她让开
了一条直通山岗的道。
所有人--那些手持钢刀的军汉,那些趴在地上发抖的达官显贵,被按在地
上的李若水,还有将她推入深渊的丈夫与儿子,几百双眼睛皆是注视着这道凄美
而决绝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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